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水師戰法(2/2)
由此魏翼這個文官也獲得了頗高的聲望,看到他過來,所有武官都站起身來。
「澎湖港口外的群賊已經不見蹤跡。」魏翼開門見山的對眾人道:「我想水師去哨探過了?」
「是的。」劉益答說道:「我們派船去看過,群賊都聚集在南安溪下的港口之外,三百餘艘船俱在,並沒有分散圍困。」
「這麼說來。」魏翼沉吟道:「會不會是明達的病情好轉,群賊吃了大虧,只能繼續在南安與府軍交戰?」
「多半是如此。」劉益道:「我等猜測是這樣,現在正在計較。」
「還計較什麼?」魏翼道:「澎湖這邊當然要出手,對東藩能幫多少是多少!」
「我們需要大量的小船,乾柴,桐油,還有悍不畏死,敢駕小船撞向敵船的人。」任忠突然插話道:「要想贏,想真的幫南安侯,就聽我的安排,不要出那些外行人想當然的主意了,披堅執銳,撞船跳幫,過一年之後再說!現在水師將士,就是從普通人剛到水師官兵,想光著腳板,爬到幾丈高的桅杆頂,想披著幾十斤的鐵甲,從晃蕩著的船上一邊跳到敵船上去殺敵,哪有想的那麼簡單?兩船撞在一處,有開有闔,要趁併攏在一起,抓在盪開來的那一瞬,找到時機,跳到人群稀少處,反應要快,滾身要快,出手要快,格擋要快,不然披著幾十斤甲落水是死,跳過去在人家刀矛密集處,瞬間就死了,你們真以為這事簡單?我現在四十多歲,二十年前曾多次和海盜在海上交戰,我從會走路就上船了,那時候帶著部下跳幫,不要說手心裡全是汗,褲襠裡頭也全是濕的,老子不知道是出的汗,還是嚇尿了。不過老子好歹是跳過去了,前腳踩到敵船船舷,大半隻腳在側後懸空,當時有海盜持矟來刺我,我身一偏滾下去,正好落在一處角落,又有兄弟接連跳過來,我起身拿刀持盾,從側後砍殺那些海盜,後來又跳了一氣,跳過來的人反而越來越少,我看事情不對,趕緊且戰且退,找到一個角落脫掉鎧甲靴子,丟掉兵器跳到海里,等我游回本船後才知道,除我之外,跳幫的二十多個袍澤兄弟全都死了。」
眾人一時愕然,這個貪財無能的水師都統制,居然還有這麼一段過往?
任忠苦笑一聲,說道:「看不出來,是麼?不是為南安侯所逼,我怕是也不會反思自己所為。回想這幾年任都統制的經歷,真是叫人慚愧欲死。我雖是世家子弟,若不是當年敢於拼殺,立下不少戰功,水師都統制的職位,又怎會落到我頭上呢?」
任忠精神一振,接著道:「所以各位不要說那些外行話了,現在的水師官兵和我們的那幾艘船,就算是趁亂而進,擊敵所虛,也多半逞一時之勇,最後定然吃虧。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備小船,南安侯府原本有二百餘艘小船,淘汰了一部份,還有一百五六十艘,加上澎湖的小哨船,漁船,最少要湊三百艘左右,堆滿曬乾後的稻草,豆杆等易燃之物,在這些物事上澆滿桐油,準備好引火用的布條,多使人架船,順風而下,相准敵船聚集之所,臨近之時點燃船隻,火熱一起,要以撓勾鐵爪將小船固定在敵船船身,然後駕船人方能跳船逃生,除此之法外,我們根本毫無出力的本事,也沒有拿去冒險的本錢。」
劉益也算是亡命徒一個,聽說此法,還是有些吃驚的道:「海戰有火攻之法,這個我一直知道,但從未知道是這樣的攻法。以柴薪浸油,火勢一起幾乎能將附近的人炙烤熟了,不是一起火,人就跳海逃生嗎?」
「當然不行,這是傳言罷了。」任忠搖頭笑道:「外行人瞎想的。大海上又不是江河,總有人拿三國時的故事對比海上交戰,這怎麼能比?曹氏舟師都是荊州降師,為了不使艦船散亂,才有固定鐵索之舉,此外就是曹軍不擅水戰,將士上船眩暈嘔吐,不得不固定船隻,減低風浪。你們想想,那是什麼地方,不過長江。我少年時聽人說長江之寬有若大海,後來去了就笑死我了,不過比閩江寬一些,終究還是大江罷了。說句狂話,就長江不是泛水時的水面,我能在江面上一邊躺著喝酒,一邊就能游過來。我閩人善泳者,游江河只要不遇洪水,都是如履平地,不,應當說比在平地還輕鬆。而在海上,隨意一個浪花就可能幾丈高,颱風一至,天地一片蒼茫,浪花拍擊翻動,比最大的戰艦還要高的浪頭都有的是,就算風平浪靜,海上太大,各艦間都有相當遠的距離,不可能聚集到一處,風浪極快,小船若是不以鐵爪撓勾固定到大艦上,就算從遠處相准了,火起之後,多半也漂到別處去了。而大艦很容易調整躲避,人家又不是傻子,就停在原處等著烈火來燒。小船迫近,必須要在近處點火,不使敵艦有太多反應時間。就算如此,也會遭遇弓矢和拋石攻擊,只是船小,一般不會被命中,被打中了射中了,只能自認倒霉。火起後,一定要固定至大艦船體,然後才能跳水,否則徒勞無功。所以火攻之戰,一則是小船要多,二來要有相當多的膽大如斗的勇士,水性還得好,不然的話游不回來,接應不到,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淹死,這般九死一生,敢去做的人,真是萬中選一的勇士。」
「我願往。」田恆到此時此刻才明白過來,君侯將眼前這人留任是多麼英明,府軍從軍官到士兵,在南安侯府的訓練和實戰體系下都會成長,在軍法,軍政,撫恤福利等全套的體系之內,每個府軍都會英勇善戰,驍勇敢死。
但海戰,真的是另外一個範疇,也是南安侯府的將士們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這個領域並不簡單,以艦船來說,平時的帆索升降,船身保養,出航時的食物清水攜帶,遇到風浪如何躲避,如果測定星位,觀星引航,還有入港前後要熟知各處的礁石區域,避免觸礁等等。
水手的管理,薪餉,也有大學問,並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
至於交戰,光是任忠現在隨意說出來的這些,就已經是相當複雜了。
但一涉及敢於搏殺拼命的勇者,南安侯府顯然最不缺乏的就是這樣的角色了。
田恆身後,所有的軍官一併站起,一起道:「我等俱願往。」
任忠眼神閃爍,一時竟有不敢與這些青年對視的感覺。
曾幾何時,他曾經也是一位敢於拼殺的武官,在海上帶著袍澤兄弟肅清威脅大魏商道的海道,使貿易暢通,海波太平。
而從何時起,他開始對正經事無動於衷,只想著權力,金錢財富?
真是慚愧啊。
不管任忠如何,任家子弟如何,沒有眼前這些敢死的武官,何談海戰?
田恆又接著道:「不管如何,戰事還要以命相搏,我願率部前往,雖死不怨。」
任忠感嘆一聲,說道:「以小船三百計,每船最少要兩到三人,出動的人手要千多人。但不能全部由水師將士前去,水師將士不擅操船,但水性算練出來了,水手,民壯中能駕小舟者架船,水師將士負責點火,與敵艦相連。水手和民壯做不來這樣的事,把自己放在烈火邊烤,不成功不跳船,他們沒有這個膽色。」
「還是要挑一些大膽的。」魏翼此時道:「水手由你們挑,民壯我來挑,都要膽大心細的才能入選,我不能叫水師將士點火後,小船上已經無人架船,只能在海面上打轉。」
「分頭行事吧。」劉益站起身來,意味深長的道:「此事是我的決斷,此役若能成功,我南安水師,也算是站了起來,能和府軍另外兩軍平起平坐了。」
眾武官均是感奮,他們原本就是步卒武官,曾多次參加大戰,現在調到水營裡頭,只能坐視東藩島上的南安府軍與敵人奮戰,內心不可能毫無波動。
他們甚至感覺愧對島上的同袍,這種感覺只有多次上過戰場,曾經與夥伴們浴血奮戰過的軍人們才會懂得。
他們是感覺自己拋棄了夥伴,看著他們和兇殘暴戾的敵人浴血拼殺,倒在地上,身上的創口沽沽流淌著鮮血,每當想到這樣的場面,這些軍人就成了暴燥不安的野獸。
他們渴望廝殺,渴望流血,不管是敵人的還是自己身上的鮮血,唯有在戰場上與敵人浴血拼殺才會叫他們安靜下來。
現在,終於有了上場的機會,儘管府軍將士不會全部出動,但武官們多半會出現在海上,他們絕不會將機會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