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欲蓋彌彰(1/2)
雙腳踩在泥土裡,才知眾生皆苦。
韓忠彥等人站在貢並村外,僅僅只看到那些荒蕪的農田,以及破敗的茅草房屋,他們便已知道眾生有多苦了。
這樣的苦難,大部分養尊處優的官員是不知道的,而且他們也不想知道。
此時韓忠彥方知官家的苦心。
官家為何要監察府徹查此案,為何當初要讓百名官員下放到民間體察疾苦,為何對盤剝百姓的官員如此痛恨。
韓忠彥臉色沉靜,心中雖然泛起怒火,但卻不形於色。
扭頭望向甄慶,韓忠彥道:「甄勾當,還請勞煩皇城司所屬,去請貢井村里長來此一敘。」
甄慶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一揮手,身後幾名皇城司所屬立馬朝村里飛奔而去。
沒過多久,一名五十來歲的老者被皇城司所屬請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志忑和惶恐,走到韓忠彥面前二話不說,納頭便拜。
韓忠彥露出一抹微笑,將老者扶了起來,道:「老兄便是貢井村的里長?」
里長侷促地雙手搓了搓衣角,陪笑道:「是,老朽便是里長。」
韓忠彥笑道:「老兄莫慌,我等只是想與你聊一聊,輕鬆一點,就當是閒話家常了。」
里長的笑容僵硬,他雖沒什麼見識,可眼前這夥人氣質不凡,模樣尊貴,一看就是大人物。
韓忠彥聊天很有技巧,拉看里長的手,倒真的跟他聊起了家常。
家裡幾口人,村里收成如何,闔村共計幾頭耕牛,老兄年歲幾何,身子可康健,子孫幾人等等。
家常越聊越投機,漸漸地,里長也沒那麼緊張了,談話間神情鬆弛了許多。
最後韓忠彥才指了指遠處的農田,道:「如今已是秋收時節,村裡的土地為何荒蕪至此?多好的良田,難不成沒趕上春播?」
里長嘆了口氣,道:「這些荒下來的田地,地主另有其人,不是咱村的韓忠彥挑了挑眉,道:「哦?本村的良田,為何給了外村的地主?」
里長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這些土地大多被縣裡的地主買下了,買下之後卻沒有那麼多勞力耕種,又聽說今年先帝大行,新君即位,朝廷風向不明,地主們不敢妄動,怕擔了禍事,於是大好的良田便荒了一年。」
韓忠彥微笑道:「老夫還是想不通,本村的地為何會賣給外姓人,這不合規矩吧?這些良田原來的主人呢?」
里長苦笑道:「原來的主人早已逃難去了,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兄能詳細說說嗎?」
里長嘆道:「都是朝廷的新政害的,咱們下苦人,大字不識一個,縣衙的差官告訴咱們,朝廷頒下什麼『青苗法」,大概意思是要咱們百姓向官府借錢——」
「大家日子過得好好的,就算遇到災年,咬牙挺一挺也就過去了,不是活不下去的光景,誰願意向官府借錢?」
「可官府不答應呀,他們說這是官家下的旨,不管你缺不缺錢,反正必須要向官府借錢,今年借一貫,明年還兩貫,此事沒得商量,如若敢不借,官府不但扒了你的房子,還把你的親人拿進大牢。」
「怎麼辦?當然只能借了,今年一貫,明年還兩貫,翻倍的本息,咱窮苦人咋承受得起,於是到了第二年,還不起錢的百姓越來越多,官府也不講情面,還不起就拿你家的田地來抵債。」
「一來二去的,咱好好的村子,人丁少了一半,全都是還不起債,不得不賣了田地,舉家淪為流民,如今查無音訊,不知生死。」
里長說著眼眶泛紅了,抬手擦了擦老淚,嘆道:「都是安安分分過日子的人,誰能料到朝廷降下這麼一樁橫禍——」
「如今村子只剩了一半的人,這一半人估摸也待不久了,明年若是官府仍推行那個『青苗法」,逼著咱們向官府借錢,大伙兒只能都把地賣了,拖家帶口當乞弓去。」
里長語氣平靜,但字字血淚,韓忠彥等人臉色漸漸鐵青,甄慶沉默地站在身後,牙齒咬得格格響,脖子上青筋暴跳。
「這些土地後來都賣給了誰?」韓忠彥平靜地問道。
里長搖頭:「官府從中牽的線,說是縣城裡幾家富戶地主有意買下來,買地的錢還沒到鄉親手裡,立馬便被官差搶了去,說是還『青苗法』的本息。」
「到頭來地也沒了,錢也沒了,落得個空空蕩蕩,也不知我們前世到底造了什麼孽,竟得如此報應。」
韓忠彥點頭,與呂惠卿和李清臣迅速交換了一記眼神。
事情基本已經清楚了,官府歪解新政,強行攤派,藉此斂財,而且還把利息翻倍,最後農戶被逼賣地,本地的地主趁機壓價收地,賣地的錢也被官府收了。
果真落得個空空蕩蕩,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啊。
所以說,監察府和皇城司當初只羅列了十二名官員的名單,確實遠遠不夠,慶幸的是官家對此事看得深遠,他很清楚這件事不是靠一兩個官員的一手遮天就能完成的。
這是一條成熟的,有嚴格分工的完整利益鏈條,涉案的人不僅是本地官員,同時也包括本地的商人和地主,他們共同勾結起來,才能遮蔽地方上的天日。
其他就沒什麼好問的了,事實已經很清楚,
接下來便是皇城司該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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