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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萬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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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十月的奉天早就透著涼意,沈蓉卻仍毫無睡意。她站在窗台邊,靜靜地望著遠處,柔和的月色灑了進來,投射出她倩麗的身影。遠處***闌珊,卻是駐紮在此的軍隊,全是秦時竹統御的巡防營人馬。

回頭望了望業已熟睡的兩個孩子,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地生活來:認識秦時竹已經十年了,嫁給他也有九年。九年裡,夫妻情意綿綿、相敬如賓,育有兩子一女。長子秦振華,已到了讀書年紀,在奉天新學堂念書,本來她捨不得孩子住校,想請個老師在家裡教,丈夫說什麼也不同意。說學校是社會一角,應該從小適應,不能關起來,拗不過他也只好如此。小小年紀就住了校讓她很是牽掛,幸好學堂監督黃炎培、張瀾都是丈夫好友,有他們照顧倒也放心。女兒芷穎四周歲了。由於是女孩子,不象哥哥那麼調皮,丈夫說要及早蒙,沈蓉自己就承擔了每天教女兒讀書認字地任務,倒也其樂融融;小兒子興邦剛滿周歲,每天就只曉得滿地爬,藕一樣的小腿在地上亂蹬,人見人愛。從做母親的角度來看,自己是足夠幸福了。

從做妻子的層面來看,她也覺得心滿意足。丈夫對他很好,雖然每天都忙忙碌碌,有時也要出去應酬,但從來都很顧家,不像別地男人。有點地位後以後就忙著娶小妾、討二房,要不就是成天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喝花酒、逛花樓、抽大煙這些常見地陋習在丈夫身上一點影蹤都沒有。丈夫是個正派人,便連看戲、捧女戲子都沒有過,這點上真是象極了自己的父親沈麒昌。

沈蓉一直以有這樣地父親和丈夫驕傲,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更絕的是,丈夫的幾個朋友兼拜把兄弟也是這樣的人,更讓她明白什麼叫人以類聚、物以群分的道理。丈夫每天回來有早有晚,如果有時間就看看史書、兵法,要不就是練字。雖然秦時竹極力鼓勵她學新學。但沈蓉卻現秦時竹從來都不看新學,等到真有問題問他時卻又能對答如流,他絕對說地上來。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丈夫怎麼就這麼能幹呢?還懂兩種洋話。自己學了這麼多年,勉強能看懂一些英語報,果真如別人所說,丈夫特別聰明呢?仔細想想也是,丈夫十年前就教了自己五子棋的下法,自己用心學了許久,平時沒事時還經常擺出來研究。但丈夫除了和自己玩以外,從來不和別人下,即使這樣,自己多半還是輸多贏少。

想著想著,思緒轉移到秦時竹身上來了:丈夫是個很開明的人。平時老給自己買新鮮玩意。諸如香水、照相機、繪圖工具等各種精巧的西洋玩藝,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特別會哄他開心。丈夫還是個賺錢能手,雖然丈夫從不和他說賺了多少錢,仿佛從來不關心帳目似地,但沈蓉知道的清清楚楚,家裡的新式產業本來都是作為嫁妝陪嫁過來的,光看結果恐怕說翻了十番都不止。

學了算術之後,沈蓉有時也去郭文那看看帳本,每次提起錢地事,對方就說少東家是個天才,賺錢也是能手。謝春秋就更誇張,簡直把丈夫捧成了陶朱公再世。光他們這麼說也就罷了,畢竟都是受僱於人嘛,拍拍東家馬屁也正常,父親居然也是這麼說,而且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次沈蓉實在憋不住了就問沈麒昌:「為什麼你們都夸秦時竹?」

後者哈哈大笑,別的沒多說,只說:「遼陽集團手裡的二十多萬畝地,除三分之一是買來的以外,其他全部是官地,白用的。光這個錢就夠別人眼紅啦!」

謝春秋常說:「少東家一句話,那年煤炭都賺瘋了!」現在又在囤積糧食,好像又要大幹一場。不過,不管別人怎麼評價秦時竹會賺錢,她始終不相象丈夫是個愛財之人,因為他經常寫銀票送人,那白花花的銀票在他眼裡仿佛跟不值錢地廢紙一樣,說送人就送人,一填就是上萬。上次蒙匪戰事結束後吳大舌頭曾來家裡做客,連吃帶喝,臨走時拿著一張兩萬元地銀票笑嘻嘻地走了,至於打點上官,那就更加不計其數——若不是沈蓉深知丈夫的能耐,這不是不折不扣的敗家子麼?

聽說徐世昌還當面誇他說能當個布政使。她倒挺替丈夫委屈,覺得憑丈夫的能耐當個巡撫也綽綽有餘,當個武官實在是大材小用。

想起丈夫當武官,沈蓉就覺得好笑,丈夫看樣子怎麼也不是個當軍官地料。別看他部隊練得有模有樣地,那全是周羽、夏海強他們幫他練的,他們不在時,丈夫就讓郭松齡、馬占山帶著部隊練,自己坐在一旁看,不時說這個練得不好,那個練得不好,但自己從來不做示範。

衛隊長王運山說:「秦大人馬騎得歪歪斜斜,槍打得潦潦草草。手榴彈投得稀稀拉拉。別看他平時老要考核部隊,標準還很高,如果真讓他自己也參加考核,保準是最後幾名。」別人這麼說可能不了解情況,王雲山可是貼身心腹,深知底細。比如說上次馬受驚,跑得猛了點,秦時竹居然就從馬上摔了下來,在家裡躺了好幾天,「哎喲,哎喲」地窮叫喚,幸好沒落下病根。想到這,沈蓉就忍不住笑出聲來。有時自己也要拿這個開丈夫地玩笑。

丈夫雖然練兵不行,但謀略很有一手,平時老是出鬼點子折騰部隊,還經常把部隊分開搞什麼演習,在沈蓉眼裡這就跟過家家一樣好玩。軍中秦時竹最器重的年輕軍官就是郭松齡和馬占山,因為他們經常能看穿丈夫的計謀,不讓他得逞。所以丈夫不但破格提拔兩人,還經常請到家裡吃飯,完了就是討論、研究。

郭松齡就是秦時竹保送去京師念陸軍大學堂地,畢業時,陸軍部里有看上他讓他留下來的,他沒答應,還是回來當了營務參謀。馬占山就更不用提了,二十三歲就提拔他當了衛隊副隊長,後來又派他領兵去打蒙匪,出盡了風頭。

丈夫對錢很不看重。也反映在對下人和部隊上。他每月給家裡地下人的錢都要比一般人家給的多,而且還特意聲明,有什麼急用錢的說一聲就行,帳房會如數撥給。對部隊也是如此,秦時竹的部隊每月軍餉都要比別人高——他自己掏錢養他們呢,他還別出心裁每月往士兵的家裡直接一部分軍餉。平時在軍需官那裡都備有不少錢,只有是士兵有了急需,一般寫個條子,誰都可以去找軍需官要錢,事後也不催人歸還。特別是上次錫良總督欠軍餉。他很為手下出氣,大夥那是感激不盡。

對錢不看重,對軍紀卻是看重,有什麼「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真象古書上說地王者之師、仁義之師的樣子。他對部下很寬容。但軍紀方面從來不含糊。有次有個軍官出去辦事,忘了帶錢。在老百姓家裡吃了一頓,也沒留條子,這事不知怎麼就傳到他耳朵里,他也沒說什麼,要人包了1oo個大洋,示意那軍官可以回家了。軍官嚎啕大哭,大冬天地在自己家裡院子外跪了兩個小時,丈夫愣是沒鬆口,那軍官手下的兵知道了,都紛紛來求情,丈夫硬著心腸也都回絕了。直到最後,有個機靈點的把那家農民請了過來,他們替那軍官求情這才算是了結了這事。這事傳開後,全軍懍然,沒有一個敢再犯軍紀的。

附近老百姓口碑極好,根本沒有什麼魚肉鄉里、橫行不法的行為,而且這些年把附近所有土匪地剿地剿、撫的撫,全部掃蕩乾淨了,老百姓安居樂業,再也沒有人來擾亂他們地生活。連很多地主知道自家佃農家的有子弟加入丈夫的軍隊,照例減租一成,以示優待。

丈夫有時候跟自己開玩笑:「蓉兒啊,在新民這一帶,只要你說是我的夫人,保管連錢也不用帶,走到哪吃到哪。」按以往常情,「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但丈夫的隊伍要是招兵,很多人都搶著來,一方面確實是衝著錢來,另一方面就是這個部隊管教書識字地,當三年兵後,本來是個睜眼瞎的農民也能認識不少字,寫寫算算的方便不少。

丈夫雖然不象個兵,但做官還是不錯的,沒有老爺架子,對部下很貼心,責打、體罰的幾乎從來沒有聽說,氣極了就是罵一通然後讓你復員回家。這種態度再加處事公正,為人不偏不倚,在部隊中威信極高,部下個個都很忠心,讓幹啥就幹啥。上回有一次刮暴風雪,院子外值勤的戈什哈有一個突然得了急病,王雲山就自己站崗站了一夜,早上起來才知道。問他一個堂堂衛隊長怎麼親自站崗,他回答為秦統領站崗心裡願意,再怎麼冷也不怕。

正在胡思亂想間,沈蓉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一雙大手摟住了,後面傳來溫柔的問聲:「這麼晚了,蓉兒你還不睡?」不用說,一定是秦時竹。

「剛才亞子他們來,和他們聊了幾句。」

「聊得這麼晚?有什麼要緊事?」沈蓉一臉關切。

秦時竹換了個臉色:「武昌新軍起事,我剛接到消息,在和他們商量。」

「武漢有人造反!沒想到是真的,嚴重嗎?」

「還記得我和你過的法蘭西大革命嗎?」

「記得!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武漢不是造反,而是革命,革命黨已建立政府啦,朝廷可能招架不住!」

「革命黨起事這些年是越來越多了,年初廣州地事還歷歷在目,眼下武漢又鬧騰起來了,會不會天下大亂,象法蘭西那樣血流成河啊?」

「這倒不會,中國與外國不同,不過會亂一陣子。」

「那奉天會不會也很亂?」

「我也不知道,明天我就把振華從學堂接回來,你帶孩子們去太平鎮上躲一躲。」

「那你呢?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行,我要留在部隊,不能說走就走的。」

「會不會讓你去打仗?」沈蓉感覺一陣莫名的恐慌,緊緊地抓住丈夫的手。

「應該不會的。」秦時竹愛憐地看著沈蓉,很多事還是不要告訴她的好,免得她擔心。

「我大概就在奉天維持秩序。」

「那要是奉天也造反,不,也起義了怎麼辦?你是不是要去剿滅他們,就象以前剿滅土匪一樣?我平時常聽你說革命黨多半是好人?」

「蓉兒,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槍口指著無辜的老百姓的,我從來就只打土匪惡霸的。」

「我信,可我不想離開你,有你在,什麼都不怕。」沈蓉依偎在秦時竹的懷裡。

「蓉兒,不要這樣,要聽話,回太平鎮上住段日子,你娘不是也很久沒見你了嘛,回娘家她老人家會很高興地。再說,家裡有護衛隊保護,應該很安全,說不定到時候我也會過來。」秦時竹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儘量以一種輕鬆的語調告訴她。

雖然有一百個不願意,沈蓉最後還是答應了秦時竹的要求,收拾行李準備回鄉下去,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隨後短短的一個多月里,局勢生了翻天覆地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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