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晚(下)(2/2)
「……」
「食人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緊咬著後槽牙問道:
「既然你堅持要蠱惑大家殺人,那麼請問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
「感覺?」
伊文眯起眼睛,想到自己殺死奧茲曼迪斯的那一幕,如實的回答道:
「權利的滋味。」
「……」
白衣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接著挑起眉毛,正欲反唇相譏,卻被一陣從腳底傳來的震動打斷了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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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伴隨著陣陣的嗡鳴,地震的幅度愈來愈大,天花板垂下的那枚燈泡左搖右擺,撞的砰砰作響。
「白熊」反應迅速,伸手一下子抱住了電腦,將其死死護在懷裡。「食人花」、「海豹」、伊文此時也顧不得爭執,一起跑到了百葉窗前,悄悄的向外望去。
外面的天色早就已經黑透了,順著百葉窗的縫隙望下去,飛鼠鎮只有很少的幾個地方還透露出微弱的燈光,並且大多都是路燈。
夜空中那抹淡淡的流光月色,在黑暗得有些壓抑的天際線中顯得格外清澈,恍如淡淡的銀妝,傾瀉灑落至不斷震動的城鎮上。與愈來愈喧囂的城市不同,那一棟棟的建築內沒有任何燈光,唯一存在著的,只有一片近乎凝固般的黑暗。仿佛連同自己的影子混淆在一起,沉降在夜色當中。
隨著地面的晃動愈演愈烈,月光迅速被滾滾翻湧的烏雲隔絕,沒過幾秒鐘,隨之而來的暴雨便像千萬水槍那樣掃向地面。
沒有一點誇張,伊文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暴雨,每一條雨線,都有高壓水槍噴射的力度。
嘩啦啦——!
整耳欲聾的雨聲中,水順著城市的排水網匯集到河道里,河水順勢而漲迅速漫過了河岸,然後反過來淹沒的城鎮。
烏雲愈來愈厚,漸漸貼近城市,當閃電划過天空,撕裂的烏雲背後依稀可以看到天空的顏色。
閃電的光芒還將部分烏雲籠罩住,一閃而過,橢圓形的烏雲在黑暗中運動著,又一道閃電划過天空,橢圓形的烏雲變幻之間,仿佛一張發怒的面容。
轟隆隆——!
連續釋放電閃的烏雲發出陣陣雷鳴,雨水愈來愈大,城市深處也不斷傳出奇怪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乾渴已久的巨人,正在痛飲甘露一樣。
「它醒了。」
「白熊」淡淡的說。
「海豹」凝視著窗外如同破抹布一樣不斷震動的地面,刻意壓低了的聲音,自言自語般的說道:「這一次的規模前所未有……是發生什麼了嗎?」
「……」
伊文知道他們口中的『它』,是指飛鼠鎮本身,因此沒有追問什麼。
嗚嗚嗚——!
狂風怒號,零星的燈光時明時暗,宛若夜晚的孤魂野鬼,在無邊無際的塵世中遊走。
劇烈的震動從城鎮的各個角落發出,大量迸裂的廢墟碎石肆意飛濺著,偌大的城鎮此刻就猶如正在承受地震的洗禮一般,不停躁起隆隆的灰土煙塵,然後迅速被雨水淹沒。
而就在這地動山搖的過程中,一排排建築的窗戶里滲出紅光,像是眼瞳一般睜開,門扉發出低沉的咆哮,身形笨拙而遲鈍的拔地而起——像是從睡眠中甦醒的動物一般,一個個舒展著腰肢活了過來。
暴雨之前,飛鼠鎮還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廢棄城鎮,暴雨之後,城市內部的所有建築,都浸泡在雨水中活了過來。
這一切,仿佛一場荒誕而離奇的噩夢。
就連伊文等人所處的筒樓,都在劇烈的震動中拔地而起,互相碰撞、擠壓著慢慢移動,然後像是一個發福的中年大叔一樣,悠哉悠哉的晃蕩起來。
而藏匿在它身體內部的伊文等人,此時屏息靜氣的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白熊」也關閉了電腦在內的所有電子設備,生怕被筒樓發現自己體內有異類寄居——在這種情況下暴露,無疑會被遭受所有建築的圍毆。
……
根據筒樓移動的軌跡和動作,伊文赫然發現,這些建築並非『人人平等』,而是遵循著森嚴的等級觀念。
體型越大,貌似就越有地位。
體育館之類的巨型建築是巨無霸,穩居建築物等級的頂點,摩天大樓僅次於此,也是體格碩大的巨人。下個序列就是警局、醫院、公園之類的公共建築,私人別墅和高高瘦瘦的電塔排在第三序列。接下來是筒樓之類的民居,商業街的店面,以及最矮小的電話亭……
通過觀察,就在伊文以為電話亭是等級最低的建築時——他看到了一幫成群結隊的電話亭正在欺負一間公共廁所,氣得後者不斷噴吐積累了不知道多久陳年糞便。
「……」
看著眼前的情景,眾人情不自禁的捂住了口鼻。
這場電話亭欺負公共廁所的鬧劇,最後被一棟更大的公共廁所打斷,眾電話亭被潑了一身陳年糞便之後,紛紛做鳥獸散。
獲救的小公廁依偎在大公廁旁,發出類似於小狗受欺負的嗚咽,後者則是伸出它的側牆,不斷拍打安慰著對方的後牆。
觀察到這一幕後,伊文心中泛起了軒然大波,原來這些建築不光能活動,還有感情和社會性。
不僅如此,通過仔細觀察,他發現建築彼此間也互有聯繫。比如體育館之類巨無霸建築,到哪兒都一群小弟追隨,摩天大樓之間都是兄弟,同一塊小區的別墅關係密切,筒樓跟筒樓更是形影不離、成群活動。
剩下零散分布的建築,比如電話亭和公廁,在飽受大型建築欺凌的同時,也會以最大的個體為首領結群,以此增強抗風險的能力。
唯一看上去不同的,就是警局、醫院、政府大樓這些建築。
它們這些類型、大小、乃至於用途完全不同的建築經常湊在一起橫行霸道,就連體育館這種帶著一幫小弟的巨無霸都要退避三舍。更別說筒樓這種接近底層的悲催建築了,比如伊文他們所處這座「中年大叔」,一碰到警局明顯就開始兩股打顫,慫的就連非法住戶都覺得丟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雨水停止了,房檐上還有雨水滾。
雨水漸稀時西邊天空就顯現了光明。
天空明亮之後,建築們一個個顯出不適的姿態,像是狂歡了一夜後精疲力竭的人群一樣。懶洋洋的回到了各自的地基處,紮下去之後就沒了聲息。
沒過多久,之前還喧囂熱鬧的城鎮,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荒蕪,就連道路崩斷的褶皺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