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挽救職業(1/2)
西夏朝臣獄中悲憤自盡的消息很快也傳遍了汴京。
有人嘲諷,有人嘆息。
國家的立場不同,看待世間善惡是非的角度也不同。
即所謂「彼之仇寇,我之英雄」,西夏朝臣自盡固然全了忠節之義,可站在宋人的立場上,是不需要對敵人抱有太多仁慈的,甚至連敬意都欠奉。
畢竟當年西夏國力強大風光之時,也正是獄中自盡的這批朝臣,對西夏國主提議擴張,侵犯大宋疆境,屠戮搶掠大宋邊民。
如今他們自盡,也只是全了對西夏的忠義,他們至死都抱著對大宋的敵意,所以,作為宋人,有何立場要對他們產生敬意?
趙孝騫站的立場不同,他對這幾名自盡的西夏朝臣無恨也無愛,只是純粹覺得忠臣應該刻碑厚葬,以銘後世。
旨意剛下了不久,趙孝騫意外收到了一道奏疏。
奏疏是章惇寫的,嗯,「抱病休養」的章惇。
趙孝騫看著奏疏,心情有些複雜。
章惇的奏疏里,一如既往地直來直往,所說的內容正是關於處置西夏朝臣獄中自盡一事的。
章惇很直白的說,官家對自盡的西夏朝臣處置不當,或該收回成命。
可以下葬,但不可厚葬,更不該刻碑。
這是章惇的意見。
如若厚葬,如若刻碑,則是對大宋皇帝的一種污化,損害天家威儀,皇帝權威。
原因很簡單,西夏朝臣自盡,是因為李乾順為官家跳舞助興,朝臣們心懷故國,覺得受盡了屈辱,故而悲憤自盡。
也就是說,這幾個西夏朝臣是被大宋官家逼死的。
厚葬刻碑,盡述其事,無疑是在向史書和後人述說大宋官家何其不仁,對投降的敵國國主和朝臣如此刻薄折辱,官家「不仁」之名可就坐實了,而且刻在碑文上,記在史書上,屬於遺臭萬年的那種。
所以,西夏朝臣不可厚葬,不可立碑,甚至應該把他們的死因徹底從史書上抹去,世間不應留存任何形式的記述,如此,大宋官家才永遠聖明,永遠沒有污點,永遠偉岸高大。
趙孝騫看完了章惇的奏疏後,沉默了很久。
他沒想到,當文化人真正舍下面子,決定逢迎討好時,他們的小心機,小城府,小伎倆,比奸臣高明多了。
看出來了嗎?
這是章惇的一道馬屁奏疏。
而且是以一種軟飯硬吃的語氣,寫下的這道馬屁奏疏。
通篇都在為官家的名聲著想,通篇都在述說著一個事實,那就是官家一定是聖明偉大的,沒有任何污點的,如果有,就抹去。
章惇還在出主意,幫官家維護聖明的名聲,力求讓官家在史書上的形象如白雪般純粹無垢。
透過這道奏疏,趙孝騫還看出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章惇還沒死心,他還想挽救一下自己的職業危機。
但凡趙孝騫稍微念及一下舊情,看到這道馬屁奏疏後,就應該立馬回心轉意,讓章悼重新回到宰相崗位,繼續為大宋發光發熱,添磚加瓦。
文化人的花花腸子,普通人還真沒法比,就連蔡京都沒法比。
趙孝騫是怎麼想的呢?
他沒有任何想法,看過這道奏疏後,便將它擱置在桌案邊。
章惇覺得自己還能搶救一下,也覺得用這種軟飯硬吃的語氣,既拍了官家的馬屁,也沒有損害自己的尊嚴。
可趙孝騫並不打算納諫。
西夏朝臣照樣厚葬,照樣立碑,把他們的死因說清楚。
沒錯,就是大宋官家逼的,官家令他們的故主跳舞,害他們悲憤自盡。
這件事的善惡是非不好說,國家的立場不同,是非的判定也不同。
趙孝騫不覺得自己這輩子能活得純潔無瑕,這太假了。
他更希望自己活得像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凡人,在史書上的形象也是如此。
這個凡人有優點,也有缺點,他為大宋盛世起到過重要的作用,也做過一些錯事糊塗事,還留下一堆留待後人討論爭議的是非難辨的事。
對西夏朝臣身後事的處置也是如此。
沒錯,大宋官家確實做了,也間接害死他們了,把事情完完整整刻在碑文上,任由後世評說。
後人責怪也好,讚譽也好,那時的他,已是家中枯骨,於我何加焉?
於是,趙孝騫把章惇的奏疏擱置一旁,不打算理會。
章惇的馬屁他固然感受到了,但力道和角度有問題,沒拍對地方。
而且趙孝騫的態度一如既往,不會因為章惇的一道馬屁奏疏,就改變自己罷相的決定。
他與章惇的矛盾,不是一件兩件事那麼簡單,而是長久以來君權與相權的對立衝突而導致的,這根本是個無解的矛盾,就算章惇現在服軟了,老實了,趙孝騫用他也不如用蔡京這般順手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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