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捧刀人(2/2)
一想到自己辛苦大半年,耗費數百萬貫經營方有的東藩眼下的局面,很有可能因為這一場疾病而毀於一旦,徐子先就恨恨的想捶自己的腿。
而心境不佳,更是病人的大忌,在憤怒,悔恨,還有驚奇惶恐等情緒的攻擊下,加上高燒,等徐子先回到侯府別院,馬車停下的時候,他已經在半昏迷的狀態下了。
陳長年已經帶著一群醫官在別院門口等著,看到徐子先的樣子,幾個醫生眼中都顯露出複雜的神色,一番簡單的檢視後,陳長年道:「在別院開闢一間精舍,除了醫者外普通人不得隨意進出……君侯感染了時疫。」
時疫,這毫無疑問是一個相當可怕的字眼。
在場的人都如被雷擊了一般,很多人半響回不過神來。
小妹和秀娘當然也是已經出來,兩人在聽到陳長年的話之後,秀娘已經滿面淚痕,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而小妹亦是流淚,但由於久掌侯府內宅,小妹還是撐的住,當下道:「這事不能封鎖消息,但亦不能叫全島驚慌,現在扶君侯進去,由陳醫官帶人診制用藥,待高燒稍退,明天發布醫方脈案。」
時疫相當兇險,而且不分年齡,不管是十歲以下的幼子,還是花甲老人,又或是男子,婦人,或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一旦染上,很有可能花甲老人很快痊癒了,而壯年男子卻是一病嗚呼。
當然多半來說,還是青壯男子會挺過去,但意外總是會發生。
最好的醫官和最好的藥,最強壯的年齡,挺不過時疫,這也並不會叫人意外。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另一個時空開發東藩的故事,那個叫鄭成功的偉男子,一心於這孤島上復國,但最終他在不到四十的盛壯之年,也是最好的照料和醫藥,但還是死於這個島上的瘟疫。
這是時勢,是命運。
徐子先在燒的迷迷糊糊的時候,並未想到別的,反而是想到這件事。
但鄭成功當時已經有鄭經等諸子,而徐子先卻是膝下無子,且無兄弟。
他想到一件極為可怕的事,就算這一次府軍能大勝海盜,而島上還能繼續良性發展嗎?那麼多文官,悍將,不管是李儀還是方少群,或是秦東陽,劉益,葛家兄弟,他們能服朝廷派過來的官員嗎?
誰來接任,誰能將南安侯府這一攤子接下來?
按宗室慣例,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國侯世家,一旦無子絕嗣,那麼就是除國了事。
而如果是掌握實權,且擁有一定基業人脈的宗室爵位,在無嗣之後,朝廷一般令宗人府挑選近支子弟去繼任襲爵。
比如徐子先,他是文宗一脈,文宗長子成宗,然後是趙王,南安侯,韓國公諸子。
現在成宗無嗣,以趙王長子繼位,就是當今崇德天子,而現在南安侯,韓國公俱無後,那麼也就只能從趙王子嗣中挑一個合適的來襲爵。
韓國公的爵位,如果不除爵的話,也應該是一體辦理。
有的時候,天子要是對某個宗族家族示好,很有可能將可以除爵的爵保留著,挑那個宗室家族的子弟去襲爵。
雖然要降一等,比如韓國公的爵位會降為侯爵,但總比一般宗室子弟不得獲封要強的多了。
南安侯府還能襲兩代,但無嗣也可以除爵。
但一個實封萬戶,沒有兄弟搶奪財富的國侯家族,可想而知天子會怎麼做,趙王又會怎麼做。
將徐子文,或是趙王另外某個兒子,過繼給徐應賓當兒子,等若徐子先的兄弟輩,然後將來生下兒子,兼祧徐子先,不使其斷了香火,一般本朝襲爵就是如此做法。
徐子文持天子詔,奉命帶數百牙將,幾十萬貫錢來東藩,昌文侯府已經扔了百萬貫在這裡,當然不會放棄,只能選擇和趙王府合作。
徐子先留下的基業,政治版圖,將全部被趙王一脈一口吞下,而且順理成章,任何人都說不出什麼不妥來。
過繼兼祧,原本就是宗族最常見的做法,如果感覺資產被侵奪,誰又叫你沒生下兒子來的?
徐子先心中五味雜陳,簡直難以自安,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似乎死去萬事皆空。什麼東胡,什麼過繼,這些事都很不與自己相關了。
但一想到那阡陌相連的棉田,豆田,想到那些工廠,鹽場,想到那些船廠,碼頭,還有水師,府軍將士,自己設立的百戶制度。
還有小妹,秀娘,陳文珺,還有那些文武官員,投效自己的忠勇部下們。
那些優秀的,敢於將生命都奉獻給南安侯府事業的將士們。
還有秀娘溫柔的眼神,還有陳文珺的期盼,兩世的牽扯……
小妹還能如約定般出嫁嗎?雖然雙方已經心知肚明,但畢竟還沒有正式下定,有反翻的法理基礎。
若是過繼來的南安侯再將小妹嫁給靖遠侯府,小妹又會如前世那般,早早鬱鬱而終嗎?
徐子先心煩意亂,開始還有些神智,後來逐漸陷入到深沉次的昏迷之中,在他昏迷之時,還能聽到陳長年驚慌的下令將他搬抬進別院,聽到小妹終於忍不住的哭聲,秀娘似乎鎮定下來,想要過來握著徐子先的手,但似乎被隔開了。
接著徐子先感覺到身體震動,有人將他搬抬下車,並且抬到別院辟出來的一個小院之中,身為君侯,他當然不必去那些普通百姓居住的隔離點,但當徐子先進入之後,陳長年令人用石灰燃燒沿途一路,所有人都要換過衣袍,那些負責在小院內照料徐子先的人,天大的事也不能外出。
在做完這些事後,這個醫官一臉蒼白的坐在地上,幾乎沒有力氣再站立起來。
待其餘的醫官熬好退熱的湯藥後,送到小院門前,林紹宗親自過來端碗進入院內。
看著腰懸橫刀,身披重甲的近衛首領,一個醫官忍不住道:「林侍衛,要小心感染。」
「感染?」林紹宗冷眼看了對方一眼,說道:「若君侯不治,我當斬盡汝等,爾後以橫刀自殺隨君侯而去,君侯到地下,亦需要捧刀人侍衛左右。」
這個侍衛簡直是瘋狂,醫官下意識的想爭辯,但他看到林紹宗眼中的冷漠死灰之後,這才赫然驚覺,對方不是在發瘋,而是很平靜的闡述一個事實,不可更改的事實。
陳長年聽到動靜進來,對著林紹宗長嘆道:「我知道你的心境,我等會盡力。不過說實話,對時疫感染,我等並沒有太多好的辦法,只能退熱溫補,靠君侯自己挺過來。」
林紹宗未答話,小心翼翼的捧著湯藥轉身走進去,只留下鐵甲甲葉碰撞的鏗鏘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