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羅之傘 人心之變(上)(2/2)
當下又有人遵命下樓,此間氣氛古怪,天角先生暗嘆一聲,終還是出聲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也將氣氛緩了一緩:「上清宗內部自有真傳辨識之術,在下所做的,也是看一些外在的表徵……」
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中,天角先生自有他的傲氣在,客氣幾句之後,徑直評點道:「觀大羅傘,第一觀骨、其次觀柄,再次觀面。傘骨是支撐大羅傘法門、神通變化的根本,上清宗九大本命真符,就有九種不同的傘骨結構。其中最簡略者為沖妙一氣真符,無一根多餘者;最繁瑣者為天垣本命金符,卻是密織成網,修煉到一程度,每一個節點,都有星辰法力蘊化。」
他說得清楚,又直指當年上清宗的秘法傳承,樓上眾修士攝定心神,遠觀而去,結合實際例子,便都有所得。
「嘖,這傘骨如網,那余先生……」
「不錯,如此繁密精巧,各交錯節點,靈光雖含而不露,但觀其格局,仍似有星辰列布,定然是天垣本命金符所化。」
主樓上不少人都讚嘆出聲,自覺大漲見識。氣氛還真的緩和了不少。
又有人問:「觀柄又如何?」
「觀柄是道基中關涉與否、深淺如何,只有持在修煉者本人手中時才有用處,眼下是沒法看的。」
「觀面呢?」
「觀其傘面,就是看是神通法力的姓質和高下。在符籙上造詣越強,傘面上符紋圖畫越是清晰,且有真意流轉,到了長生境界,具備了神通,更會化為種種神通異象,有諸天神明護持,也可攝來別處虛空的妖鬼之屬,森羅萬象,不一而足。」
眾修士聽得連連點頭,他們中間,也有一部分是與當年的上清宗打過交道的,結合自己的經歷,都有恍然之感。
但眼下冷煙娘子所持的大羅傘,分明又有些不同。
「這透明的又該怎麼算?」
「第一是剛剛修煉,還沒有將法門刻錄上去,這不大可能;第二就是臨時祭出,有形無實,只為信物之用;第三麼……」
話沒說完,樓梯口就有人唱名:「思定院余先生到。」
這時來得倒快!
不少人腹誹一句,但又好奇,那位上樓來之後,會給已經很微妙的局面帶來怎樣的變化。一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樓梯口處,集束到那個緩步上來的男子身上。
余慈也沒有專門找彆扭的意思,既然孟都公子主動「認錯」,放低了姿態,他也就那麼走上樓來,正好聽著天角先生評點,視線也第一個送到那邊去。
天角先生對同道中人倒是很有好感,兩人眼神一對,便微笑點頭,道一聲「冒昧了」,隨後就說:「都是精修符籙之人,正可謂『同道』,道友與我同席如何?」
他如此提議,又給八極宗解決了一個麻煩。
要知如何給後來的余慈安排席次,確實是個麻煩事,而天角先生地位超然,席次靠近上首,著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孟都公子都有些感激了:無怪乎此人能以散修之身,成為三環城天篆分社的頭面人物,處事之周詳,讓人不得不佩服。
余慈也是一笑:「那就暫時叨擾先生了。」
他走過來,坐在天角先生旁邊,一派自然從容。
至於主樓上這些修士,看剛剛還一力無視、打壓的人物,堂而皇之地進來,怎麼都不是那個味兒,心緒既生,就很難止歇,不可避免大都有些敵意。
這也是七情之所牽,六欲之所驅。非是理姓所為,細究起來,也挺有意思。
余慈微笑品味著其中變化,也從裡面挑出了不太一樣的東西。
他抬眼看去,與雪枝憂慮又有些迷離的眼神撞在一起,後者垂下眼帘,看起來端莊沉靜,再無任何異樣。
此時有人叫道:「還請天角先生往下說吧。」
天角先生扭臉過來:「若道友不介意……」
余慈就笑:「在下入道之後,雖受長輩看重,傳授諸天飛星符法,但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摸索,先生所說,我本人都聽著新鮮呢。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是嗎?」
天角先生有些奇怪,如果不是虛言,這可有點兒散修的意味兒,只不過那思定院又是怎麼回事?他壓下心中疑惑,再道聲「請指正」,便接著前面的話題道:
「余道友的大羅傘,傘面至今明透,結構卻又堅實穩固,依我來看,顯然並非是修煉未久,也不是臨時祭煉,而是對符法的掌控已經到了一定的境界,泯化歸無,看似空白,實則應機而發,變化出符法萬象……」
不管什麼環境下,始終都有人願意給別人當槍頭子使的。剛剛說「大羅傘」是「大路貨色」的趙道友就怪笑道:「聽天角先生評點,倒是讓咱心癢難熬。可話又說回來,這位余兄弟,讓人家一個嬌嬌怯怯的小娘子去摻合這事兒,有沒有把握啊!要知道,冷煙娘子可是鶴巫要收做女兒的……」
余慈莞爾一笑:「巧了,我看冷煙良材美質,也想收她做個徒兒來著!」
……
主樓上霎那間靜了一靜,然後所有人看余慈的眼光都不同了。
姓余的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這是要和蘇雙鶴平起平坐的意思?
便是裝做心如止水模樣的雪枝,也忍不住抬起眼帘,拿不可思議的眼神刺過來。難道,她誤會了余先生和冷煙的關係?
不,在船上的見聞,肯定還是那回事兒。這就是她一直想岔了?
雪枝一直有意無意將二人關係與自已當年的經歷重合,如自釀醇酒,自迷不醒,如今聽聞真正的「事實」,便如冷水澆頭,冰寒刺骨,再看余先生,眼神也是凌厲起來,憎惡之感,更是噴涌而出。
她這番情緒變化,別說余慈,就是身邊的蘇雙鶴都有所察覺。
早先雪枝的那些迷濛心思,根本瞞不過蘇雙鶴的眼睛,這次到船上來,對著余先生和白衣當頭一棒下去,也是有警醒雪枝之意。可不想峰迴路轉,這余先生自承心意,將雪枝擊懵,倒全了他的意,不免起了些「同道中人」的感觸。
人心變幻,豈是易與?
一念生發,再看那姓余的小輩,在敵意叢生之時,風儀卓然,意態自若,雖是過於鋒芒畢露,但有所欲、有所求、姓格還有些缺陷,若是把握得好,未嘗不能為他所用!
當然,眼下一定要再敲敲他的傲骨。
就是樓上這麼一耽擱,撐傘踏湖而去的白衣,已經到了混亂的外圍,四宗陣營雖是彼此對抗,卻也有消息傳遞的渠道,故而她越是接近,所過之處,就有越多的人眼神變得不太友好。
要來就來,就要就走,當他們碧波水府是什麼了?
終於有人忍耐不住,橫插進來,伸手擋住白衣的去路:「小娘子,前面碧波水府辦事,請繞行。」
白衣自己也有不下十種辦法,解決這種事情,可既然是受指派而來,只是一個拿符宣旨的,何必多事兒?故而她閉口不言,只向前去,看手上這一柄奇妙的符傘,會是怎樣反應。
再向前邁一步,前面阻攔的碧波水府修士已經眼放寒光,行將出手,卻見靠在女修削瘦肩上的透明傘狀靈光,有如彩墨入水,各色煙氣裊裊,塗染開來,正是由於顏色的加入,轉眼凝化如實質,真如一柄墨色絢爛的油紙傘,吸引了他的視線。
下一刻,「油紙傘」上光華灼灼,靈光噴發,隨著白衣下意識的輕旋慢捻,飛流如水光,隨即蒸騰生霧,其中竟有龜蛇之相盤繞,動靜之狀相宜,道意盎然,倒是女修的身形,隱沒在輕霧之中,緲然不可見。
「什麼玩意兒!」
攔路的修士見勢古怪,劈手便抓,想透過霧氣,將那小娘子制伏。可他氣機才透出來,耳畔就轟聲巨響,下一刻天旋地轉,不知東南西北,竟是一頭栽下,摔落湖中,濺起了丈許高的水花。
他掙扎著冒出湖面,恍然覺得,在昏頭之前,似是看到傘面上星光璀璨,雖只數尺見方的有限區域,卻似見星空深邃無盡,而在那列張的星宿之間,有巍峨巨軀,化現出來。
他抹去臉上的湖水,定睛再看,這一刻他確信無疑:
只見一具法相,身長百尺,披髮仗劍,黑袍如雲,足踏龜蛇,喝聲道:
「張妙林,還不速至!」
湖上正鬧做一團的人群中,醉醺醺的張妙林愕然回眸,方道一聲「師姐」,就不由自主,被一股大力攝著,直投向那橫空法相的大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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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喝昏了頭,忘了說明,給大伙兒道歉。這一章含著昨天、今天該更的,另外,晚上如果CMCC給力,會再更一章,如果不成,只好到明早八點半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