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譁然(2/2)
谷口一帶,由於煉鐵業的發達,好幾條官道從山地乃至峰谷修築而至,很多文人形容谷口一帶的地理環境,都是用「其高摩天,其險立壁」這樣的字樣來形容,建陽戰場一帶是丘陵和小塊的平原區,也在閩江的源頭處,只要天黑之後,禁軍能在一夜間逃至谷山一帶的山巒地形之內,翻山越嶺而逃時,敵人是沒有辦法在險峻的深山裡搜剿將士。
而逃亡將士,兩三天內能到的基本上也就都到了,可能會有少數死於賊寇追剿,也可能有少數不回福州,繞道邵武軍或潛藏山中,但只要看到禁軍將士抵福州,那就意味著追兵也是不遠,隨時可以見到賊蹤。
及至暮色低垂時,楊世偉命隨行差役點亮火把,鄭里奇調出捕盜營,於閩江一側至福州東門前次第點亮火把,以壯聲勢,恐嚇前來哨探的流賊。
城中很多官紳大戶,包括昌文侯陳篤敬等人在內,俱是會聚城頭。
城中不停的在敲鑼打鼓,人心也是惶恐之至,很多壯丁自發趕到城上,卻是缺水少食之餘,也發覺城頭除了少數擂木和石塊之外,連懸戶也沒有幾具,要談守城,怕是只能用牙齒與敵人硬拼了。
到了此時,城頭上雖聚集了數千民壯,且人數越來越多,很多官紳大戶開始組織家丁挑水挑食上城,但弓箭,射手,大量的守城器械,還有長矟,橫刀等武器皆無。在此之前,眾多的官紳大戶雖有不少對戰事並無太大信心的,但也是完全沒有想到,局面會突然之間,險惡到如此地步。
陳篤敬在城頭呆了一陣,到底內心不安,在數十家丁的簇擁之下出城,趕到楊世偉和林斗耀等人身邊。
諸人彼此見禮,這個時節也沒有人講客套了,在道路旁有百餘禁軍將士聚集一處,都是渾身血污,鎧甲和兵器,還有頭盔當然全丟棄了。
按大魏律法,戰場失敗若失主官,則全隊皆斬。若主官先逃,則罪在主官,將士皆赦。而丟棄盔,甲,兵器,則按不同的情形有不同的處罰。
在此前趙王棄部下先逃的舉措,禁軍將士苦戰失敗,就算丟棄兵器鎧甲也是情有可原,在險峻陡峭的深山中攀爬逃命,留著兵器鎧甲,不過是徒勞給賊人送功勞送首級罷了。
幾個文官大吏都視若不見,良久之後,敗逃禁軍逐漸增多到七八百人左右,眾禁軍急於進城,林斗耀對身邊的吏員略點點頭,那個孔目官當即走到禁軍身前,說道:「帥臣大人對眾將士浴血奮戰都是知道的,也知道眾人逃回福州不易。然則此時天黑,倉促中不可放爾等入城,待明早天明,甄別之後方能入城。」
不等禁軍鼓譟,陳篤敬親自上前道:「我是昌文侯陳篤敬,一會便命人送來帳篷和食水,眾將士稍安勿燥。」
禁軍稍稍心安,但惶恐驚懼之感卻還是溢於言表。
此時突然一陣騷動,有十幾人突然從禁軍隊中奔出,往閩江一側的蘆葦盪中跑去。
「射死他們!」林斗耀見機決斷極快,立刻厲聲下令。
帥臣身邊自有親衛在,一群侍衛立刻奔跑上前,引弓而射,這些護衛箭術水準不差,頓時就射翻了好幾個,所有人都聽到箭矢入肉射中骨骼的篤篤聲,然後是人翻倒慘叫的聲響,射翻數人之後,其餘的賊眾則是飛速而逃,天黑後視線難以及遠,衛士們又射了兩輪,全部落空,只能放這些賊人逃走了。
禁軍們也是一陣騷動,很多人轉頭回顧,黑漆漆的閩江側和官道立刻都叫人感覺危險起來。
「這些賊人原本應是想混入城中。」陳篤敬大聲道:「若是此前允了你們進城,城中一下子就混進這麼多賊人,到時候在城中殺人放火鼓譟起來,城頭軍心不問可知,爾等還是依前議,到城牆角樓下搭帳篷,明天甄別之後方許入城。」
諸多禁軍無話可說,只得按官吏們的安排,分別列隊,抵城牆角下等候食水帳篷。
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眾人聽到一陣馬蹄聲,所有人都警覺起來,不過陳篤敬倒是鎮定,對林斗耀等人道:「聽聲音不過五六騎,不妨。」
再近一些,卻是看到劉廣泗在幾個親騎簇擁下,異常狼狽的抵達城門附近。
「劉將軍。」林斗耀神色如常的道:「我等已經知道趙王先逃以致兵敗之事,你為何姍姍來遲?」
劉廣泗臉上露出寬慰之色,說道:「我等戰至黃昏,力不能支,大軍崩潰,本將率親騎在亂軍中衝出道路,其後敵騎追趕,只得在水口,南平各處迂迴躲避。今我返回,福州城防事迫切,帥臣大人,既然末將回來了,當效犬馬之勞。」
林斗耀不動聲色,說道:「劉將軍既然回來了,當然有所區處……」
劉廣泗聽著不對,卻已經見四周部署了過百名執橫刀或環首刀的帥臣府邸的親衛,當下急道:「罪將打了敗仗不假,也是趙王先逃導致,末將並無罪過。」
「還敢妄言狡辯?」林斗耀揮手道:「諸軍將士都控訴你在戰場上棄軍先逃,禁軍出了你這樣的軍都指揮,實在是大魏之恥,左右與我拿下他。」
劉廣泗確實是被賊寇輕騎追了很久,其在水口和南安各處迂迴逃竄,騎士疲憊,戰馬乏力,加上見到福州官兵官吏,心神放鬆,委實是沒有想到,一見面就會被拿捕。
當下眾衛士將劉廣泗和其部下拿獲,按倒在地上,不遠處的禁軍將士對劉廣泗憤恨之至,都是鼓譟吵鬧起來,不少禁軍摩拳擦掌,想要過來毆打劉廣泗,這些死裡逃生的禁軍將士,委實是恨透了這個老丘八。
劉廣泗受縛之後,林斗耀怒道:「你這番死罪難逃,必借你首級告慰死難的禁軍將士們。」
「帥臣。」劉廣泗道:「末將有錯處,不過已經盡力了,實難獲勝才逃的。再者,末將好列行伍多年,守城也有可出力之處……」
「你的力誰敢用?」陳篤敬在一旁斷然道:「情形一不對,再叫你把咱們給賣了?」
這句話一說,在場的人俱知道劉廣泗死定了。
這樣的將領,確實無人敢用,如漢末呂布被殺,其勇力誰不想用?只是總是降而復叛,臭了名聲,又是勇力過人,無人敢用,只能殺了了事。
劉廣泗的能力不值一提,又是戰場先逃之將,這樣的人不殺,豈能激勵軍心?
「拿入安撫使司衙門內,嚴加看管。」林斗耀吩咐人將劉廣泗帶走,這個曾經驕狂的禁軍武將亦是相當狼狽了,鐵盔被打落,雙臂後縛,頭髮凌亂,被綁走之時,用怨毒的眼光看了陳篤敬一眼……陳篤敬毫不在意,只接著林斗耀的話道:「劉廣泗這樣迂迴逃走的罪將已至,賊寇主力尚在一兩天路程外,甚至三四天,但敵騎應該是很近了。」
在場的人都默默點頭,認可陳篤敬的說法。
一場激戰下來,賊寇主力必有損傷,要點撿損傷,撫恤將士,整理軍伍,最少兩天左右才能再度出戰,這並非是李開明不想趁勢直接來攻福州,而是激戰過後,將士疲憊,再跑幾天直接來攻城,軍隊必無戰力,非其不願,實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