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大勢(2/2)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林養先捶了下腰眼,嘆道:「人家都喜歡李太白,雄奇豪邁,奇詭瑰麗,誠為千古詩家第一人。但我還是更喜杜工部,悲涼又不失慷慨激昂,心繫大唐,卻總是不忘細民百姓。三別之詩,讀來至今令人扼腕。」
「三別的情形,又復重新現於當日了。」陳篤敬在心腹煙親面前也不必隱晦什麼,當下道:「大舉北伐,用錢當在數千萬貫,國庫自不能支。兩府為了害怕打到一半沒錢,已經將錢糧人丁之事悉數委於地方。地方當然是催逼細民百姓,而貪官胥吏,自是還要層層加碼,是以民不聊生已到極至。我這裡有最近十來天的塘報,滑縣,鄭縣,商丘,歸德,俱有民變,當地州縣派衙前吏目帶同廂軍會剿,結果為賊所敗,據稱有萬餘人嘯聚到一起,往陝州一帶去了。」
「要是和西北流賊匯集到一起,那可不得了。」
「不,不!」陳篤敬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式,說道:「現在不是怕他們到西北去,是怕西北群賊到河南。北地禁軍,大半集結北伐,只有京師尚有少量京營兵,此外是秦鳳河東一帶為防北虜西羌而有十餘萬禁軍布防。除此之外,關中空虛,河南,山東,都是異常空虛,若兩股賊匯集一處,擾亂山東河南河北諸路,那亂起來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若徐子先在此,也要贊一聲老丈人不愧是坐鎮福建路多年的文官領袖,見識真的不凡。
事實上也就是這樣亂起來的。
原本大魏六十萬禁軍,十餘萬在京師,沿京師的北邊防線諸鎮也是有重兵防守,加上河東陝北,加起來有四十萬左右的禁軍和五六十萬人的廂軍,加上各地的團練弓箭社怕也有百萬人以上,而在河南河北山東諸路也有十餘萬禁軍駐紮,加上閩浙兩廣雲貴的幾萬禁軍,構成了大魏防禦的完全體系。
從這個體系也是看的出來,大魏的防禦中心是完全的北方為重的情形,在幾十年前,南方也有十來萬禁軍,還有過萬人的水師力量,而到了眼下,東胡的威脅太大,禁軍防禦的重心中的重心,已經是放在北方,特別是東北方向了。
此次北伐,不僅是東北和京師一帶的禁軍調集,腹心地帶的禁軍也是幾乎被徵調一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北伐出動的三十萬禁軍會留下大片的空虛地帶,要抽調內鎮禁軍遞補上前,補缺補漏。
至於內鎮地方,特別是長安,潼關,洛陽,開封,至濟南,歸德,淮安,這一大片地方幾乎都成了空心之地。
若是太平年景,也不打緊,好歹會留下二三十萬人左右的廂軍,日常守備也是夠用了。
但現在顯然不是太平年景,陝北和晉北的流賊已經有往關中活動的徵兆,若陝州潼關被打破,或流賊從蒲坂過河,大河以東和大河以南,怕是立刻會成為流賊的天下。
徐子先記憶之中的演化,也就是如此。
兩年到三年間,由於失去了大量的精銳禁軍,這些軍隊都是經過多年訓練,適應了裝備具甲,經過長期的訓練和擁有實戰經驗,幾千禁軍打幾萬流賊跟玩兒似的,而這些精銳都是在北伐一役中被消耗光了,然後是廂軍和流賊打,一邊是求生存的流賊,一邊是缺乏動力和能力的廂軍,勝負可想而知。
流賊在禁軍恢復的那幾年裡迅速壯大,發展到百萬人以上,後來在野戰中禁軍也不是流賊的對手了,在最後時刻,禁軍有生力量被流賊和東胡輪流撕扯,不斷失血,最終和大魏一起轟然倒地。
當然流賊也完全不是東胡人的對手。
處於巔峰期的禁軍全副武裝,人人披甲,從純綿甲到鑲嵌三重鐵葉的鑲鐵綿甲,到全是鐵環鑲嵌的半身鎖甲,到全身防護的純鐵甲,從長矟,橫刀,障刀,長刀,還有長矛和步弓,再加上小梢弓,神臂弓,腰張弩,蹶張弩,床弩,八牛弩,擁有這麼多鎧甲和精良兵器的禁軍,對東胡人的戰事也是敗多勝少,何況那些只趁著大魏虛弱趁勢而起的農民軍們。
如果給他們更長的時間,那些流賊會有穩固的根據地,打造更多的鎧甲兵器,選將任能,在戰爭中獲得更多的精兵強將,直到將東胡人趕出去。
可是他們崛起太快,幾年時間就到百萬規模,在遇到東胡人之前流賊們根本沒有打過象樣的硬仗,一遇到東胡人,面對成千上萬匹戰馬構成的重騎兵突擊時,流賊們直接就跨了。
他們不是禁軍,哪怕是北虜和東胡最強時,遇到已經在野外結陣的大魏禁軍,多半的選擇也是避而不戰。
陣而不戰,這是騎兵對步兵集陣後的一個基本的原則。
迂迴,騷擾,斷後方糧道,不停的牽扯,直到軍陣崩潰混亂,那時候才是衝擊收割的時候。
但流賊們完全連第一波的正面突擊都擋不住,當東胡人的騎陣出現的時候,他們在第一時間就會崩潰。
漫山遍野,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一潰千里,伏屍遍野。
陳篤敬的判斷異常的準確,腹心空虛,內有流賊,現在的態勢已經相當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