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影評之死(2/2)
相比麥克唐納那幫輕視電影的人,凱爾和薩里斯實屬著同一個熱愛電影、與觀眾緊密聯繫的陣營。但凱爾是那種誰都罵的毒舌獨行俠,她同時批評輕視和過於重視大眾文化的評論家,也同時批判好萊塢和先鋒派的電影人,她說「拒絕好萊塢,你是矯情;拒絕先鋒電影,你是腦子有病。」薩里斯同樣不認為他和凱爾有什麼關連,抨擊她不想把電影提升到主流藝術層次,其實是因為她老派保守的思想作祟。
兩人及其陣營分子都認為自己那一套是藝術、正確的看待電影的態度、影評的未來。
你也看得到,影評界實在有過一個輝煌的百家爭鳴時代,他們影響著人們今天如何看待電影和看電影。
不過在學術界的大部分學者們看來,他們都是白痴。電影的學術和媒體評論同出一源、互相交織、爭鬥已久,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曾說:「在70年代,我開始讀研究生時,我驚訝的發現新認識的朋友們對我給《電影評論》等媒體寫的影評嗤之以鼻,學者們還對影迷們十分不感冒。而即使是有著學術教育背景的影評人們也會對學術界懷有敵意。」
歸納而言,學者認為影評人是靠著評論電影寫稿賺錢、急匆匆地以一些特點詞彙對一部電影下定論的狂熱門外漢。一種是學術影評,另一種是新聞媒體影評,它們意見不合且沒有彌合的前景。
波德維爾承認過兩者的裂痕多歸咎於學術派,還肯定了一些公眾懷疑:
盛推「宏大理論(grand-theory)」的學術界既拒絕電影大眾化,也拒絕作者論,不屑大眾流行電影,遠離電影製作,不關心好萊塢的運轉,連史蒂文-史匹柏也怠慢對待。學術界更看重那些由艱深的理論、晦澀的術語拍成的沉悶作品,這正好符合以逐個逐個鏡頭鑒析研究電影的方式。他還透露其實有一批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學者是仰慕一些有才華、愛電影的影評人的,而且從他們那獲益匪淺,影評人們反之亦然。
波德維爾是個有很多美好願望的人,像相比宏大理論,更推崇「中層研究(迷d-level-re色arch)」,一種既不在學術界的空中閣樓,也不在影評界的地面報社的研究電影方式,「感性上的賞析和理性上的分析可以相得益彰」、「結合評論分析和帶有理論反思的學術闡釋」,兩群人相互尊重、攜手共進。
可惜波德維爾對中層研究至今還未作出詳盡的闡釋,大概學者和影評人的本質對立問題難以解決:寫影評首先要說什麼?如他所言,典型的媒體影評是回答了類似這些問題:「這部電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特點?這些特點怎麼加強我們對其價值的認識?」而典型的學術影評則是回答類似:「如何把我的理論框架應用和解析在這部電影的哪個方面?」
學術界不注重對電影的評價,不少宏大理論學者認為所有形式的藝術都是一種用以實現社會控制的手段,電影體現了意識-形態。比如說,一個觀眾在看一部老式西部片時其實已經接受了西部片裡種族主義的假定。而能以某種方式逃離、對抗、最終戰勝意識-形態的導演才是好導演。
說了這麼多,你也算認識學術界和影評界這對冤家了吧。但在談其它之前,我還要說說另一位影評家,大名鼎鼎的「美國公眾的良心」蘇珊-桑塔格。這位偉大的女文人也參與過60年代那場評論界論戰,是的,也被寶琳-凱爾罵過。
那時候,桑塔格正以兩篇開創性的文章《反對闡釋》和《一種文化與新感受力》在知識圈聲名鵲起。她的理念是西方文化迷戀於對藝術作品進行闡釋,迫使評論家非得從中尋找意義,壓迫了感官體驗,削弱了因感受藝術產生的樂趣。並認為老派的文化權威成了社會欣賞大眾文化的絆腳石,應當拋除偏見,在傳統外重新定義人文藝術。
在《反對闡釋》中,對於哪種批評、哪種藝術評論最可取的問題,她主張更多地關注形式,以消除對內容過度強調引起的闡釋自大。她也肯定了那些精確、細緻的學術論文的價值。但是「現在重要的是恢復我們的感覺。我們必須學會去更多的看,更多的聽,更多的感覺。」即觀者要通徹藝術作品的內容、事物的外在,看到真實的本身、心靈的感受。評論是為了訴說它為什麼,而不是它是什麼。
凱爾極不贊同《反對闡釋》,不喜歡桑塔格這些人給了一些「垃圾電影」尊重。她抨擊桑塔格的影評「一視同仁、沒有主見」、「既然什麼都行得通,那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不起作用。」批評先鋒文化圈「要是我們拒絕評論的標準,接受每個人都說自己是藝術家,把反商業作品就奉為藝術,如果讓桑塔格繼續做她正在做的事情,評論的末日就到了。」
要電影坐穩大眾文化的位子,影評大眾化但保持影評人權威的寶琳-凱爾,影評風格輕蔑理論、主觀、毒辣、重內容和主創們的表現(時至今天的主流媒體影評風格)。
要推行作者論,提升電影的藝術地位,每個人都是影評人,每位電影工作者都是藝術家,尊重所有人,但要給他們劃分好才能等級的安德魯-薩里斯,影評風格重形式、深奧難明。
反對簡單化的闡釋,要每個人見得人心,藝術批評民主化的蘇珊-桑塔格,影評風格中立、關注形式、明晰的感知。
你支持誰?
在那場論戰之後不久,好事都沒有發生,壞事全來了。
也許所有事物都會這樣,從低到高,從盛轉衰。80年代起影評人開始泛濫成災,其中多數人不懂電影製作、不懂學術理論、不懂藝術美學、不懂何為理性,也不懂何為感性、不懂怎麼毒舌,也不懂怎麼抒情……什麼都不懂。只要你能弄清楚自己看了某部電影後是喜歡或者不喜歡,你有一份陳詞濫調評語表,你剛好還會投稿,你就是影評人。
應該說每個人都有喜歡和討厭一件作品的權利,無論主觀客觀,任何影評人也都會受喜好的影響。但在當時,以前還從未達到那麼嚴峻的程度,於是從那時候起,影評漸漸失去影響力,到80年代末,人們就開始說「影評已死」。
與此同時,美國電影在大眾流行娛樂的道路上一路狂飆,對行業中所有的大人物來說,藝術空間都越來越小。似乎被寶琳-凱爾不幸言中,膚淺的流行文化鋪天蓋地,本該獨立自愛的藝術文化又在墮落,最終爛成一團。
為什麼?1996年,桑塔格在《紐約時報》發表了《電影的沒落》,她在文章中表示,相比電影質量本身,她更注意到觀眾素質的倒退:「走向末路的也許不是電影,而是迷影(cinephilia)這樣一種用來專門描述因電影而生的愛。」
我完全同意。好萊塢全部時間、獨立電影圈多數時間都在為觀眾拍電影,賺不了錢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如弗朗西斯-科波拉所說:「我走出學校後,就再沒有自由地拍過電影了。」竊以為桑塔格本可以省個「也許」,銀幕的面貌是觀眾需求的大體寫照。
迷影這種愛,很多電影人都還有,但很多觀眾已經沒有了,很多影評人也沒有了,況且在寫影評這件事上,只是有愛並不夠,因為愛可以產生其它許多情感,包括恨。
你很喜歡一部爛電影,你很討厭一部好電影,在這種情況下,你要如何去作出評論?
影評人不同於普通觀眾。這是評論界爭執各方的共識之一,衝突的則是標準的高低、影評的寫法。媒體影評是一部電影和觀眾之間的橋樑,影評界公告天下這道橋怎麼樣,在這點未發生徹底改變前,影評人應當有高於普通觀眾的水平。
回到之前的問題,我不知道你支持誰,但我認為他們都各有可取和不可取,我還十分贊同波德維爾說的影評最好能做到「描述劇情、再現情景、評價賞析」的三者合一。
在我看來,一個理想的影評人,要摯愛電影,卻不再狂熱。他觀影時記得自己是自己,所有的那些情感和生活,但他還要有另一雙眼睛和另一顆心影評人的眼睛和心。這使他可以同時從主觀和客觀對待銀幕中的一切。
而他之後寫的影評,會有著廣闊而又細膩的審美趣味,不會提及太多的理論,對形式的關注已經轉化為心靈感知,通過語言巧妙的運用重現電影激發的效果,並傳達電影的內容和剖析電影的特點,當需要的時候能以淺顯的道理說出高深的理論,上通下達,對電影的全局和細節都瞭然心中。
我在這裡嘗試以2005年彼得-傑克遜導演版的《金剛》寫一個舉例影評段落:
「人生總有些時候感覺進入了一個新世界,那是讓人心潮澎湃的夢想發生之地,似乎一直要尋找的東西都在這了。那些你渴望的美麗觸手可及,指日可待。然而當你轉頭看看自己腳下,你還正處於一個隨時萬劫不復、摔得粉身碎骨的境地。當金剛攀在帝國大廈的頂端,它看到了什麼,它又在想著什麼?」
我不是說這一段落寫得多好,只是我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在媒體那讀過有這種企圖的影評段落了。
你可以說多數日報周刊影評人不屬於這個派別,緊張的截稿日期和字數限制也束縛著他們的深入發揮。這都是事實,另一事實是影評界的水平一路下滑,古德曼40多年前的諷刺越來越煥發出新活力。
有人會說「不對,現在好多了」,因為如果某個影評人說了些侮辱性的話語,或對政治正確越線,或搞私怨或腐敗,他的名聲將一塌糊塗,沒有人再願意讀他寫的文章。諷刺的是,這個時代進步反而成了影評人的掣肘,這些要顧慮的尺度實際上傷害了影評人對電影作出最公正的評論。在容易爭議的時候,與其冒險賠上事業,一大部分影評人通常選擇使用陳詞濫調評語表了事。
無論是為什麼,那些影評人回歸到陳詞濫調這一道路上,漸漸在沒有爭議時也那麼賺飛來的稿費。而有時候他們和觀眾刻意保持距離,以彰顯他們是專業人士;有時候他們則在討好觀眾,以維護和提升專欄人氣。他們變得不分青紅皂白,又被寶琳-凱爾不幸言中,很多偽裝成藝術品的電影被大吹特吹,很多良好的商業片被踩得什麼都不是。
至於在網絡影評人之中,多數人還沒有區分清楚一個問題,這是自己的口味好壞還是標準上的好壞?
現在紙媒和網絡的界限正越來越模糊,某程度上你可以把他們歸為一群人,都差不多。願意思考的影評人已經是稀有物種,影評已經淪為種種掣肘下的個人口味展現,最終集合為大眾口味的展現。電影就這樣被劃分好或壞,這也許意味無論在商業或藝術領域,電影都在市場化、規範化、同質化、平庸化。
網際網路把影評界攪了個透,有人說這是一場變革,其實有些情況在網絡出現之前就存在了。影評人是每個人的第二職業,每個人看了一部電影後都會有自己的意見:「天啊,他們拍得太棒了。」、「天啊,他們為什麼要拍這樣一部爛片?」
人們有權這麼做,但我認為可笑的是,人們把這個就視為「評論(c日ticism/ment)」,不,那些只是談論。
什麼是電影談論(摸vie-talk)?它正如你談論其它一切日常生活的事物,你到某家餐廳吃了一頓飯,當你吃得高興,你就告訴你的朋友們「那裡有一家很棒的餐廳,你們都去試試吧。」當你吃得不高興,你可能只是抱怨一句「真他馬的見鬼。」或者還會告訴朋友們「那裡有一家很爛的餐廳,千萬不要去,太噁心了。」這就是本來,是現在,也是未來。觀眾們觀影后還沒有走出電影院,使用手機等無線通信設備上網登陸社交網站,打上一兩句話發出去,就給一部電影下了定義。
糟糕的網絡影評人和80年代開始泛濫的糟糕影評人沒有分別,如果有,那就是評語更短。同樣,優秀的網絡影評人就是優秀的影評人。但可悲的現實是網絡產生的優秀影評人數量微乎其微,同時產生了大量大量大量的只懂得、只願意、只在乎「談論」的糟糕影評人,然後網絡把他們的力量扭在了一起。這就形成了非常可怕的局面,你上網登陸到任何一個影評網站或者社交網站就可以看見,糟糕影評人無處不在,並且以他們的談論占據著公眾眼球,並影響電影的命運。
更可怕的是沒有淘汰機制,或者說不管用。那些在出版物上寫影評的影評人們至少都在一條水準底線之上,而且他們有信用紀錄,當他們的信用差到某種程度,他們就會被淘汰和遺忘。而網際網路提供了無窮無盡無限的糟糕新血,並會發生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糟糕影評人成為主流,迷影走到了末路,有的是對待電影的一股浮躁暴戾。
網際網路給了人們一個錯覺,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懂得一切,權威在崩潰,反智在咆哮,人們變得不再相信除自己的判斷之外的影評,不再需要影評。這種轉變不只是發生在如何對於影評,而幾乎是一切。
有人可能會問「惟哥,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你不是要抨擊影評界嗎?」你還沒看到嗎?現在這就是影評界了!你、每個人都是影評人,無論一個人看電影是否思考,是否研究,是否喜愛電影,全是影評人,或者準確點,影談人。
評論的末日到了!
拿破崙曾有言「什麼是歷史?只不過是意見一致的謊言罷了。」這句話可以用於今天和未來的影評上:什麼是影評?只不過是意見一致的談論罷了。
其實在網絡評論潮剛開始的時候,人們還抱有很多美好的祈望,波德維爾是其中之一,他認為網絡可以幫助如他這些專業人士去啟蒙受眾對電影藝術的理解力。多年過去,事實證明那只是他一廂情願。一開始,爭當網絡影評人的網友多數是迷影人,對電影和電影評論都有著尊重;很快的,他們都被淹沒了。
我不確定在這種時代大潮下,影評界將會走向何方。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80年代的重現,時代給了我錯覺,以後影評界依然會生生不息,找到它的出路。畢竟網際網路確實也造就了很多好事,更多普通觀眾能成為影迷,而影迷則能接觸到更多的影評文章和學術文章。往樂觀去想,總會有一些英雄人物應運而生。
但我持悲觀態度,雖然我希望它會越來越好。
佛教有句話叫「立行不求無魔,行無魔則誓願不堅」,桑塔格將其理解為:「佛教中最美的觀點之一就是,如果你其實身處人生某個沒有痛苦折磨的時刻,那麼,你就有義務去發現一些磨難,讓自己與之接觸。」
如今的影評界已經是妖魔鬼怪橫行霸道的最苦難時刻,是生或死的問題,也祈願優秀影評人們不畏變革,讓我「令人難以置信的、激動人心的緊張、腎上腺素狂飆、驚掉下巴、壯觀的結局、完美的程度。」
最後還要告訴專欄讀者們一個消息,這就是本專欄的最後一期文章了。
從2004年4月5日第1期的《膠片之死》到本期2006年10月16日的第133期的《影評之死》,結束得很美不是嗎?這幾天我意識到是該結束的時候了。如你們所知,我15歲起至今拍了三年電影,「非常不錯的表現」,在《靈魂衝浪人》之前我一直都被各個評論界捧著,如果誰跟我說「影評界出了問題」我多半只是聳聳肩,「令人費解的」。
但最近從《魔女嘉莉》起影評界就給了我巨大的批判衝擊,我看到了更多,對於電影、影評、影評界,以及對於自己。
這幾天我抨擊了很多的糟糕影評人,這件事卻也讓我變成糟糕影評人,或者我一直都是。總之當嘗到自己的作品被他們無理地批罵後,我感到出離的憤怒,這也意味我看待影評的態度已經改變,電影人的那部分在我腦子中瞬間占據更大地位,我開始同意一種論調,世界上沒有哪怕一部的用心爛片,無論好壞,我會給所有用心製作的電影打滿分,我清楚它們背後的榮譽。
但那不是影評,而我只會越來越這樣,我不可能真正客觀地看待一些不盡人意的用心爛片了,我無法寫出我理想中的影評。這是一道選擇題,當一個評論電影的人,還是當一個製作電影的人?我沒有猶豫的作出選擇。
我既然寫不了影評,如果只寫些心情日誌、行業見聞也不如就順應時代放在社交網站上,偶爾想發紙媒文章就投稿吧。
所以就是這樣了,「viy說了」專欄正式關閉。
不過,我當然仍是個影談人,誰不是呢?現在是2006-10-16,影評還沒有死,正被網際網路掐住了喉嚨,處於瀕死的邊緣;很快,進入2010s年代,影評就會死去,死在傳統媒體上,死在網際網路上,也許這一次就真的死了。
再見,詹姆斯-艾吉,再見,寶琳-凱爾,再見,羅傑-艾伯特,再見,安德魯-薩里斯,再見,以斯拉-古德曼,再見,蘇珊-桑塔格,再見,大衛-波德維爾,再見,迷影英雄們,再見,電影評論。
你好,電影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