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大勝後(2/2)
徐子先頗為動容,贊道:「好個漢子,身上的創口都在胸前,是破陣的銳士吧?」
「是第一營的銳士。」李朴道:「始終衝殺在前。」
「甚好。」徐子先大步走到葛存忠身邊,解下他腰間水囊,扔給盧文洛,笑道:「壯士,先賞你一袋酒喝。」
盧文洛解開水囊,果然聞到撲鼻酒香,府軍對各種軍規都能適應,惟一不適應的便是相當嚴格的禁酒令。
得了酒,盧文洛真是意外之喜,比賞他兩貫錢還叫他高興。
這廝也是大膽,當下便是仰脖子喝起來,動作雖大,卻是喝的涓滴不剩。
葛存忠被搜出酒來還有些尷尬,此時也忍不住拍掌道:「狗日的好樣的,到俺們第二軍來吧,酒沒得少你喝。」
秦東陽板著臉道:「盧文洛立下大功,當然要留在第一軍,沒得商量。」
李朴笑道:「葛爺果然藏著酒……劉軍主身上肯定也帶著……盧文洛是立下大功了。」說著,轉頭對盧文洛道:「別喝了,將首級拿出來。」
盧文洛屁股後頭就別著一顆首級,他前天就斬下來了,此後奉命搜捕人犯,忙碌至今天才有輪休,這才想起來對上官報告斬了一個大盜首的首級,然後李朴知道了,命海盜中的俘虜確認,這才知道眼前這廝砍下的是顏奇的腦袋!
此前的那些首級,當然也是叫群盜辨認過,並沒有顏奇和劉旦的首級在內,眾人都以為劉旦和顏奇要麼都跑了,要麼就可能在逃竄的群盜之中,誰知道顏奇已經被斬殺了呢?
金抱一看向大海,那邊的大量的海盜船隻仍然在近海地方停泊著,絲毫未動,他笑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一直不毀船,也不肯走了。顏奇首級被斬,未必有人知道,可能還是要等他或是劉旦回去,逃竄中人,要是有劉旦,這樂子可就太大了。這兩股盜賊勢力,等於是被我們一仗擊破了。」
眾人無不感奮,確實是如此,若劉旦亦死,呂宋二盜就真的全毀了,群盜就算擁船而回,多半是空船,甚至船隻也沒有辦法全帶回去,勢力削減大半,此後要在群盜中不停的廝殺內爭,最終再確定盜首,沒有十年八年的未必能出的來。
群盜之首,有的是風雲際會,有的是純粹的運氣,有的就是如養蠱一般,要不停的廝殺鬥爭,才會有盜首出現。
現在這個時期,南安侯府又怎麼會容忍再出二盜之類的人物?
王直內附,康天祈無進取心,且安守倭國地盤,浦行風在三佛齊戰場脫不得身,這麼一來,赫赫有名,攪動一時風雲的海上五盜,除了蒲行風一人還有威脅外,竟然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不要太過樂觀。」徐子先看了一會顏奇的首級,盧文洛這個長毛野人,居然就是將這顆面目猙獰,已經散發惡臭的首級懸在腰間革帶上兩天?還真是個野人啊。他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將顏奇首級送到福州去吧,他們那裡也會辨識,顏奇在入侵漳州時被不少人所見,會有人證實的。至於劉旦,這人我知道,風格和顏奇不同,看到戰場情形不對,他想的不是能打贏,而是保全自己。這人會設法溜走,被困住或被殺的可能性不太大。」
徐子先又看了看海上,搖頭道:「這兩天他們在猶豫,可能真的在等顏奇,但等了兩天,他們不會再有耐性了,明天就會毀掉一部份船隻,估計是留在一處,用小船放火燒毀吧。」
秦東陽道:「這幾天將士晝夜觀察,發覺海盜船隊有所增加,看來是這裡戰敗之後,澎湖那邊的海盜也過來了一些。」
「他們來此有何用?」徐子先笑了笑,說道:「大隊主力都慘敗了,來一兩千人濟得何事?不過是失了指揮,上下驚慌失措罷了,不必理會了。」
這時徐子先又看向盧文洛,想起這人名字耳熟,想了想,說道:「我記得送王先生到東藩來的是一隊休假府兵,隊主就是叫盧文洛,是不是你?」
「是屬下。」盧文洛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這種神情在他滿是大鬍子的臉上顯露出來,真是頗具喜感。
盧文洛道:「屬下斬了顏奇的腦袋,身為銳士披堅執銳破陣,立下戰功,但都不及屬下將王先生護送到東藩,治好了君侯的病,更令屬下等人高興。」
「你的心意我明白。」徐子先內心湧上一陣感動。
這些粗豪漢子啊,如果你是虛情假意,他們最多敷衍你,真到了要人效命的時候,可能彷徨四顧,根本找不到一個肯出力擔責任的部下。
而你只要真心對他們,確實對他們充滿信任,把他們的生活安排妥當,真心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負責,那麼這些質樸的漢子,為主上拋卻頭顱性命,也會視為理所當然。
現在不是後世,後世的人未必會把上位者的負責當一回事,只為視為自己的付出理所當然的回報,那種性命交託的主君與部屬的關係,只存在於現在這個時代,或是之前的那些風起雲湧的時代。
而在華夏被胡人統治過後,秩序崩潰,文明倒退,升米恩,斗米仇,恩將仇報的事也未必就少了。
而此時的華夏,質樸,厚重,恩義必報的美好信條還使人信任,主君可以信任部下,部下當然也信賴和擁戴對自己負責任的主君。
「盧君兩大功,一是送王先生前來東藩,這是對我個人的私功,當有重謝。二是斬顏奇之首,沮海盜之氣,當為此役首功。」徐子先對秦東陽等人道:「下一步就是計功,侯府要給將士們的賞賜獎勵,不可拖延。」
這也是南安侯府的宗旨,將士立功,就得在戰後第一時間開始計功酬勞,軍官們負責統計,軍政和軍法人員負責審核和覆核,也會聽取將士們自己的意見,最終形成決議,有的功勞提足了,可以進入講武學堂,成為軍官後備。
有的則升為隊主,哨官,等候更多的資歷成為正式的武官後備。
有的則不適合當武官,甚至連隊主都不適合,那麼就賜給勳章,將來轉任他職的時候,勳章會相當的有用。
此外就是賜給酒肉,賜給休假,都有固定的流程。
如盧文洛這樣的大功,則最少要賞賜過百貫,另外該有的獎勵,則是一樣也不會少。
秦東陽抱拳一禮,轉身對孔和道:「一切還要有勞孔兄。」
孔和正色道:「理所應當,份內之事,將士執弓矢殺敵,拋灑鮮血,理所應當受到厚賞。」
眾人都微微點頭,孔和是錢財上的大管家,平時真是錙銖必較,甚至侯府用度孔和也會克制,反正他知道徐子先有私房體己,所以公帳開銷,有時候一拖很久,弄的小妹都大為不滿,孔和也是置之不理。
這樣一個大管家,比一般富戶家庭里的管帳先生要盡責的多,島上一切財賦收支,開銷入帳,都是清清楚楚,井井有條,並且絕不容浪費。
而到了賞賜軍人的時候孔和絕不會拖欠,每個將士都會在最快的時間內,拿到屬於自己的獎勵。
東藩得以保存,軍心可以不墮,徐子先羅致的這些文武大員們,還有島上的各色吏員,駐軍,各定居點的施行設置,俱是形成了合力。
「各疏散點暫時還不必急著撤銷。」李儀對眾人道:「尚有不少海盜在海岸邊妄圖逃竄入海,也有一部份竄至內陸,最少還得搜捕三五天,確定沒有大股的十人以上的盜匪聚集,到那時差不多就能把疏散點撤銷,將百姓全部護送帶回了。」
傅謙點了點頭,又道:「台中那裡,不光是疏散,還有勘探鐵礦,煤礦之責,尚不通消失,不知道如何了。」
徐子先知道那邊已經確定有礦,只是要確定開採的淺礦脈地點,同時勘探確定道路,用最近最省力的辦法,至台中擇一處適合地方,建造港口。
陸路相通,暫時還沒有這個力量,從台南地方至台中,雖然只三百多里,最近的拉練休整點才一百五六十里,但多是丘陵,灘涂,灌木荊棘從生之處,很多地方就是用刀子硬砍出來的。
歷史上開發台灣,福建居民先至台南,後十幾二十年後才陸續有人駕舟船至台中和台北,開墾荒地和土著的社地,逐漸定居,幾十年時間人口至百萬,乃設立三府一州,台灣開發至此才算成功。
徐子先沒那麼多時間等候,建州之亂影響汀州,閩鐵已經在跳崖式的減產,真是時不我待啊。
東藩的鐵礦相對劣質,儲量少,礦石質量差,但以焦煤煉鐵,諸多先進的辦法可以改進鐵質,只要把產量提起來,搶奪此前的市場,擴大對海外出口,又是一年幾百萬貫的大生意。
在集中力量的前提下,台中選址,開礦,運輸礦石,立高爐,熔煉精鐵,製造鐵器,俱非難事。
難的就是交通,還好東藩四面環海,台中地方想在岸邊如台南這般發展有些困難,不過立下港口,運送鐵器和人員,慢慢發展出集鎮,城市,三五年時間,差不多也就見成效了。
朝廷此前百年時間亦未能發展的地方,其實精心研究,多下功夫,這個島的發展要比內陸還快的多。
這就是仰仗大航海時代的貿易利潤,若以東吳時也曾有吳軍至東藩,那時候想發展這個大島實在太不合算了。
就算在唐時,連荊湖兩路,湖南湖北還有大量的未開發的土地,荊蠻之地經濟落後,人丁稀疏,是宋時一直不停的往兩湖移民開發,至明時荊湖乃成華夏的糧庫,糧食出產甚至超過江南地方,大魏亦開發兩湖,但目前為止,也就是做到了不缺糧而已。
徐子先又將目光投往海上,仍然是帆船成片,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之感,這種感覺沖淡了東藩一切順利帶給他的喜悅。
在這個時代,掌握海洋的才配稱為王者,這一點徐子先的認識遠遠超過普通人,乃至是天子或是兩府高官。
可能兩廣,閩浙,會有一些士大夫對此也有一定的認識,但他們也不會想到,這個時代,是未來三百年內國力強弱定調子的時期,趕的上,就是二百年內的強國,趕不上,就步步落後,始終不得邁向第一的寶座。
南安府軍在陸上能打贏這幫畜生一百次,甚至府軍在年前完成擴軍之後,蒲行風來了也不害怕,完全可以打一打。
但海上卻始終是敵人的天下,南安水師太弱小了,象是剛出土的幼苗,這一次通盤的戰鬥計劃,徐子先完全沒有考慮過水師出戰,就是那麼一點家底,打光了也就沒有了。
這些話,卻是不必和大勝之後的官吏將士們談起,徐子先只能將憂慮深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