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一紙神機開妙鑰,後膛銳器定雄風(2/2)
」君上說,有辦法。」
禽滑厘終於抬起頭,」君上既然說行,就一定行。
我們沒想出來,是我們蠢,不是路不通。」
榮堅沉默了三息,忽然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張揉皺的草圖展開,是那張螺紋閉鎖的廢稿。
他端詳片刻,搖了搖頭:」螺紋太慢,楔形易卡,活門漏氣,鉸鏈變形……
這些路,確實都是死路。」
」那就找出活路。」禽滑厘抓起一張新紙,」一起來。」
這一夜,墨閣研究室的燈沒有熄滅過。
蒸汽機的轟鳴從樓下傳來,成為他們討論的背景音。
相里勤脫掉了外袍,只穿一件單衣,袖子卷到肘部。
榮堅嫌車床太慢,直接手搓改造槍管,指尖迸濺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金色弧線。
他們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結構。
螺紋閉鎖的手搓樣槍在試驗台上炸響,螺紋套筒被燃氣沖得倒飛出去,在天花板上砸出一個坑,碎石簌簌落下。
榮堅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上的黑灰,繼續畫下一張圖。
楔形閉鎖的樣槍卡死了,槍管燙得發紅,相里勤用鐵鉗夾著它扔進冷水桶,」嗤」的一聲騰起濃白水霧。
活門閉鎖漏氣了,火藥燃氣從門縫噴出,榮堅的鬍子被燎去了一小撮,他低頭看了看焦黑的鬍梢,面無表情地拔下來,繼續打磨下一個零件。
優化後的鉸鏈閉鎖在第三次射擊時變形了,槍管尾端像一朵綻放的鐵花般炸開。
禽滑厘被氣浪掀得後退三步,後背撞在牆上,他顧不上疼,撲過去查看殘骸,發現是鉸鏈處的鋼材承受不住膛壓。
」還是不對……」
禽滑厘盯著手中的廢鐵,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到底哪裡不對?」
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又由魚肚白轉為昏黃。
幾人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合眼。
禽滑厘的頭髮徹底炸開,像個雞窩。
相里勤的左臉被火藥熏出一塊黑斑,右臉卻被汗水衝出幾道白痕。
榮堅那件原本飄逸的灰白色麻布衣沾滿了機油和炭灰,下擺撕裂了一條大口子。
」也許……」
相里勤放下銼刀,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動搖,」也許這種結構根本行不通?
從後面裝彈,火藥怎麼可能不往後噴?
君上會不會也有想錯的時候……」
」不會。」
禽滑厘的回答斬釘截鐵。
他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已經連成了網,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君上說過,馳軌車能跑,它就跑了。
君上說過,電燈能亮,它就亮了
君上說後膛能開,就一定能開。
我們做不到,是因為我們還在山腰,君上已經在山頂看見了路。」
他抓起一張新紙,穩穩地畫出一條直線:」再來。」
就在這時,研究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一名年輕墨官站在門口,雙手捧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張,神色恭敬得近乎虔誠:」禽師兄,君上命我送來的。」
禽滑厘眼睛一亮,猛地轉身,幾乎是撲過去搶過那捲紙張。
展開。
紙上只有一幅草圖。
寥寥數筆,卻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
一根槍管,尾部開口。
一個圓柱形的槍機頭,前端伸出兩個對稱的凸榫。
槍管尾端內側,刻著與凸榫對應的凹槽。
箭頭標註著動作,推入,旋轉,鎖定。
禽滑厘看著,眼睛越來越亮,」雙凸榫推入後旋轉鎖定,燃氣壓力越大,閉鎖越緊。
配合火帽擊發,火帽受熱膨脹,自密封擊針孔,燃氣自然絕不後噴……」
禽滑厘捧著圖紙,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穿了天靈蓋,過去一天一夜裡所有混沌的、糾纏的、死結般的思緒,被這一張草圖輕輕一挑,全部豁然開朗。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不是堵,是鎖。
不是封死後膛,是讓燃氣自己把門壓得越來越緊……」
榮堅和復䵍不知何時已圍攏過來。
兩位化神修為的墨家巨子,此刻竟也屏住了呼吸。
」推入,旋轉……」
相里勤喃喃重複著,臉上的黑斑因為表情劇烈變化而扭曲,」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禽滑厘猛然抬頭,眼底的狂喜幾乎要燒穿眼眶,」但若非君上送來圖紙,咱們誰能短時間內想得到?」
沒有多餘的言語。
幾個人同時撲向工作檯。
榮堅徒手從精鋼坯料上切下槍機頭的雛形,化神修為賦予他的力量控制精微到毫釐,每一刀下去,金屬屑如雪花般紛飛。
復䵍負責在槍管尾端銑出凹槽,修為高就是好使,真氣削鐵如泥,槍管尾端的凹槽深淺一致,邊緣鋒利如刀。
禽滑厘和相里勤則打磨凸榫與凹槽的配合間隙,用銅片墊在接縫處,一次次試裝,一次次微調。
兩個時辰後。
一桿前所未有的槍,靜靜地躺在鑄鐵工作檯上。
它比線膛槍短了一截,槍管尾端多了一個金屬質感的圓蓋。
槍機尾端露出一截拉柄,像是一隻蟄伏的金屬耳朵。
槍身通體泛著冷硬的精鋼光澤。
禽滑厘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槍機拉柄。
」成了。」
他說,「試試?」
……
墨閣地下試槍場,深埋於武安城地基之下。
這裡原本是一處天然岩洞,被墨閣用鋼筋水泥加固,四壁鋪滿了厚厚的棉氈吸音。
中央一座半人高的花崗岩石台,石台後方是一道三尺厚的夯土牆,牆上嵌著鐵板,鐵板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凹坑。
那是過去無數次試驗留下的傷疤。
通風口在頂部嘶嘶作響,會把硝煙抽出地下。
禽滑厘、相里勤、榮堅、復䵍,以及十餘名核心墨閣弟子,圍在石台四周。
石台上,架著那支後裝槍。
」我先來我先來。」
相里勤直接來到台前。
他脫掉了外袍,只穿一件單衣,把槍架在石台上,用鐵箍固定。
然後他從石台後面繞過去,人躲在石台厚實的陰影里,手裡攥著一根三丈長的麻繩,繩子另一端系在扳機上。
」躲遠點。」
他沖眾人揮揮手。
普通弟子們退到牆根。
榮堅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修為悄然運轉,準備在意外發生的瞬間出手救人。
相里勤深吸一口氣,拽緊麻繩。
」準備了……」
他猛地一拉。
」砰!」
一聲巨響,比前裝槍的轟鳴更加沉悶爆裂。
但不對勁。
那聲音里夾雜著金屬撕裂的尖嘯。
只見槍管尾端的槍機在膛壓爆發的瞬間,閉鎖旋好的地方出現了鬆動,整個槍機如同一枚被床弩射出的鐵彈,向後激射而出!
」轟!」
槍機砸進了三丈外的夯土牆,深深嵌入其中,碎石和土屑如雨般灑落。
槍管里噴出的白煙瞬間填滿了半個試槍場,刺鼻的硫磺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沒死吧?」
禽滑厘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帶著顫音。
石台後面,相里勤緩緩探出腦袋。
他滿臉白灰,頭髮被氣浪沖得徹底倒豎,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沙啞的咳嗽。
」沒死,」
他揉著耳朵,一臉狼狽,」就是耳朵嗡嗡的……跟有幾百隻蟬在腦子裡開廟會似的。」
榮堅快步上前,一掌按在相里勤後頸,溫和的真氣渡入,幫他梳理被震得紊亂的氣血。
這位化神巨子一邊輸送靈力,一邊看著相里勤那副慘樣,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閉鎖沒旋到位。
凸榫和凹槽的配合間隙太大,槍機沒被鎖住。」
禽滑厘從牆上摳下那枚變形的槍機,臉色鐵青:」是我的錯。
間隙留多了。」
」不是間隙的事,」復䵍冷冷開口,他走到石台前,仔細檢查槍管尾端的凹槽,」是旋入的阻力太大,你緊張之下推不到位,就鎖定不死。」
」那就改。」
禽滑厘把變形的槍機扔給一名弟子,」重新車一個,間隙縮小一半,凸榫前端做倒角,方便滑入。
另外,在拉柄上刻一道刻度線,刻度線與槍管平行時,代表閉鎖到位。」
一個時辰後,第二支槍機裝上了。
」這次我來吧。」
復䵍站了出來。
他走到石台前,沒有躲,沒有拉繩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槍後。
」師祖,您……」
禽滑厘想勸阻。
」化神期還怕被自己的槍崩死?」
復䵍面無表情,」我要親自感受氣密。」
他推彈入膛,旋轉槍機。
拉柄上的刻度線與槍管完美平行,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鎖止音。
扣扳機。
」砰!」
這一次,槍機沒有飛出去。
子彈準確地擊中了五十步外的鐵甲靶,精鋼打造的甲葉被鉛彈撕開一個猙獰的裂口。
復䵍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
但復䵍面前,槍管尾端的接縫處,猛地噴出一股熾熱的火星和燃氣,像是一條憤怒的火龍吐息。
那股氣浪火焰來勢極快,讓大意的復䵍沒有反應過來,把他花白的鬍子燎去了一半。
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復䵍站在原地,緩緩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焦黑捲曲的胡茬。
他面無表情。
」氣密還是不夠。」
他說。
禽滑厘站在三丈外,肩膀劇烈抖動。
他死死咬著嘴唇,把臉憋得通紅,但笑聲還是從鼻孔里噴了出來:「噗……咳咳!」
榮堅別過臉去,假裝研究牆上的彈坑,但背影也在微微顫抖。
復䵍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那半邊焦黑的鬍子,嘆了口氣:」加銅墊圈。
接縫處填一圈軟銅,受熱膨脹後自然填補縫隙。」
第三次。
銅墊圈被填入槍管尾端凹槽。
復䵍再次裝彈,旋轉,鎖定。
刻度線與槍管平行,銅墊圈在壓力下微微變形,完美填補了一切可能的縫隙。
他扣動扳機。
」砰!」
鐵甲靶再次震顫,彈孔緊挨著上一發,幾乎重疊。
復䵍站在原地,沒有火星,沒有燃氣,沒有焦糊味。
試槍場內,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成了!」
「這種槍換彈太快了!」
」五息!只需五息!」
相里勤從石台後衝出來,一把抱住復䵍,被復䵍用一根手指抵住額頭推開。
但相里勤不在乎,他轉身撲向那支槍,像是撲向自己的新娘:」臥倒!可以臥倒裝填!這種槍不是必須站起來裝填了!」
一名弟子趴伏在地,模仿戰場姿態,拉動槍機。
退殼,裝彈,推入,旋轉,鎖定。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五息之內,第二發子彈已然就緒。
禽滑厘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整整一天一夜。
」成了……」
他喃喃道,」君上……
後裝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