第565章 瓊宮煥彩照寒荒,火炮驚雷破犬羊(2/2)
蒙武?
北境?
捷報?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拿起軍報看了兩眼,愕然抬頭看向趙誠。
似是在確認什麼。
「這……」
李斯等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都定定盯著那捷報。
「念。「
嬴政沉聲道。
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人正在旁躬身候著,聞言上前接過捷報。
趙高。
此刻他以隨駕內侍之首的身份隨行,負責嬴政的文書起居。
趙高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而清晰,在安靜的大殿中迴蕩:
「臣蒙武頓首,謹以捷聞。「
「鎮北之師,自受命以來,與武威君所遣血衣軍合勢,共鎮北地。「
趙高念完這第一句,大殿內安靜如常。
群臣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蒙武鎮守東胡,這是眾人皆知的事。
血衣軍打下東胡後,蒙武帶著九萬後勤部隊跟在後面消化地盤、推行改革,這是既定的部署。
但下一句。
「虜大單于遣其左大將攣鞮墨突,率諸部精銳二十萬犯我東胡新附之地。
臣以九萬軍據守,布防於兩山間,設工事以聚敵,藏火器於兩翼。「
大殿內的氣氛,驟然一緊。
王綰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原本正仰頭看著穹頂上的星圖燈,聽到「二十萬「三個字時,脖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僵在半空。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趙高身上,又移向趙誠,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二十萬……「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的錦邊。
蒙武那九萬人,他是知道的。
大部分是燕地降卒和新補之兵,真正能打的精銳不過兩三萬。
用這樣的陣容去擋匈奴二十萬精銳……
豈不是必死無疑?
等等,剛才武威君所說,這份軍報好像是捷報。
但這怎麼可能,用那等兵力,對抗二十萬匈奴精銳??
天方夜譚啊。
王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的目光從趙誠臉上移開,移向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夜景,仿佛想從那片繁華中找出某種安慰。
但沒有。
他的心裡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憂慮。
「難道是因為那火器……「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火器是什麼?「
不只是他。
大殿內,許多大臣都在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有人低聲詢問身旁的同僚,有人皺著眉搖頭。
火器這個詞,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第一次聽到。
是某種新式兵器?
還是墨閣新造的機關?
九萬普通士兵,配上這種聞所未聞的東西,能擋住二十萬匈奴鐵騎嗎?
尉繚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比王綰更清楚軍事。
二十萬對九萬,超過兩倍的兵力差距,而且匈奴以騎兵為主,機動性極強。
蒙武就算有天大的本事,用九萬雜牌軍去硬扛二十萬匈奴精銳……
而且還是在草原上。
換位處之,這是必敗之局。
尉繚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趙高,不知道這份軍報為何會是捷報。
嬴政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的臉色看不出什麼變化,但敲擊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分。
他的目光落在趙誠身上,帶著一種無聲的詢問。
趙誠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平靜如水,仿佛那二十萬匈奴大軍不過是二十萬隻螞蟻。
「……虜恃眾輕進,全軍壓陣。
臣俟其入瓮,令火器齊發,炮擊其前鋒後隊及預備隊前軍。
盞茶之間,敵五萬眾死傷泰半,左翼主將阿古達木中炮而亡,右翼呼衍陀強攻不退,亦為火炮所破。「
「轟「的一聲。
是殿內群臣的心裡,同時炸開了一道驚雷。
好似那火炮不是存在於軍報之中,而是炸在了群臣的心上。
王綰猛地向前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
他的手指指著趙高,微微哆嗦著:
「盞茶之間,五萬……死傷泰半?!「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
二十萬大軍,前鋒後隊加預備隊,五萬人強攻。
結果被一種叫「火器「的東西,盞茶時間就死傷泰半?
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最精銳的秦弩陣,也不可能在盞茶之間造成如此恐怖的殺傷!
尉繚直接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太猛,膝蓋不小心撞在柱子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但他渾然不覺。
他身體前傾,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狼,眼睛死死盯著趙高手中的竹簡。
「火炮……「
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就是火炮?!「
他想起來了。
在進武安的時候,他曾在馳軌車中遠遠看到過武安城牆上的某些巨大鐵管,還為此好奇詢問過墨閣的護衛。
墨閣的人稱之為「火炮「。
當時他還以為也是一種類似於床弩之類的機關。
但他從未想過,這種東西的威力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盞茶功夫,就憑藉此物,而沒有靠士兵衝鋒對抗,五萬精銳匈奴死傷大半?!
這得是何等威能?
蒙武能用此物,以九萬雜兵重創敵軍二十萬,將必敗之局化作捷報。
他難道不行嗎?
其他的將軍不行嗎?
也就是說,有了這種東西,是不是以後秦國征戰,都將無往不利?
尉繚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目光從趙高身上移向趙誠,又從趙誠身上移向嬴政。
他的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純粹的震撼與好奇。
「這究竟是何物……「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竟有如此威勢,得找個機會和武威君提起,讓他帶我去看看火炮之威。「
嬴政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有驚嘆,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趙誠依舊面色平靜,只是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深了一分。
趙高繼續念,聲音比剛才更加沉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甸甸的分量:
「虜有巫者,能召雷霆。
炮擊之後,巫升空作法,召來雷霆漫天,欲毀我軍陣地。「
大殿內的氣氛,再次一緊。
方才還因為火炮之威而興奮的群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王綰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凝重。
他的眉頭緊皺,「巫者……召雷霆……又是修士。「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趙誠,眼底翻湧著憂慮。
趙誠不在前線!
前線只有蒙武和九萬普通士兵,還有那些火器!
火器再強,能擋得住雷霆嗎?!
能擋得住修士的法術嗎?!
這捷報,恐怕代價不小啊。
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蒙武那傢伙怎麼打贏的。
尉繚也僵住了。
雷霆之術,那是真正的天威,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抗衡。
蒙武手裡沒有修行者,沒有趙誠那樣的絕世強者,如何面對一個能召雷的巫師?!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腿側。
「賴有武威君神機妙算,提前命道宗北冥子暗中護持,以天道承負之理,令雷霆反噬其主。
巫自斃於雷暴,余雷殃及虜眾,殺傷無算,虜陣大潰。「
「呼……「
大殿內,響起了一片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王綰的身體放鬆了許多。
「原來是武威君早有準備。」
「神機妙算……「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嘆服,「武威君……竟然提前算到了……「
尉繚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目光從趙高身上移向趙誠,眼底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釋然,還有一種被某種強大智慧庇護後的、近乎感激的安心。
「北冥子……「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以天道反噬應對,武威君竟然連這都算到了……「
「虜潰而走,集精銳八萬北遁。
臣所部九萬,多屬燕地降卒與新補之兵,沖陣之際折損不輕。
若出營追擊,恐為所乘,反有敗衄之虞。
遂勒兵固守,待其自去。「
剛剛舒緩的氣氛,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王綰扼腕輕嘆,搖了搖頭:「可惜……可惜啊!如此大勝,竟不能乘勝追擊,全殲其眾!」
尉繚亦是面露憾色,他清楚戰機稍縱即逝的道理。
八萬潰退之敵,若有一支精銳騎兵銜尾追殺,何至於讓他們從容北遁?
蒙武手中無銳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到手的鴨子飛了一半,這是何等的憋屈!
李斯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眉頭微蹙。
遺憾,實實在在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