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民生多艱(2/2)
堂房中卻並沒有人答腔,可能是不信孩子的話,徐子先也不在意,偏廂是廚房,瞥了一眼,見屯糧的柜子里放著精米和糙米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裝了大半下的糧食,檐下掛著幾串魚,這在福建地方的百姓家裡,已經算是相當的富庶了。
當下走到堂房門前,這家看樣沒有當家的男子在家,先停在門前,拿眼望里看了看。
但見一個婦人,三十來歲年齡,神色倒是還好,正是從容不迫的坐在踏機坊車之前,兩手不停,右腳不斷踏動坊車,將棉花紡掛成一根根棉紗出來。
徐子先看了一會兒,見婦人坊的極快,坊車四周堆滿了坊好的棉紗。
屋角也是堆放極多,整間房子裡,已經堆滿了。
徐子先不出聲,轉頭又走回來,對傅謙道:「坊車這樣一直用,要多久修一回?」
傅謙道:「小毛病可能天天有,不過這些婦人自己擺弄一下就好。大毛病,半個月到一個月一次,我派了幾個木作匠人在這裡,遇到壞損就直接修。」
「得多久報廢一台?」
「總能用一年左右。」
「坊車兩個月就回本,剩下十個月算是賺的,也不錯了。」
「世子說的是,正是這個道理。」
徐子先和傅謙對答時,陳佐才卻是走進屋子裡去,外間傳來說話聲音,徐子先微笑搖頭,他是不願打擾這婦人賺錢,陳佐才他們卻不是這麼想,既然來了,當然有些話要問清楚。
李儀是一直跟在自己左近,自己不進,這位奉常也不進,侍上唯謹,從細微處可見性格。
不一會功夫陳佐才走回來,說道:「叫那婦人翻了半天白眼,嫌我耽擱她賺錢。」
眾人皆笑起來,徐子先笑著道:「翻你白眼還算是輕的,沒拿紡錘砸你便好。」
傅謙笑道:「你怕是能和她對翻,你那大眼一個頂她兩。」
「說正事。」徐子先不願叫何福聽到一些不太莊重的話,止住話頭,說道:「問了些什麼話回來告訴我?」
「一個月一百五十斤。」陳佐才豎了兩根手指,說道:「這還是打底的數字,有時候能到二百斤之多。」
徐子先吃驚道:「那可真是通宵達旦了?」
「可不是!」陳佐才道:「我問了,她婆婆就在東房裡睡著,睡到下午起身吃飯,婆婆接著坊,婦人帶孩子,洗衣做飯,早早睡下,下半夜起來接婆婆,婆婆再去睡,就這樣輪著來。」
「這也太累人了。」
「有錢賺,還怕累?」陳佐才眼裡似乎有些笑意,應該是笑世子的這種貴人腔調,同時眼裡也是有些感動,不管怎樣,跟著這麼個宅心仁厚的主上,心裡的感覺還是相當的不錯。
傅謙笑道:「世子不知道谷口那邊的礦工?下井之前都是把要說的話囑託一遍,幾個月就會塌方一次,埋下去十死無生,誰能知道這回下去,還能不能上來?所以每次下井,家人都只得當最後一面,就是這樣,礦工還是有的是,下去一次,少說能賺二百文,哪裡去找這樣多工錢的活計?」
李儀動了談興,也跟著道:「我老家距離遵化鐵場不遠,那些拉鐵礦石的漢子,哪個肩背上不是傷痕累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這都是拉鐵石拉出來的傷痕,血跡斑斑,他們自己倒是習慣了。」
「縴夫也是,肩膀都拉變形了。」
「民生艱難啊。」
「這得怪東胡人。」
「也不對。東胡人入侵是武宗末年,成宗年間開始頻頻叩邊,真正打進來這三次都是崇德年間,但國朝賦稅沉重,財賦收入卻不增反減,卻是從文宗之後就開始了。」
「細算一算,太祖開創,太宗守成,仁宗,宣宗光大,到後來世宗,哲宗,神宗,光宗,孝宗,文宗,毅宗,德宗,武宗,成宗,傳至當今,確有先仰後揚,揚而後抑的態式,從年入六千萬貫,到一億貫,到一億六千萬貫,再降到而今的一億貫,賦稅越來越多,工商海貿越來越發達,民間卻越來越困苦,豈不怪哉?」
最後的話,卻是無人能答,事涉朝政大局,眼前的聰明人是有,但這等事要在廟堂高處,了解全境二十多路的情形,綜合考量,權衡古今,最終才能得出正確的見解和答案。
既然不能全述,眼前的這幾個人,當然也就不肯再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