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趙微波(1/2)
永曆二年,正月二十七,1648年2月20日,南昌。
來自南直隸的官船隊浩浩蕩蕩,擠滿了贛江碼頭。
原本應是商旅薈集,熙熙攘攘的水碼頭現在一片寂靜。
兩隊士兵頂盔摜甲,手握刀柄,隔著十餘步遙遙對立。
士兵的盔甲號服樣式類似,唯一明顯的區別在頭頂。背對贛江的士兵紅櫻白帽,一條辮子拖在腦後。面對贛江的士兵扎紅色頭巾,從頭頂到頸項都緊緊裹住。
兩隊士兵雖隱隱有對峙之意,但無人執兵刃在手,氣氛不是太緊張。
參將梁得聲在本方士兵隊列前來回踱著方步,甲葉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城門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梁得聲抬起頭,視線越過眼前的江西兵。
一串身穿韃靼官服的人雙手反綁,魚貫走出城門。官帽已不翼而飛,臉上手上都是被毆打的痕跡。有個官員走的慢了點,背上挨了重重的一腳,被踹到在地。幾個押解的江西兵圍過去,一陣拳打腳踢。隨後,有人抽出長刀,就地割下腦袋。那刀大約不是很鋒利,來回鋸了好久。
梁得聲牙齒一酸,耳朵里仿佛聽見鈍刀切割頸椎的嚓嚓聲。
梁得聲啐了一口,「媽的,江西兵的活太糙。」
身後的船隊裡傳出刺耳的尖叫,梁得聲無奈,只得叫過一個親兵:「去船隊,請各位夫人太太不用害怕,有我在此,斷斷不會有事。」
「是,參戎。」
城門處又有更大的動靜,梁得聲再看過去,這次變成了老人女人小孩。隊列更亂,哭聲震天,更有不少士兵藉機在婦人身上揩油。
梁得聲高聲問道:「對面的兄弟,那些都是什麼人啊?」
「梁參戎,後面的是南昌犯官和家眷。我家金帥有令,江西巡按董學成、布政使遲變龍、湖東道成大業,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執迷不悟,甘願事虜,著即滿門抄斬。」
答話的人身穿著鐵棉甲,頭戴六瓣鐵尖盔,一抹紅櫻點綴其上。看裝束,品級大約和梁得聲類似。答話的聲音挺大,四周的人都聽見了,後面被押解的人群中當即就有人暈倒,也有人試圖逃跑,被火槍兵當場擊斃。
梁得聲撇撇嘴,抄斬官紳滿門的事他原來常干,一點也不意外。就是覺得江西兵的技術不太行,什麼搞得亂糟糟。
官員和家屬數百口人,全被押到贛江邊。江西兵強迫他們跪倒,一刀刀砍下去,砍完一個,江西兵就把屍體踢進贛江。
鮮血濺得到處都是,附近的江水帶上一抹淡淡的紅色。兩百多人,很快被斬殺一空,屍體向下游飄去,成為魚鱉的美餐。
期間有人高聲呼救,向這隊明顯是廣東綠營的士兵求援。
梁得聲冷眼旁觀,默不作聲。
江西兵幹完了,梁得聲這才出聲問對面的軍官,「請教兄弟高姓大名?」
那軍將哈哈一笑,「梁參戎請了,某家四川郭天才,江西提標左營參將。」
「郭參戎,後面船上都是我廣東軍的家眷,女人孩子受不得驚嚇。煩請向貴部金帥稟報一聲,讓我們儘快離開南昌。」
「梁參戎,金帥派我來,就是怕官兵不識貴部軍旗,衝撞了各位太太夫人。還請梁參戎稍安勿躁,再等一會你們就可以開船了。」
梁得聲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對面的江西兵放鬆下來,郭天才甚至點燃了菸斗。這種氣氛,梁得聲倒也不擔心會打起來,畢竟他後面站著李成棟。不管南昌怎麼折騰,金聲桓沒理由動廣東的家眷。
梁得聲自覺挺倒霉,從松江出發護送家眷去廣東,海道顯然不能走,那是明軍和海盜的天下。福建遍地都是起義軍,道路也是斷的。湖廣正是戰場,殺得屍橫遍野。
他只能走江西。
家眷們在船上渡過了春節,三天前到了南昌。帶著女人孩子跑長途太辛苦了,後面還有翻大庾嶺的山路,梁得聲決定在南昌休整幾天。
原本倒也無事,第一天副總兵,署提督江西軍務的金聲桓甚至親自來碼頭,送來幾十口豬羊,慰問遠道而來的客人。
金聲桓陝西榆林人,那是明朝出將軍最多的軍衛。李成棟寧夏衛人,大家都是陝西老鄉。
亂世中,金聲桓李成棟也都算的上是風雲人物。同為明將時,梁得聲跟著李成棟見過金聲桓數次。梁得聲當時覺得一切都很好。
事情壞在昨天晚上,城中突起變亂。
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年,梁得聲立時察覺城中發生兵變。有心開船走,可船隊的小船多,夜間出航危險。梁得聲當即決定在碼頭設防。
城中很快恢復平靜,一隊江西兵將碼頭圍起。金聲桓的使者告訴廣東軍,他們沒有敵意,只是過來保護友軍家眷。天亮後,梁得聲發現面前的江西兵將紅纓白帽丟了一地,重新裹上頭巾,立時就明白,金聲桓反了。
江西的事情不是什麼秘密。
當初金聲桓吸收了很多左良玉被遣散的士兵,實力很強。江西省一大半郡縣都是金聲桓與王得仁拿下的。後來與山東總兵柯永盛、江寧副將高進庫聯兵攻克贛州,可謂是戰功卓著。
仗著大功在手,金聲桓向北京討要總督銜,卻被多爾袞嚴詞申斥,最後只給了一個副總兵署理提督軍務。
綠營將領圈子裡一直有傳說,金聲桓自那時起就心懷怨望。
後面北京變本加厲,作為一個有權威的朝廷,北京向全國派出各級文官,剝奪綠營降將們對地方的民政權。在全國逼反了不少綠營將領,北方尤其多。
南方金聲桓是第一個挨整的,江西撫、按搜集了不少黑材料,向北京打小報告,說金的幕府中有很多前明人士出入,其心難測。
梁得聲有些感嘆,傳聞存在了很久,今天終於被證實了。
江西反不反梁得聲不關心,他只在意能不能安全離開。船上家眷一個都不能少,少了人他沒臉回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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