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真他馬的(2/2)
芮沒有輕易相信,她非要下車過去看看,哪怕屋子範圍還有毒性,「如果爸爸死在裡面,我要把他帶回去埋了。」
她很小心地走去查看了那黑黢黢的殘垣斷壁一番,斷裂的牆燈隨風晃動,廚房的水槽砸穿了地板掉進土裡,彎曲的龍頭在焦黑的木頭中伸出,而到處的空隙都長了雜草,長得半人高了。
芮慢慢的退了出去,回到皮卡車上,神情平淡。金頭髮米爾頓開動車子走了,在回去的路上,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芮望著車窗外面,眼睛許久才眨動一下,像在克制著什麼。
到了這地步,芮知道,觀眾們也都知道,傑蘇普九成已經死了,但不是死在那裡,不是那樣死。
場景切回到山坡的幾所屋子前,砰的關車門聲,兩人下了車。金頭髮米爾頓很好心似的說:「丫頭,我知道傑蘇普沒了,你們一家都不好過。我知道你擔子很重。」芮邊走人邊道:「我們會挺過去的。」
「我跟松婭談過了,我們可以把桑尼接過來。哈羅德不行,但我們肯要桑尼,畢竟他是我的種。」米爾頓繼續說著,芮沒有停下堅決有力的步伐,只說了句「去死吧你」,米爾頓怒叫道:「你說話小心!那小子由我們來養,要比你和你那瘋子媽媽不知好多少。也許以後我們還能把哈羅德接走。」
這時候走到右邊景深的芮停步回過身,她看著左下的金頭髮米爾頓,第一次顯出要拼命般的真正兇惡,話聲越發響亮:「狗娘養的,你直接下地獄!桑尼和哈羅德就算死也要和我們死在一起,就是一起住山洞,也絕不在你家住一晚!操-你馬的金頭髮米爾頓,你以為我是白痴嗎?那地方的的野草都長到下巴那麼高了,房子炸了得有一年了吧!」
她罵罷就朝米爾頓腳下啐了一大口口水,氣沖沖的轉身大步走回家。金頭髮米爾頓惱悶的站在原地。
芮的爆發讓劇院的氣氛熱烈不少,人們都著實被那變化折服,她之前一直像收斂著的刺蝟,當她把渾身的尖刺突然都豎起,那份兇猛、憤怒、仇恨和壓抑的悲苦,讓人心裡震動。
咔噠噠的幾聲!銀幕中兩桿老款步槍被女生的手從壁櫥里拿了出來,鏡頭一切,在屋子側後的山坡,芮把兩桿槍分別遞給桑尼和哈羅德,說道:「以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該讓你們學開槍,現在恐怕是時候了,你們得學會它。」
兩個男孩的臉色都有些繃緊,桑尼的嘴角猶有傷口。
遠景鏡頭,只見近景這邊有空罐頭、牛奶盒和塑料瓶等標靶排列地立在一張餐桌上。
芮手把手的教兩人怎麼握槍、怎麼瞄準,又告訴他們些槍枝知識。鏡頭快切間,砰砰砰的槍聲響徹,兩人一次次扣動扳機,好不容易的,餐桌上的一個牛奶盒才應聲炸開,芮的畫外音說道:「哈羅德,就這樣!」
這時切至全景鏡頭,一道身影繞過屋子走來,左手提著個裝著什麼的大籃子。
聽到腳步聲的姐弟三人紛紛轉身,男孩兒手中的兩桿步槍頓時都對準來客,那身影急停下來,要舉起雙手卻無法把那個藤編大提籃舉過頭頂,模樣頗為滑稽。正面中景,是提著寶寶的蓋爾,她急道:「老天,甜豆!只是我和奈德!」
這危險荒唐的一幕卻逗笑了很多觀眾,壓抑多時的心情也積極了些。
銀幕里的芮也是,她臉露起了微笑,快步的走去。兄弟兩人放下槍。芮笑說著:「蓋爾-洛克倫!我就知道你不會受那麼久的委屈,你會變回你自己,到我這兒來,我就知道。」
「是蓋爾-朗安。」蓋爾微露一閃即逝的苦笑,「他又去操他馬的希思了。」她舉起握在右手的一串車鑰匙搖了搖,「但我偷了公婆的舊車。你這兒的麻煩怎麼樣了?」
芮的微笑也已經不見,「我正想去雷德山口那邊找找,你可幫大忙了。」她回頭看向倆弟弟,說道:「今天就練到這裡。」
鏡頭硬切在破屋客廳,蓋爾伸手拍了拍搖椅上的康妮的左手臂,輕喚道:「姨媽?姨媽?最近還好嗎?」康妮還是那副沉靜的樣子,像根本沒有聽到。當看見芮抱著奈德走來,她的眼神變了,有些懷疑和愧疚,忽然開口說了句話:「我又生了個孩子?」
芮沒說話,蓋爾微笑的說:「那是我的兒子,叫奈德。」
康妮轉目深深的看了蓋爾一眼,沒再說什麼,卻似乎說了些什麼。
「走吧。」芮說。
觀眾們莫名的心酸,而這兩位少女走上屋前一輛紅色的古董級殘舊轎車,蓋爾坐進駕駛位,一邊問道:「姨媽知道出什麼事了沒有?」芮提著寶寶提籃坐到副駕,「我認為她知道。」
「你不覺得該告訴她嗎?」蓋爾插上車匙發動引擎,汽車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尾氣管噴出大團黑色的煙霧。芮的畫外音帶回車內側面近景,「跟她講這些太殘忍了,她就是為了要逃離這些操蛋事才發的瘋。」
「我想她也幫不上什麼忙。」汽車終於發動起來,蓋爾扭著方向盤開車。
「是啊。」芮點頭。
影片一直都沒有配樂,劇院也相當寂靜,有什麼內涵都好,影迷觀眾早已投入到故事本身,為兩位少女的命運而憂心。
銀幕中又到了夜晚,兩人帶著寶寶一起到了雷德山口的一戶人家屋子,見著了女屋主愛普瑞。這是繼維多利亞之後另一個顯得漂亮文雅的中年女人,她家裡也是乾淨雅致,有書架,還擺放著許多的木製藝術品。
走在這樣的屋子裡,芮和蓋爾的腳步都輕柔很多,目光有所張望。
一個看著很斯文的中年男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在看電視。愛普瑞領著兩人從走廊走過,到了一間雕藝工作室,往雕紋木桌邊坐下聊天。芮道明來意,愛普瑞說「我和傑蘇普已經分開很久了」,不過她恐怕確實知道些什麼。
愛普瑞一邊抽著女煙,一邊講道:「就差不多上次傑蘇普被抓進去的時候,我和他又好了一陣。再之前幾個月,我開始和休伯特約會。他是個好男人,我覺得我們倆也很配,但你爸爸總是更讓我心裡發癢……我前些天意外見到他,他還是能讓我樂開懷,所以我們又廝混了幾天。」
再一次的,愛普瑞輕淡自然的告訴觀眾們她不是什麼「好女人」,而是個跟弗洛伊德做著同樣的事的女混蛋。
男人中有混蛋,女人中也有混蛋。
芮和蓋爾安靜的聽著,愛普瑞抖了抖菸灰,接著道:「然後他就又走了。大概又過了三四個星期,我路過鎮上的庫伊閃克酒館,看到他和另外三個我不認識的人在一起喝酒。他們看上去都不怎麼開心。」
「爸爸有沒有說什麼?」芮有點急的問。
「他看了我一眼,但假裝不認識。」愛普瑞深吸了一口煙再噴出煙霧,寶寶提籃就放在旁邊桌上,她似傷感的說道:「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我。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我覺得他是在保護我。」
單人近景中,芮陷入了沉思。
幾瞬後場景一轉,黑夜下的屋外,兩人提著提籃走上轎車要離去。
馬上又轉了場,汽車行駛在破爛的山腳土路上,車燈勉強的照亮前方,車子因非常顛簸而隆隆咔咔的作響,像隨時都會散了架。芮竭力地抱穩寶寶提籃,身子卻在歪斜來歪斜去。也坐不穩的蓋爾抱怨道:「我們這條路是越來越糟了,都算不上是路了。」
「你從三年級開始就一直這麼說。」芮搭話。
「那時候是句實話,到現在更加不會錯。」蓋爾正說著,突然車子又遇到路面的一個大坑洞,轟隆一下,她整個人幾乎跳起來,又嘆道:「我有時候想,為什麼他們不把這些路給修好呢?」
「沒人在乎吧,我猜。」芮又說,提不起什麼心情。
蓋爾也是在問每一位觀眾,為什麼?影片不是只有女權主題,也關注著窮山惡水環境的地區困境。活在這種爛地方,要怎麼樣活著?怎麼適應、改變或者逃離?怎麼能過上好日子?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不待誰多想,銀幕上車前鏡頭,兩人的神色都變了。車子在側面全景中緩緩地停下。車前反拍,就在前面不遠的爛路上,一群數十頭的大肥豬擁堵在那裡,一對壯健的農夫農婦正拿著手電筒和棍子在驅趕,粗魯的叫喊聲傳來:「嚕嚕,這邊走!」、「回頭就宰了你們這些臭畜生!」
爛路左邊的荒野遠方有間農舍,亮著暗淡的燈光。
鏡頭切回車內,兩人都只能坐著等待。
芮靠著椅背,蓋爾邊從她膝上拿過寶寶提籃,看了看籃子內睡著的奈德,邊說:「還記得我們小時候那次不?我們父母還養豬的時候,他們有次叫我們去餵玉米。」她笑了笑,語氣流露著追憶:「但我們以為豬沒有手,沒法直接啃玉米棒。結果我們傻乎乎的把所有玉米都搓了下來再餵。記得嗎?」
「記得。」芮也是一絲失笑。
「我們的手指頭疼了一個月…好像是……那時候我們真傻啊。」蓋爾的聲音已經低落下去。
芮沉默不語。
而許多觀眾忽然不寒而慄,大片大片的疙瘩生起在皮膚和心頭。
這兩個粗野的姑娘,曾經是那麼天真無邪,那麼善良甚至為豬著想,那麼「傻」,就和城裡的傻-逼女孩一樣。之後她們不能像城裡女孩那樣不餵豬而是學舞蹈,不罵髒話而是學唱歌,不劈柴而是彈鋼琴,不看著家人造冰而是全家去旅遊,不餓著肚子吃剩糧而是吃迪士尼樂園死貴卻不頂肚子的餐點。
如果能,她們就不是城裡女孩嗎?
「我還是下去幫忙趕豬吧。」銀幕中,芮突然邊解開安全帶邊說,望著前方,「照這速度,我們得在這兒坐一夜。」
「也是。」蓋爾把寶寶提籃放到空出的副駕上,朝車外的芮說:「等我找個東西扎頭髮。」
正面全景,她們快步的走向前方的豬群,芮已經束起了連衣裙,蓋爾紮起馬尾。豬的叫聲、狗的吠聲,農夫農婦的驅趕叫罵聲,匯成一片混亂的雜音。芮大喊著「嗚嚕嚕嚕!」的幫農夫一起從後面趕著豬群,蓋爾則在農婦那邊幫忙趕:「嗚嚕嚕!」
豬群雖然被趕向農舍的方向,卻仍是煩躁而雜亂,它們叫哼著,幾隻沖在外圍的豬反擊般拱向芮,她抬腳給了它們幾靴子,怒喊著:「走,去你媽的,走!」豬群右邊的蓋爾被幾隻豬拱得摔倒在泥地,農婦揮著棍子把豬打了回去,蓋爾連忙爬起身,芮的畫外音在叫喊:「蓋爾,我們一起趕!」
芮和蓋爾重新匯在一處,她們都揮著手踢著腳地一起趕豬:「嗚嚕嚕!」雙人正面近景,她們冷峻的臉容都大汗淋漓,夜風吹動著她們額邊的髮絲,只是更添凌亂。
這個夜景的最後一個鏡頭全景地定在她們趕豬的背影,黑夜,山腳,荒野,爛路,兩個少女和一大群亂沖亂撞的豬。
無力,無助,無奈。
銀幕外,劇院裡響起了一些觀眾嘆息,是的,她們不是城裡的傻-逼女孩,從來都不是,永遠都不會是。
真他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