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之道(1/2)
秦時竹在當選臨時執政的頭兩天,已走訪了不少京城名宿,對楊度、梁士怡、陸征祥、陳宦、蔭昌等重要人物都進行了拜訪,可以說成果豐碩。就楊度等人而言,本來就對秦時竹的前景看好,只是礙於袁世凱之間的舊交情,不能也不願在事態還沒有清晰之前表示好感,秦時竹的登門拜訪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改頭換面的台階,而秦本人隻字不提這些人在袁世凱時期表現,也讓這些心裡還有些包袱的人放鬆下來。大家都是聰明人,對於國家和個人也有一些長遠的期望,既然時代變了,主人變了,那麼積極地適應這種變化應該是免不了的,這不論對於個人還是對於國家都是有好處的,說到底,這些精英人物還是有經世濟民的心態在裡面,並不原意自己的才能被白白浪費。楊度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在秦時竹當選臨時執政後,楊度與吳景濂、梁啓超、秦時竹再度就局勢問題進行了探討,地點選在楊度的家中,四個人仿佛早已熟識的老朋友般開懷暢飲。
酒過中巡,氣氛已經很熱烈了,楊度放下筷子,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復生兄聘請我為憲政顧問,我是樂意接受的,但有個條件,你必須聽我的,否則,這個顧問不做也罷。」
梁啓超笑了:「復生莫怪,皙子就是這副名士派頭,狂傲不拘,袁公在世時也是這樣……」
秦時竹也笑了:「皙子的大才我多有聽說,眼下看來果然名不虛傳,我也深知。沒有卓識高見是不敢發此議論的,時竹願洗耳恭聽。」
楊度拍手道:「好好,先敬執政一杯。」
秦時竹也是半開玩笑道:「我聞項城在時,身邊親信多有詆毀皙子處,但袁不疑,雖不能重用,仍然禮遇有加,我如今剛剛入主中樞,前任的這點氣度還是有地。」
「復生兄。說來慚愧,項城掌權,雖然對我禮賢下士,但真正能聽進去的話語卻不多。我滿腹王霸之學不得舒展,苦悶只有自知。」
「哈哈哈,好個懷才不遇,不過五大臣考察報告可不是懷才不遇的結果吧?」當年清廷為了預備立憲,派遣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但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之徒,只知走馬觀花。哪裡有什麼建設性意見?最後沒辦法只好通過秘密渠道讓梁啓超和楊度來撰寫考察報告。因此,慈禧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所津津樂道的預備立憲,實際上出於她最痛恨的維新黨之手。
「這必定是秉三告訴你的(熊希齡那時正好是五大臣的隨員)往事不提也罷,若是真能聽我的,清室豈有退位一說?」楊度連連擺手,「不知秦執政欲行王道乎?欲行霸道乎?」
「王道如何?霸道又如何?」
「所謂王道。自然以發達之政治體制為依託。以理服人。自內而外完成對中國地改造;所謂霸道。則是憑藉手中軍權強力推行。以力服人。自上而下完成對中國地改造。兩者可謂殊途同歸。王道耗時久。難度大。但效果也長遠;霸道耗時少。難度小。但效果也要差……」
眾人都豎起耳朵聽著。楊度接著說下去:「從目前地情況看。王道地時機成熟了。但條件不具備。霸道地條件具備了。但時機不太有利。」
「願聞其詳。」
「目前共和民主深入人心。護國討袁本身就以道義口號相號召。可見人心向背。但中國無西方之憲政體系。無發達之法律傳統。實現王道困難重重;從霸道地角度看。國防軍兵強馬壯。國內任何一派都不是對手。但倘若唯憑武力。恐不能服眾。也不能從根本上解釋推翻袁項城地合法性依據。因為那樣就是用一個新地軍事強權來代替另一個軍事強權。何苦這番折騰?」
「皙子高論。時竹佩服。以你地眼光看。我是實行王道好還是霸道好?」
「雖然與我而言王道霸道都有良策。但結合世界大勢。我看還是王道稍佳。」楊度說到這裡。狡黠地一笑。「就是復生兄本人。恐怕也是傾向於王道吧。」
「何以見得?」
「將兵鋒收束於山東、河南一線可見一斑,倘若要行霸道,必然加速推進,完成一統,不知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秦時竹爽朗地笑了:「知我者,皙子也。王道雖難,終究是千秋偉業,我倘若不能完成,還有後人可以繼續,霸道雖易,卻是沙丘城堡,我若有不測,則中華重陷於動盪也……兩相對比,不得不慎重,我絕不因一己之私貽害萬民……」
吳景濂清了清喉嚨:「皙子的話是非常有道理的,我也認為王道比霸道要強,但你為何說王道地條件不具備?還缺什麼條件?」
「憲法,特別是一部有力的憲法。」楊度站起身來,在原地轉了個圈說道,「袁項城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暗殺宋教仁?本質就是因為憲法,因為臨時約法規定了總理有權,總統無權,這是愛權如命的袁項城所不能容忍的,因而有此衝突……如果這樣的憲法不改變,將來這樣的悲劇還會接二連三地發生。」
梁啓超道:「倘若不是責任內閣制,袁世凱也未必要翻臉,只是具體到復生兄上,怎麼解釋?」
秦時竹也笑道:「皙子對袁項城的認識是對的,但我秦某人卻未必會願意行這種下三爛的手段。」
「不然,悲劇正在於此。復生兄也許不願為,但時勢不得不為。試想,如果你做了總統,卻是無權,心中什麼滋味?你手下什麼滋味?別地不說。光是這20餘萬國防軍鬧將起來別人就承受不了。如果你急流勇退,這些軍隊誰來統帥?孫中山、黃興屢敗之將,光有革命元勛頭銜,無真正本事,別人都是文人,更加難以統軍,國民黨為什麼在二次革命中不堪一擊,就是這個道理。如果真的大權旁落,北疆系能服嗎?」
秦時竹笑笑:「皙子抬舉我了。漢高祖說得好,馬上可得天下,豈可馬上治天下?」
「話這麼說沒錯,可誰能真正做到呢?就是我楊度。倘若在這個位置,也是不甘心把權力讓渡出來的,畢竟這凝聚著我地心血,退一萬步來說,誰知道另外的人能治好國呢?我反正對國民黨不看好。」
梁啓超嘆了口氣:「皙子的話還是中聽地,袁項城之所以出此下策,並不是他真的認識不到。而在於可能被人蒙蔽了,這其中未必沒有手下獻媚、挑唆的動機。項城固雄,亦不過十年,己身亡故之後,權柄就落到部下手中,倘若段、馮之輩真的無權,恐怕也……」
「所以說這是個悲劇,這個悲劇不在於我們認識不到,而在於我們擺脫不了。特別是在中國從舊時代向新時代轉化的過程中,愈發擺脫不了。」楊度接話道,「因此,我心中隱隱對項城有種惋惜的感覺,項城昔為地方諸侯,能造福一方。進而為中樞大臣,也能有益於國家,偏偏獨掌大權後便橫生如此變故……可惜了,可惜了。」
「皙子評價可謂中肯,袁項城昔年推進改革、立憲,編列新軍、發展民生都是有功地,只是這最後一步沒有做好。」秦時竹說,「是非功過自然有後人評說,只是這特別法庭。恐怕難過……」
「那是自然。不如此無以證明護國戰爭的合法性、正當性,不獨項城如此。其他袁氏一黨恐怕也難逃干係……但我說句不好聽的話,這個法庭,未必沒有勝利者對失敗者審判地意味,倘若項城得勝,復生地罪名恐怕也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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