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推諉撇清(2/2)
但他並不知道,這一代的大宋官家是在戰場上歷練過的,他的頭腦清醒,手段狠辣,即位這大半年來,被他罷免處置甚至斬首的官員,已有數百人了。
大宋歷代帝王對臣子都沒如此強硬過,除了趙孝騫。
李淮讓監察府背鍋的奏疏送進朝堂,曾崇興的心便沉入了谷底,他很想當面指著這位曾經的弟子破口大罵,罵他自作聰明,罵他愚蠢至極。
朝廷平亂的軍隊派出去了,監察府的兩位首官也親自去南京了,皇城司的勾當公事也親自去了,事情越來越嚴重,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已不是李淮這個南京留守能掌控的了,是李淮把自己推進了火坑。
曾崇興急得六神無主,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李淮落馬,他這個曾經的恩師,這些年不遺餘力把他推舉上來的副宰相,也要承擔連帶責任的。
曾崇興很想給李淮送去密信,斥責也好,痛罵也好,終究還是想再當一回老師,告訴李淮接下來該如何正確應對,如何自救。
可當曾崇興剛產生這個念頭,他便赫然驚覺自己被監視了。
從政事堂到自己的府邸,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不用問,必然是皇城司的眼線。
這種情況下,曾崇興根本不敢輕舉妄動,一旦密信送出,被皇城司的人半路截下,他曾崇興就是罪上加罪。
惶恐不安地等著南京的消息,直到今日,他在政事堂神不守舍地辦差時,突然有宮人傳話,官家召見。
此刻曾崇興坐在趙孝騫面前,心跳陡然加快,看著官家平靜溫和的臉龐,根本觀察不出半點情緒端倪,曾崇興心中愈發沒底了。
宮人奉上茶水,趙孝騫端盞笑道:「這是朕曾經親手所創的茶,後來朕的父王出面販賣,受益居然不錯,聽說都賣到遼國和日本了,可能西夏也能買到,慎年先生也聽說過吧?」
曾崇興小心地道:「臣確實聽說過,官家心智聰慧,所思所想皆我等凡人不能及也,臣甚是欽佩。」
對曾崇興刻意的奉承,趙孝騫只是笑了笑。
他喜歡聽人拍馬屁,但前提是,馬屁得走心。
在這個領域,蔡京的表現無疑比曾崇興強多了,人家那情緒價值提供的,心花怒放的朕真不知如何疼愛他才好……
於是趙孝騫轉換了話題,緩緩道:「朕聽說慎年先生曾是國子監的監判,這些年想必是桃李滿天下了吧?」
曾崇興心頭一顫,臉色愈發蒼白。
他很清楚,這不是官家隨便閒聊的話題。
「臣確實當過幾年監判,教授弟子學生聖賢經義,有人中進士,有人落榜,所謂桃李,不過是為國舉才,臣不敢以師自尊。」
趙孝騫笑了笑,曾崇興這話四平八穩,可謂滴水不漏。
他大約也明白今日為何被召見,他更清楚自己的弟子李淮怕是保不住了,於是首先便把老師和弟子之間的關係儘量淡化,給將來朝廷追究責任時埋下伏筆,把自己撇清摘出去。
所以說,能進政事堂的人,哪個不是老狐狸?
「慎年先生何必自謙,您的許多學生後來都高中進士,有的為官一任,有的更成了封疆大吏,可見先生教書育人的本事不一般。」
曾崇興面色苦澀,自己拼命撇清關係,官家卻拼命把他扯進這師生關係里,看來李淮落馬後,官家多半不會放過他了。
其實,確實也無法撇清,李淮這些年的平步青雲,大多都是他這位恩師在背後助推,現在李淮闖下這般大禍,他能撇清得了?
「臣愧不敢當官家謬讚,當年教授學生時,臣教的道理也是聖賢之言,經義之論,並未絲毫逾矩,至於他們的仕途政績,為人品行,臣就管不了了。」
趙孝騫的嘴角扯了扯。
這老狐狸,還在負隅頑抗,還在推卸責任。
二人的對話一字一句都沒提及李淮這個人,但二人的話題卻都是圍繞著李淮展開的,不知情的外人聽起來滿頭霧水,如同兩位高僧在打機鋒,唯有二人自己清楚在說什麼。
君臣正在互相鬥心眼兒時,鄭春和匆匆進殿,低聲道:「稟官家,皇城司趙歙傳來急奏……」
趙孝騫眉眼不抬,淡淡地道:「說。」
鄭春和謹慎地看了旁邊的曾崇興一眼,道:「趙歙來報,已找到劉澤寧了,他正高燒昏迷,皇城司的人已將他送來汴京。」
話音落,仿若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曾崇興的頭頂。
曾崇興右手一顫,原本捧著的精緻茶盞頓時失手摔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曾崇興一臉惶恐,急忙起身賠罪。
趙孝騫掃了地上的茶盞碎片一眼,笑道:「無妨,一隻茶盞而已,碎便碎了,朕坐擁萬里江山,精緻完好的茶盞數不勝數,不差這一件。」
「既然碎了,那便應該清掃出去,送它去它該去的地方。」
曾崇興渾身一顫,官家這句話他聽懂了。
他說的根本不是茶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