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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那樣天空才有意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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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在這兒,綁著一個發動機沉在下面。」老女人說得平淡,手上的手電筒照向水面,冒著些水草的水面泛動波光。近景鏡頭,芮那依然有青紫的臉容已經面無表情,老女人的畫外音說:「你伸手下去拉他上來吧,死人不會太重。」

芮張張嘴要說什麼,終究是沒說,側身伸手下去,往水裡撈著什麼。

「直著往下,別這樣往邊上摸。」老女人一邊說,一邊從那個女人手中接過電鋸,「要不你來鋸吧,我來撈。」

「不,不……」芮喃喃,精神氣勢越發低落。

「你個瘋丫頭不是好膽嗎?照你這樣,我們待到天亮也搞不完。」老女人罵了起來,「做不來就走開,用不著你。」

芮沒再說話,她俯身貼在木舟邊,手臂直直的往水底伸去,整個人幾乎倒進水裡。水面被徹底的攪動,她忽然像抓到了什麼,神情變得更呆,眼眶發了紅,胳膊緩緩地往上提,就有一隻發腫腐爛的男人手被拉提出了水面,出現在昏暗的銀幕中。

觀眾們此時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沒待多想,電鋸震動的嗚嗚聲響徹劇院,鑽進每個人的心底,把最後一絲希望鋸斷。

這是個非常殘忍的雙人中近景鏡頭,芮側身往下的抓著父親那隻手,左旁的老女人脖子以上已經出畫,只能看到她的雙手提著那把咆哮的電鋸往那隻腐手鋸去,它被迅速地鋸斷,飛濺出的點點腐肉爛骨打在芮的臉上。

當切為單人近景,她骯髒的臉上滿是淚水,嘴巴死抿地顫抖,不讓自己失聲痛哭。

很多觀眾看得差點嘔吐,並不在於血腥,而在於那最大的恐怖力量,絕望。

銀幕中,芮勉強地撐起身,把那隻手交給來接的梅根,同時那剩餘一截的手臂和屍體又沉入水底。

「你怎麼鬆手了?」老女人沒好氣的急罵,「兩隻手都要!不然條子肯定他馬的會說傑蘇普自己砍下一隻手好不用坐牢,他們懂這一套。趕緊把他再拉上來,快!」

影廳凝結的氣息讓人難以呼吸,芮如同機器般又側身俯下伸手去水裡撈出父親屍體的另一條胳膊,老女人開著咆哮的電鋸湊去再鋸下來,點點的腐肉爛骨再一次飛濺打向芮的臉龐,那張死寂的淚臉。

從不肯打她的父親,保證會儘快帶著大袋的現鈔和整車的快樂回家的父親,不負責任卻也算盡心力的父親……

腐手被電鋸鋸到一半時,影像就轉了場。

觀眾們看不到它是怎麼被完全鋸下來,她們怎麼離去,芮怎麼回的家,怎麼撿起也被鋸碎的心靈的碎片。

模模糊糊,坐立不安,就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惡夢,時時刻刻的響在耳邊,纏繞在心頭。

不管這個鋸手場景有什麼象徵意義,看著一位16歲少女做這事,又豈是一聲嘆息就能平復震撼。電影放映到這裡,以古典三幕式結構而言,漫長熬人的第二幕完結了,而影片也只剩下不到10分鐘了,同樣迅疾的第三幕到來。

這個殘酷故事將會是什麼結局?

銀幕上已是早晨,在芮送兩個弟弟上學的那段破爛山路一處,一輛警車停在左邊,車邊的芮把一個鼓鼓濕濕的麻袋交給巴斯金,她面無表情,巴斯金緊繃著臉,接過麻袋往袋子裡看了看就卷緊袋口,盯著芮問:「你是怎麼找到的?」

「昨晚有人把它扔到我家的門口。」芮漠然的說。

巴斯金頓了頓,沒有多問地拉開一側警車車門,「我看我得趕緊把它帶到城裡去,讓法醫看看是不是他的手。」

「是他的,是我爸爸的手。」芮的聲音壓抑著什麼,神情已經壓不住那股對巴斯金的仇恨和不屑。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是不是了。」巴斯金就要坐進車子裡去,突然停住對芮說:「那天晚上我沒開槍,是因為你也在車上。他從來都沒那樣頂撞過我。」

「我看他肯定頂撞過。」芮說道。

「丫頭,你可不要到處亂說。」巴斯金的話語像平和又像懦懦。芮不屑的道:「我從來都懶得提你,條子。」巴斯金頓時憋了一股悶氣般,話聲漸高:「有時候我真他馬的討厭你們這些鄉下巴!你知道嗎?」

他的目光看起了周圍,一張臉漲了個紅,說得有點激動:「我們這裡本可以發展旅遊業,大家都能有體面的生活。但你們把路毀掉,不讓旅遊的人來光顧,寧願躲在山裡造冰!一群傻-逼!」

芮的臉色微微變了,怔在那裡,似乎條子這番話超過了她能理解的範圍,她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知道個屁……」她怔了半晌才說。

正要坐上警車的巴斯金又一次停住,他回身對芮道:「丫頭,我也姓多利。」他漲紅的臉已經平靜下去,語氣也是:「我妻子和你媽媽是小學同學,她們都是博蒙特家的人。我和你老子、你叔叔從小就干架。你說我知道嗎?」

正如芮呆著的模樣,觀眾們也被這個情理之中的訊息震住。

什麼?條子也是個多利?

「你爸爸他……」巴斯金輕嘆了聲,看了看手中的麻袋,說著:「你知道他年輕時去過路易斯安那的油田想掙大錢?又去了德州打黑拳?最後一身傷滾回這裡?傑蘇普這老小子,其實他不賴的,他想改變的,只是……」

「怎麼會?」芮忽然說,目光斜視向旁邊的警車,「成了個條子?」

「我有個姐姐。」巴斯金的嗓音更低沉,「和你簡直他馬的一模一樣,她讓我成為的。」

芮直盯盯的望著他,問道:「她怎麼樣了?」

「很早就因為愛滋病死了。」巴斯金平淡的語氣卻有著無底的滄桑,「她當妓女供養的我。」他一邊彎身坐進了警車,一邊又道:「丫頭,別做那個。總有別的事可以做,只要你肯做。」

砰的關車門聲,警車引擎啟動聲隨之響起,背面全景鏡頭,警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開走了。

正面中近景,芮仍然不能想明白的皺眉樣子,走神不知去了哪裡。

巴斯金這一番話帶來的巨大衝擊,不只是顛覆了芮的認知,也讓觀眾們心跳猛快。很多東西都清楚了,為什麼他載兩個男孩,為什麼他能說動傑蘇普當線人……他並不是城裡人,他是走了出去的鄉下巴,但還牽著這一片群山,永遠。

他也許沒多大的能力,但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想改變這裡,傑蘇普也是,他們都失敗了。

銀幕上轉了場,觀眾又見景色空鏡頭,烏沉沉的天空像隨時要下大暴雨,群鳥歸山,樹林搖曳,有一種蕭索的美。

芮雙手環胸的靠著屋子門廊的木柱眺望著遠方,就這麼靜靜的,像在欣賞,又像在思考。她問蓋爾的那個問題「風景好有什麼意義」顯然有了答案,蓋爾問她的「為什麼他們不把路給修好」也有了答案,這裡的鄉巴佬做了個選擇。

哪裡?影片至今沒有明確故事的發生地是在哪裡,沒說就是密蘇里州歐扎克山脈。這可以是發生在任何國家的任何貧窮地方,那樣的環境,那樣的家庭,那樣的學校,那樣的人物,那樣的思維。

那樣的愚昧。

有時候某個地區窮苦,當地貧瘠是一回事,而另一回事,則是當地愚昧。

這種愚蠢、冷酷、野蠻,可以使人把道路毀掉阻擋遊客的光顧,寧願造冰想快速發大財;可以使人不思勞作,整天想著怎麼打劫搶東西;也可以使人把親生骨肉打殘,讓他們出去當童丐。

但一個人誰是誰,不是天生的、註定的,而是由成長所造就。同樣是多利,可以是毒販,也可以是警察。

為什麼芮因為父親當了線人而羞恥?她現在也該明白了。因為她以這個環境養就的愚昧思維去想事情,去教育倆弟弟,並希望以此帶著他們離開這個環境。她和蓋爾都不懂。

而弗洛伊德似乎懂,這都是人類的心理作祟啊!因為鄉下巴們都不懂規矩,所以日子就不好過了。

芮警告過兩個弟弟永遠不要再坐條子的車,如果不是以罪犯的身份,而是以警察的身份呢?

大銀幕上,眼淚叔叔的皮卡駛來了,芮走下了門廊。鏡頭一切,眼淚走下車子走向芮,「警方證實是他的手,事情算完了。」芮卻問道:「巴斯金也是個多利?」眼淚沉沉的答道:「他不再是了。」芮想著什麼的又問:「他有過個姐姐?」眼淚不願作答:「他和你說什麼了?」芮追問:「是不是?他娶了博蒙特家的女人?」眼淚沒說話地點頭,取出大-麻煙和打火機來抽。

這時候,兩個男孩從屋側探頭探腦的走來。

眼淚瞥了他們一下,對芮道:「他們越來越大了,養著要花不少錢吧。我可以教你在這兒怎麼賺錢。」

「冰不是我乾的,誰碰了那東西都沒好結果。」芮毫不猶豫的說,她的執著依然在。

「哦。」眼淚深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呼出,似乎不教她造冰,也沒什麼能教的了。

眾人這時注意到又有一輛車從遠處駛來,是那輛高檔的越野車。桑尼和哈羅德走到芮的身邊,他們都望著越野車停下,那個叫麥克-薩特菲爾德的男人下了車,拎著一隻鼓鼓的髒舊藍色塑膠袋走來。

「我認識你,是不是?」薩特菲爾德看向了眼淚。

「你老爹克里克以前保過我爹。」眼淚說道。

「噢!」薩特菲爾德不多為意,一邊把塑膠袋遞給芮,一邊打量她未愈的臉,「看來你是拿血掙來了這筆錢,歸你了。」

芮疑惑的接過袋子,她看了眼,主觀鏡頭只見裡面裝滿了皺巴巴的鈔票,「怎麼是我的?」她問。

眼淚也在看著這個藍色塑膠袋,他的神色變了,度步了開去。

「那傢伙把這錢交在傑蘇普的名下,估計也不會回來拿了,通常都不會。」薩特菲爾德解釋起來,「我們抽了佣金,這是剩下的,就算是你的了。這對你們應該是個好消息。」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身感慨的贊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孩子,沒有多少人能做到,你很有本事。」

「生活所迫而已。」芮的輕聲滿是失落,父親的命就換來這袋錢。

「保重。」薩特菲爾德沒多說什麼的上車走了。

三人中景,芮把袋子交到身後桑尼的手上:「拿回去。」兩個男孩的臉色也都非常失落,他們接過錢。這一幕的隱喻並不晦澀,芮掙錢都是供養的他們。

斜側全景左邊近景處的眼淚面無表情,突然的說:「我知道是誰了。」

「啊?」右邊遠景一步外的芮呆住。

「傑蘇普。我知道是誰了。」眼淚又說。

眼淚話音未落,芮就剎那間崩塌一般漲紅了臉、紅了眼眶、嘴巴哭顫,她張開雙手一把抱住叔叔,緊抱得顫抖。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哭了出聲,抑不下卻又竭力壓抑的嗚咽抽噎響徹銀幕內外。

桑尼和哈羅德都不知所措的站在後邊,年幼的臉龐極力在堅毅。

芮的首度哭聲刺痛了觀眾們每根骨頭的骨髓,眼淚知道兇手是誰意味著什麼,誰都已經瞭然。

眼淚只是輕摟了芮一下,拍拍她的後背就推開她,轉身離去。芮咬牙地咽著哭聲,右手抬起擦抹目眶的淚水。

鏡頭剪輯間,眼淚沒回頭的走上他的皮卡,開動車子而去。姐弟三人望著車子遠去,抽泣的芮這才回身走到門廊的木台階坐下,兩個男孩跟隨在旁邊,哈羅德往她左邊坐下,桑尼把那袋錢放到門廊上,往她右邊坐下。

正面平拍全景,破屋幾乎占了整個畫框,沒有天空,只有屋前的泥地,三人的腳都踏在地上。

忍著哭的芮抬起擱在膝上的雙手,擦了擦眼淚,右手又擤了一把鼻涕扔到地上,一邊伸腳去踩磨掉鼻涕,一邊往左手衣袖擦手,仍發出非常低的抽泣聲。男孩兒有點不確定地嘗試去握她的手。

「我們有了這錢,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哈羅德輕聲問。芮轉頭看向他,沙啞的聲音說:「你怎麼這麼想?」桑尼看看她,低落的說:「我們聽你說過部隊什麼的,那是我們不能去的地方。你是要離開我們了嗎?」

芮轉望向桑尼,一動不動的沉默著,哽咽也在停下。

此時此刻,觀眾們都能感受到這位16歲長姐的心情,這筆錢也許足夠安置好母親再走,但她走了,誰來照顧、管教、供養他們?誰來努力讓他們成長為她所希望的那個樣子?

也就那麼幾秒,芮轉頭前望,話聲沙沉而平靜:「不會。我沒有你們兩個在肩上壓著,會迷路的。」

男孩兒沒說什麼,神情也沒活躍起來,與大姐靜靜地坐著,都望著遠方。

「下雪了。」哈德羅忽然說。

芮的未愈臉容似乎又有了那份寧靜,說道:「明天我們就能堆雪人了。」

銀幕外寂靜的影廳今天初次響起了配樂,片尾曲的前奏,卻是鮑勃-迪倫的i-was-誘ng-when-i-left-home。那如哀泣、如寒風、如貨運火車駛過的音樂傳入每位觀眾的心。

這一首蒼涼的民謠,恰如這部電影。

芮以她的力量做出了她的選擇,擔起責任,但不靠任何人,靠她自己,這就是她的女權方式。

大銀幕中,芮起身要站起,她這個鄉下巴是閒不下坐不住的,站在她要站直身子那瞬間,片尾曲結束了前奏開始唱動,銀幕切至了黑場,巨大的灰字灰燼般出現,這次最先顯示的竟不是導編制,而是線上主演:

jennifer-lawrence

「我離開家鄉的時候還年輕

我出去後四處闖蕩

而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封信回家」

alicia-vikande

「給我的家,上帝,上帝,給我的家

我從來都沒有寫過一封信回家」

john-hawkes

「只是在幾天前

我把我的工資寄回家

我遇到了一個我認識的老朋友」

directed-by

vigor-yeah

「他說你媽媽去世了

你的寶貝妹妹什麼都出了錯

你爸爸需要你立即回家去」creenplay-by

vigor-yeah

「我的背上沒有穿著襯衫

我的名字不值一分錢」

ba色d-on-the-novel-by

daniel-woodrell

「我不能以這種方式回去

這樣的一種方式,上帝,上帝

我不能以這種方式回去」

produced-by

vigor-yeah

peter-helle

「如果你錯過了我坐的火車

算算我出發回去的日子

你會聽到口哨聲從一百英里外傳來

一百英里,親愛的,寶貝兒,上帝,上帝

你會聽到口哨聲從一百英里外傳來」

褐熊影院裡觀眾們早已紛紛地起立鼓掌,不管從這107分鐘影像看到了什麼,這一刻,全場的掌聲響個不停,因為那精湛得不可思議的表演,因為心臟的疼痛,因為眼眶的濕潤,因為那股道不清說不明的感慨。

主創們過後,詳細的演職表接著從下而上地滾動,那滄桑的歌聲也在繼續,仿佛是傑蘇普的過去,仿佛是芮等人的未來。

眼淚的死局已定,芮,桑尼,哈羅德,蓋爾,奈德,弗洛伊德……他們呢?

芮會怎麼樣謀生賺錢?能怎麼樣?

他馬的傻-逼姑娘,你想要擁抱光明,就必得先擁抱黑暗!

無論生活有多麼痛苦難熬,挺過去,再挺過去……走出鄉下,到了城市,你和你家人住進密集的聯排大房子,躺在定期修剪就為了好看的院落草坪的一張休閒椅上,曬著溫暖而耀目的陽光,望著湛藍而空虛的天空,感嘆說:「真漂亮啊。」

那時候,天空才有意義,你走過的路才有意義。

那時候,就可以在冬天堆雪人玩了。

那時候,就是明天了。

「我正在一條小路邊表演

媽媽會到來並喊我回家

就在他們從大吉姆-麥凱借來的汽車上

當我付清我欠福利小商店的債款

我會典當掉我的手錶和鏈子再回家

回家,上帝,上帝,上帝

我會典當掉我的手錶和鏈子再回家

以前有時候告訴媽媽

當我看到那些坐空蕩貨運列車的流浪漢

我也看到了離家去闖蕩,在風中漂泊

在風中,上帝,在風中

我也看到了在風中漂泊

我不喜歡隨風漂泊了

我想再次回去家鄉了

但我不能以這種方式回去

這樣的一種方式,上帝,上帝

我不能以這種方式回去

我離開家鄉的時候還年輕

我出去後四處闖蕩

而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封信回家

給我的家,上帝,上帝,給我的家

我從來都沒有寫過一封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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