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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自成妄境 七情病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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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直面一位糾糾男兒,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就那麼開口,嗓音低沉微啞,似乎猶未完全醒來,話兒也有些微妙:

「夢中處處見你……看得可仔細麼?」

余慈保持著笑容,沒有回應。

還好,薛平治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又閉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開口:

「慚愧,頭回做這種事,還要以酒壯膽。」

她在自嘲,余慈卻沒有調侃,薛平治做到這一步,真的不容易。

薛平治也沒有繼續感慨,漸入正題:「心緒不寧,妄境迷亂,道友一路辛苦……不知可有所得?」

「還要為元君把一把脈。」

余慈神情儘可能放得輕鬆些,緩步走到薛平治身前。

薛平治保持著側臥的姿勢,沒有動彈,只將眸光定在余慈臉上,意緒複雜。

此時此刻,她就像變回了早年貴氣滿身的皇室后妃,又仿佛重歸「平治宴」上的恣意歲月,意緒在現實和過往之間,在真實與虛幻之間,盤轉流連。

余慈知道,她雖是主動開啟受妄境,仍不免受其所困,現如今溝通起來不那麼容易。

余慈也不拘於小節,見她單手支頤,只餘一手閒著,且是覆於大袖之下,乾脆自力更生,將袖口捲起,露出一段白藕似的手臂,隨即伸手按在她腕上。

說實在的,這種「切脈」,也就是個形式。

脈象法理,余慈也是半懂不懂,真正要做的,是借氣脈運行,探測薛平治形神變化的微妙之處。

從踏入妄境開始,余慈的判斷,就是一個由表及里、由虛而實、由神而形的流程。此時,他的研究方向,已經從病中心緒、記憶的變化,朝形神交界地的天然結構變化靠攏。

在余慈看來,當年的病因,或是從神魂上切入,可這些年過去,根子已經轉移到形骸之上。

用最為精準的說法,是作用到了形神交界地,引起了相關的異化。

形神交界地,也就是余慈形容的「黑森林」,可說是一個千溝萬壑的複雜地形,念頭就是洪流,長年累月地沖刷,就會形成固定的「河道」,也就是思維和情緒上的「慣性」和「反應」。

薛平治的問題在於,她的這塊關鍵區域,已經在長期的病變中,產生了嚴重的「變形」,受傷之前的「慣性」,和眼下的「慣性」,已經不是一碼事兒。

就好比面對同一種顏色,受傷之前,她可能是本能地喜歡;但如今,「喜歡」就變成了「厭惡」。

此類變化,不是一星半點兒,而是普遍性的。

也就是說,就算余慈將羅剎鬼王的陰損禁制袚除,薛平治的性情也難再回到從前。

要知像薛平治這種層次,必然是內外一體,心法、境界、思維,都要統合如一,不得稍有偏差,也不可能有偏差。這是長年累月打磨出來的,務必圓轉如意,構成了道基的重要組成部分。

可由於這一病變,長期壓抑的心性,與受創之前的記憶產生偏差,再難完全合拍,強行統合,只會造成更加嚴重的後果。

如此「移情換性」的手段,等於是絕了薛平治再進一步的可能。

而這一點……薛平治應該已經知道了才對!

從妄境中一路走來,余慈該看的、不該看的,差不多都看了個遍,對羅剎鬼王和薛平治之間的仇怨源流,也已是了如指掌。

同樣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薛平治這些年來,可不是單等著「淵虛天君」來救命,在漫長的歲月里,也是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抵禦、化解羅剎鬼王的禁制手段。

在獲得了「熔爐符牌」之後,薛平治的努力已出現了實質性的進步。

可某種意義上,「進步」往往都是為了證明:

前途艱險,此路不通!

由始至終,薛平治的眸光都定在他臉上,未曾稍移,似乎是覺得他切脈切得及久了,就問道:

「道友以為如何?」

余慈再琢磨了一下,便開口回應,只說是目前根子是在形骸之上,卻沒有直言病變之事。

薛平治雖是半夢半醒,可在這一問題上,還是非常敏銳,直接就問起:

「道友似有未盡之意?」

余慈露出一個笑容:「剩下的,元君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在薛平治的注目下,余慈收回手,徑直問起:「元君是要重開河道?」

「河道?這個形容倒是極妙。」

薛平治粲然而笑:「道友覺得,這個法子怎樣?」

余慈回應道:「華夫人那眼寒泉,確有作用……不過這個法子,終究是太兇險了些。」

如今,余慈總算明白,為何薛平治會用那眼寒泉了。

寒泉中有魔門秘紋作用,專為激發心緒念頭,拓展思路,激發靈感,可對「七情倒錯」的薛平治而言,是很危險的,偏偏她偏偏就用了。

薛平治的想法,余慈洞若觀火——既然當年羅剎鬼王可以運用情緒神通,使其產生病變,她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法,再做文章。

之前,薛平治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也沒有修改的能耐,可自她從余慈手中,得到了「熔爐心法」,總算有了喘息之機,試圖糾正。

大概的思路,應該是以熔爐符牌築壩攔江,將情緒洪流封鎖蓄勢,待到一定程度,再一舉放開,沖刷掉亂七八糟的「痕跡」,重塑情緒的「慣性」和「反應」。

在此過程中,她可以有準備地進行適應和調理,迅速整合心意神形,使之重歸圓融。

但這種方式,有一個極大的問題

用如此極端方式積蓄的情緒洪流,真正放開的時候,可不會有任何特殊的照顧,不管是羅剎鬼王的影響也好,還是薛平治自身早年積累下來的情緒印記也罷,都會給沖刷乾淨,等於是更徹底地將前塵過往掃蕩一空。

固然,情緒印記不完等同於「記憶」,過往經歷的事情,應該不會給沖刷掉。

可沒有了相應的情緒,某些記憶又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呢?

如此十年、百年之後,薛平治會變成什麼樣子,余慈只是想來,便覺得不寒而慄。

「元君……」

余慈想開口勸一下,但直面薛平治的眸光,莫名就是嘴裡發澀。

一個遲疑的功夫,只聽薛平治又道:

「既然道友覺得有作用,便說明我閉門造車想出的法子,也算有點兒道理。然而畢竟術業有專攻,不知道友能否再做改進呢?」

薛平治還頗有些自知之明。

在余慈看來,思路且不說,她在情緒法門上的造詣真的比較一般,羅剎鬼王的手法,也限定了她不可能在上面取得什麼成就,相關的積蓄、導引手法非常粗糙,確實有閉門造車和想當然之嫌。

不過……薛平治是讓他幫忙修正嗎?

這無疑也是需要勇氣和決斷的。

如果余慈起個什麼壞心,完全可以將其心緒玩弄於股掌之上,那不過是把羅剎鬼王換下來,又安一個「余慈」上去而已。

坦白講,余慈覺得,如果薛平治知道他在神主和魔門心法上的造詣,膽氣再高十倍,也未必敢讓他動手。

至少將余慈放在她那個位置上……想也別想!

要麼說,外行人不要輕易去揣摩內行事兒呢。

余慈一時哭笑不得,不過,薛平治應該是誤解了他的想法,輕聲道:

「道友可曾見到妄境中的血光?」

余慈自然點頭。

「發端呢?」

余慈一時啞然,妄境中但凡是與羅剎鬼王聯繫的部分,總不免有些尷尬場景,但最後他還是承認:

「也見到了……」

這正是他發現的另一個關鍵問題。

羅剎鬼王是給薛平治下了禁制,但並非只此而已。因為那路子,絕不是單純地折磨——即便有些已經篡改得面目全非,可多個場景綜合在起來,還是嚴密佐證了這一點。

在二人糾纏對抗的歲月中,羅剎鬼王已經使用了神主的手段,而且,她成功了……

換句話說,薛平治是羅剎鬼王的信眾——至少,是曾經的信眾。

但最關鍵的不在這裡,而是在時間節點上:

羅剎鬼王運用神主手段的時間,不是最初與薛平治翻臉之時,而是在隔了千百年後,發端於此劫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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