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黑蛹之死(2/2)
他已經不一樣了。
五年裡他每一步都在奔跑,從來沒停歇過,他跑得更快了,甚至比那一束從天而降的流星更快,快上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所以,不再需要蜷縮在母親的懷抱里,也不需要再看著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這五年」顧綺野如同野獸般向上奔走,暴戾地直視著愧儡之父的面孔。
此時那一束閃電已經奔走至機械佛祖的肩膀,與傀之父近在尺。傀之父仍然把雙手搭在了拘束服少年的肩膀上。
在末日般的世界裡,二人四目相視。
「你以為我這五年裡都在做什麼一一!」顧綺野的吼聲撕裂了一剎那的寂靜。
他嘶吼著,咆哮著!將右手五指匯成的手刀向前刺去,融合後的閃電沿著指尖向前擴展,仿佛直指世界的盡頭,最終形成了一把世間最為鋒利的矛,刺向了拘束服少年正前方那一片無形的光幕屏障!
深藍與漆黑交織的雷電之矛狂暴地衝擊著屏障,就好像神話之中的岡格尼爾之槍!
空氣之中跳蕩著的藍黑色電弧一瞬被點爆,連帶著顧綺野的血管一同燃燒!照亮了他那一雙漆黑的瞳孔,與憤怒而掙獰的面色!
怡幾乎只是一剎那間,屏障在轟然雷光之中碎裂了開來,那一把長矛貫穿了拘束服少年的胸口,
繼而刺穿了傀之父的心臟,最後將打坐在地的阿賈亞的頭部碾碎!
三者的軀體同時被貫穿,傀之父的瞳孔之中流露出了歇斯底里,他吐出了一口鮮血,嘶啞地說:「不可能——這不可能——」
黑色的閃電引燃了藍色的閃電,雷光轟鳴著爆破開來,將傀之父與兩具傀的身體一同撕裂,破壞。
爆炸形成的氣流鋪天蓋地地席捲開來,顧綺野的身體被裹挾,無可遏制地往後倒飛而出。
與此同時,不遠處,早先被拘束服少年轟飛的幕瀧已經振作起來,
黑蛹來到了他的身旁,隨手用拘束帶把幕瀧從沙坑之中拉了起來。
幕瀧抬起頭來,愜地看著升天而起的流星,像是煙花一樣爆裂開來,萬千花火筆直向著大地墜下。
還有十多秒鐘,整座島嶼都會在流星光束的眷顧之下崩塌開來。
黑蛹凝視著那一尊機械佛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不對勁——」
他忽然伸手搭在了幕瀧的肩膀上,在幕瀧的身上留下了一個「千返手」標記。
「這是什麼?」幕瀧問,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上出現的藍色菱形標記。
「待會你就知道了。」黑蛹說,「你待在這裡別動,一步都別跑。」
話音落下,黑利用早先漆原琉璃留在顧綺野身上的印記,將此時倒飛在半空中、已然半身不遂的顧綺野拉了回來。
黑蛹使用的是千返手的第三個能力,而這個能力的作用則是:「將一個標記持有者轉移到另一個標記者的身旁」。
而他所做的,自然是把顧綺野傳送到了幕瀧的身邊。
深藍色的強光一閃,顧綺野手腕上的菱形標記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將他的身體吞噬,下一刻他瞬間出現在了數百米開外的位置,落到了幕瀧的腳邊。
幕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過黑蛹會來這一出。
「你是—.」顧綺野睜開了眼睛,在一片朦朧中看向了這個頭戴中世紀騎士頭盔的影子,嘶啞地說。
「閉嘴。」幕瀧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說,「我現在沒有跟你尋仇的心情。」
他一動不動地直視著黑蛹的背影,只見黑這一刻正頭也不回地朝著機械佛祖的方向飛奔而去,身影像是一頭輕盈無比的飛鳥,穿梭在昏黃的沙幕之中。
那一尊佛祖正在高速升溫,原本通體金黃的軀體,此刻已經徹底被一片煉獄般的火紅取代,成千上萬的裂縫從佛祖的口中蔓延開來,巨大的梵音擴散向了四面八方。
像是一場盛大的傳教。
「自.—爆?」
幕瀧眯起了眼睛,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老爹」顧綺野顫顫巍巍地扭過頭,愜證地看著機械佛祖下方的沙坑,那一片沙坑裡正躺著一個血人。此刻顧卓案少了一條手臂,渾身是血,幾乎沒有完整的地方,金屬碎片刺入了他的臉龐、內臟。
「老爹一一!」顧綺野瞳孔收縮,大喊。
那一秒鐘,機械佛祖的軀體已經升溫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點,此刻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球那麼滾燙。
而黑則是將全身的重力收斂、分攤至每一條拘束帶之上,他用拘束帶扯著蜂巢的廢墟,藉此得飛盪在半空之中,身影就像一頭迅疾而輕盈的鳥兒。
緊接著,他又用拘束帶拉住了那一尊正在開裂的佛祖,向上一躍,身形越過了佛祖通紅的肩膀,最後落到了佛祖前方的沙土之上,濺起了一片飛沙。
黑蛹鬆了一口氣,俯下身來,快速地伸手觸向顧卓案,在顧卓案的身上留下了一個「千返手」標記。
「你來做什麼?」顧卓案無力地問,他大字狀地倒在沙坑裡,已經連聲音都嘶啞了。
「我來救你。」
「你難道看不出來麼,那東西就要爆炸了」
「對啊,所以我來救你了。」
「不要管我,把綺野,把綺野救走!」
「放心,他已經被我救走了,只差你一個。」
顧卓案證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染血的胸膛緩慢地起伏著。
「那你趕緊滾,別在這裡噁心我黑,快點,走—」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樣子。
顧卓案在最後抬起沉重的眼皮,迷糊地看著那一尊正在變紅的機械佛祖,他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但他已經沒有遺憾。
殺死蘇穎的人已經死了。他已經報仇雪恨了,這五年間所有的痛苦都在這一刻像是一條匯入大海的江河般消失不見。
而他的孩子也已經長大了,他們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還不走—你想死麼?」顧卓案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該滾的人是你———白痴玩意。」
黑蛹輕描淡寫地說完,釋放了「千返手」的第三個能力,依舊是「把一個標記者傳送到另一個標記者的身旁」。
這一次他將鬼鍾送到了幕瀧的身旁,深藍色的光芒自顧卓案手腕之上爆發而出,那一個菱形標記在陰影之中熠熠生輝。
緊接著,強光將顧卓案的身影吞沒了。於是,一千米開外的幕瀧腳下又多了一具血肉模糊、半身不遂的身體。
此時此刻,機械佛祖的身旁儼然只剩下了黑一人。
『老爹你還好麼?」顧綺野從地上爬了過去,看向倒在身側的顧卓案。
「綺野?」
顧卓案愜了愜,嘶啞地呢喃道。原本他已經做好了死在那兒的準備,可下一秒鐘他卻瞬間出現在了千米開外的地方。
「黑蛹?」他磕磕絆絆地抬起頭來,這時顧綺野和幕瀧已經從他身上移開了目光,正澀地看著遠方。
黑蛹獨自一人立在荒沙之上,他猛地起身,舞著拘束帶儘可能地從機械佛祖身周撤離,遠遠地與幾人對上了自光。
「那是他的分身?」顧綺野忽然問。
「不是」幕瀧也住了,他親眼看著黑蛹的本體來到戰場,與分身交替了戰線。「黑蛹的分身已經消失了,那是本體。」
「你說什麼?」顧綺野住了,他幾乎瞬間就想從地上暴起,但他的雙腿已經在剛才的爆炸之中血肉模糊,甚至看得見骨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黑里透紅的腿部,又呆呆地抬起頭來,看向了正在高速飛盪的黑影。
「黑蛹一一!」這一刻,狂嘯的風沙和轟隆墜下的流星光束蓋去了顧綺野無力的喊聲。
同時就在這一秒鐘,機械佛祖升溫到了極致,一片狂暴的蒸汽浪潮從通紅的體表內部溢出,鋪天蓋地地向黑的背影席捲而去。
「怎麼回事—」這時,遠方正抵禦著虹翼三人的蘇蔚也向後撤開一段距離。
他聽見了顧綺野的吼聲,於是猛地扭過頭,用眼角餘光看向了那一尊正在變紅的機械佛祖。
教尺能夠為蘇蔚測量到兩秒之後發生的事情,於是他在看見那尊佛祖的那一刻,腦海中倒映出了一幅來自未來的畫面。
佛祖的每一寸軀體全然進裂開來,液壓聲中,升騰的火光沖天而起,向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席捲而去,瞬息間覆蓋了方圓六百米,將整座荒漠一同葬送。
而那一個漆黑的影子獨自一人聶立在荒沙之上,旋即被火光吞噬。
蘇蔚在看見未來的那一秒,瞳孔募然收縮,臉色慢慢地蒼白了下來,嘶啞地呢喃道:「文———
裕」
他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趕過去了,兩秒之後發生的事情將會變成現實。
一個無法被推翻的現實。
與此同時,虹翼的三人正抬起頭高高地仰望著天空,流星分裂化成的光束正成片成片墜下,引得大氣哀鳴呼嘯。
「傀之父又用了「喚星者」?」帆冬青嘶啞地問,「他瘋了!我們所有人都還在島上!」
「得趕緊走了。」加菲爾德大喊,「亞歷珊德拉和九十九回來了,她們就在島嶼邊緣那邊,我們去和她們匯合!」
柯清正扶了一下鼻樑上的鏡片,從頭頂的流星群移開目光,「我們走。」
另一側,幕瀧、顧綺野和顧卓案三人抬起頭來,證證地望看前方一千米開外的黑蛹。
機械佛祖在那一刻開裂開來,化作一片摧枯拉朽的火光,黑蛹正在盪著拘束帶往外飛奔,但已經來不及了。
顧卓案跪倒在沙坑之中,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了黑蛹,嘶啞而震驚地呢喃道:
「黑..」
「老爹,他—為什麼要幫我們到這種地步?」顧綺野的聲音有些嘶啞。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世界裡,機械佛祖化作的火光向外擴散,離那個孤零零的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任誰都知道黑已經跑不掉了,所以他沒有跑,而是慢慢地停了下來。
背對著席捲而來的火光,他僂著的身影被照亮,一如既往地,他向上揮舞著一條拘束帶,安靜地向他們告別。
火光推著蒸汽潮浪,鋪天蓋地地漫了過來,已經燒及了黑蛹的背部。
他的神情從始至終都是那麼的平靜,顧綺野忽然看見最後的那一刻,黑似乎想摘下臉上的面具,但遲疑了一會兒,他的手又從面具上慢慢地垂落了下來。
反而向顧綺野無聲地揮了揮手。
望著那個孤零零的黑影,這時一股巨大的悲傷和酸楚湧上了顧綺野的鼻尖,蔓延至五臟六腑,
他的眼睛被那一片火光照亮。
直到最後一刻,那個黑影還是沒摘下臉上的面具,他就連知道對方是誰的資格都沒有了,顧綺野忽然很想衝著那個孤零零的黑影大喊,想要問他,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地幫我們到底為什麼啊?
可他開不了口。
那一刻來得太快,太過突然,又太過短暫,幾乎是轉瞬即逝。「轟一一!!!」未等他嘶啞的吼聲傳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便籠罩了整座島嶼。
緊接著,那一個獨自聶立著的黑影被火光徹底地吞沒了。
「收工。」
最後一秒鐘,背對著火光的黑聳了聳肩膀,放下了向他們揮手告別的拘束帶。
而後,他的耳畔忽然閃過了一陣稍縱即逝的語音提示詞。
【已釋放技能一一「移形換影」(與你的拘束帶化身交換位置)。】
下一刻,整個世界都恢復了色彩,轟然巨響之中,無數道流星光束還在向著大地筆直墜落,機械佛祖化為一片火海向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整座無人島正在崩塌。
蘇蔚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被火光吞沒了的黑蛹,他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明明看見了兩秒之後會發生的未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發生。
「流星就快掉下來了,虹翼的人已經跑了,蘇蔚先生,我們也得趕緊走!」西澤爾大喊,
「快走啊,蘇蔚先生,你在發什麼呆呢?!」亞古巴魯也喊。
蘇蔚像是一具斷了線的人偶,蒼白地向後退了幾步,最後無聲地低下了頭。巨尺展開,朝著顧卓案和顧綺野的方向暴掠而去,他沉默地將父子兩人抓了起來,扔到了尺子上。
隨後尺子騰空而起,直衝雲天,越過了無數的流星群向島嶼外飛馳而去。
亞古巴魯則是將軀體化作三米的長度,載起了幕瀧和西澤爾,追隨在那一把銀白巨尺的後方,
一同向著島嶼之外逃去。
西澤爾抬起頭來,狂風吹起了他一頭雪白的長髮,他扭頭環顧四周,看了看尺子上的三人,又看了看鯊背上的幕瀧。
呆愣了很久,他忽然嘀喃地問:
「幕瀧先生—黑蛹先生呢?」
可身旁沒有任何人回應他,整個世界都安靜得讓人有些陌生,旋即又被淹沒在一片片流星墜地的轟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