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洗玉法度 不言而明(2/2)
兩人稍一合計,看到的情況就要更加深入。
說到底,洗玉盟是大宗陰影下的洗玉盟,是強者領導下的洗玉盟,而決非其他。要說幾個大宗都是和善人家,恐怕他們自己都不相信。
既然裡面的持股交錯複雜,大宗小宗都有參與,尋常人等恐怕也能只看一個表面,而像清虛道德宗、飛魂城這樣的大宗,站在高處,心明眼亮,完全可以通過種種手段,將其散而復聚,重新掌控最大的利益。
最簡單的辦法:以幾個大宗的強勢,主動伸手,說是要幫那些中小宗門占位,後者能不答應嗎?
從這個角度看,剛剛還讓余慈熱血沸騰的「分雲斗符」,也可以說,真的只是「切磋」而已,或者乾脆就是走個過場。
真正關鍵的步驟,是在碧霄清談之前做成的。
對各大宗門而言,如果其持股能夠實現充分的「交叉覆蓋」,其收益肯定要比單獨占上一兩處虛空世界,更為可觀。
而且,如此手段,等於是多了層掩護,有一定的隱蔽性。真做起事來,所謂的掣肘有等於無,萬一出了什麼意外,矛盾也可以在複雜混亂的權益鏈條中轉移、化解。
余慈若真如夏夫人所言,在洗玉盟的架構內做事,這就是他現在和未來所必須爭取的重要權力。
此謂「控制」。
而這還不算完,若以小人之心度之,余慈現在就可以抱怨了:
淵虛天君也好、上清後聖也罷,可都是拔尖兒的人物。尤其是他自己,在符法上的造詣有目共睹,正如之前自我調侃的那樣,這可是最頂用的「打手」。
可距離碧霄清談之日,只有四天時間,除了夏夫人外,還有哪個宗門與他交流此事的?
一個也沒有!
這算什麼?
余慈是否可以這麼認為:這或許算是在余慈在「萬古雲霄」強行破局之後,各宗給上清宗重新立下的又一個限制?
上清宗的實力或許可以通過淵虛天君和後聖支撐起來,人脈呢?
大家都不帶你玩兒,你又能怎樣?
洗玉湖上,「強大」的定義,絕不只是單純「實力」上的,還有更複雜「勢力」的因素。
從夏夫人所描述的規則就能看出來,在洗玉盟,就算是大宗門,若真的孤高自負,也有機會給人架空。帳面上的實力,很可能最終還要服從於暗潮般的大勢。
早在受刺殺之時,余慈已經有了類似的認知。
這就是「世情人心」。
如今,他也可以認為,目前這種局面,是洗玉盟高層一種隱性的警告:
給你一個「死星」,算是給份兒面子,然後,一邊玩兒去!
還好,「人心」永遠不會是鐵板一塊,就像夏夫人,在帶來「警告」的同時,更送出了「善意」。
夏夫人送出的,就是一個參與分配的機會。
現在,余慈已經徹底明白,夏夫人希望他做什麼。
雖說余慈仍不太清楚「太始星」對於修行的作用,但從目前的形勢看,這顆星辰,可能是所有「虛空世界」中,真正體現實力、要見真章的焦點所在。
在體現了「公平」和「控制」之後,「世情人心」也要發揮作用。
不只是要針對余慈、針對上清宗。
對那些大宗而言,誰能夠在這張「世情人心」的大網中,真正取得主導地位,或者乾脆是做灑網、收網的「那隻手」——太始星就是那個標誌。
清虛道德宗要爭、飛魂城要爭、四明宗和浩然宗也要爭,說不定還有哪個野心家,想渾水摸魚、漁翁得利。
在所謂「公平」的準則下,各宗門或許不會做「獨夫」,但占據的份額多寡、主導權在誰家等等,必然是攪起漫天風雨。
正因為如此,夏夫人把主意打到余慈頭上。
余慈也能想到,既然涉及到長期利益,這也絕不只是「碧霄清談」上的給哪邊出力,而是涉及到一個站隊的問題,也是一個能否融入洗玉盟生態的問題。
沒有人會相信「盟友」是天然的,但結盟也好、拆分也罷,都需要在洗玉盟的架構之內,付出相應的代價。
夏夫人明亮的眼神直指過來,沒有再說話,可其中深意,又豈是言語所能闡明的?
余慈微微頷首:「夫人之意,我已盡知……」
話說這裡,已經到頭了。
涉及到立場問題,余慈肯定不想把話說得太死,這時候,就體現出薛平治的作用來。
上位處,薛平治悠然開口:「大宗大派,所思所想,與我們這些閒人果然不同。照我看來,飛瀑界能有一二舊友常來常往,可謂極妙;只是那太始星,妹妹可想好了,爭來固然極難,用起來也不容易。」
「所以才要看天君的手段。」
夏夫人也是笑吟吟回應:「太始星的作用,無非就是感悟天人九法,對於各位地仙大能,才最有用處。飛魂城這邊,夫君長年閉關,一時用不到,其餘人等,也沒資格……我倒覺得,後聖大人正可使用。」
我到哪兒給你找後聖去?
余慈啞然失笑,至於「天人九法」種種,他都是記在心中,回頭就要找幻榮夫人問個明白。
自此以後,薛平治真正起到了盟友的「擋箭牌」效用,重新把話題引回到太始星的種種玄妙這去。
夏夫人何等人物,自然知道,今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余慈明確表態了,她也是不急不躁,絕口不提相關事宜,又和余、薛二人暢聊大半個時辰,這才提出告辭。
臨別時,慕容輕煙和駱玉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各站在自家長輩身後,前者還向余慈微微一笑。
說也奇怪,余慈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略一沉吟,便道:「慕容師姐,今日咱們未能盡敘別情……反正你也知道我如今的住處,待有閒時,盡可前來,我請師姐吃酒。」
慕容輕煙笑吟吟答應,說是三日後會去拜訪,正好是卡在了碧霄清談之前。
而在她身前,夏夫人分明也送來微妙的一瞥。
這就是「盡在不言中」了。
到那時,余慈究竟是怎樣的態度,自然水落石出。
可在當下,余慈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迎著夜風,他又察覺到,絲絲縷縷的獨特香氣,正從夏夫人身上飄來,撲入鼻端。
他很想問一句:夫人你幾時與蘇啟哲見了面?
但最終,他還是按下這份兒衝動,只在心中重重記了一筆:
這兩日定要給幽蕊加一加壓力,起碼也要讓她查個線頭出來……
若不弄個明白,他又怎能安心做出決定?
待夏夫人離開,余慈並沒有緊跟著告辭,又和薛平治回到廳中。
因為前面一檔子事兒,二人的關係倒是越發親近了些。方一落座,薛平治便是一聲感嘆:
「十數劫來,洗玉盟固然從不是鐵板一塊,卻始終屹立不倒,自有因由。只是,外人若想融入其間,也太艱難。」
從剛剛夏夫人態度就能看出,她明顯更樂意和余慈合作,這不只是淵虛天君和上清後聖的名頭問題,還有更易操作的因素。
在世情人心的網絡中,調動起平時只能仰望的力量——只要余慈願意將復起的上清宗,納入到洗玉盟的整體框架內,一切都可能實現。
而這種「調動」,如果操作得好,完全能夠通過所謂的「利益交換」,付出很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裡面代價的差額,會通過繁瑣複雜的利益鏈條,傳遞到那些層級、地位更為低下的宗門中去。
余慈毫不懷疑,夏夫人能夠做到。
讓他非常不解的是,從頭到尾,夏夫人沒有隻言片語提到羅剎鬼王,而薛平治也沒有任何明言或暗示。
重心是不是跑偏了?
他正要問個明白,薛平治倒是主動說起:
「我與夏夫人,過往交情倒也泛泛,真正往來走動,還是自我收了一位記名弟子後。其人是由夏夫人的義女,也就是那慕容輕煙介紹而來,算來已經有快三十年了。」
記名弟子……余慈聽出來了,薛平治對那位弟子的態度,著實不算太親近,連名字都沒提起。
怎麼說,平治元君也是位性情中人,能拗逆她的本心,收徒授藝,要麼是這個弟子天賦才情實在了得;要麼就是承著人情,不得不為之。
目前來看,還是後者居多。
「是夏夫人的請託嗎?」
「不,是我確有需要。」
「元君可曾對她說起過,要對付東海那位?」
「不曾。」
余慈皺了皺眉頭,乾脆說開了:「那我也不繞彎子,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元君勿怪。以夏夫人的情況,和飛魂城已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係。讓他和與東海那位明火執仗地做對,絕不可能……除此以外,元君還能指望她做什麼?」
薛平治倒是不以為忤,唇角甚至勾出微微的弧線:「那麼,道友看來,她又能指望我做什麼呢?」
余慈一時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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