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里秦淮(1/2)
一艘小江船停靠上新河關碼頭,孫臨下船與守關的士兵接洽。守序帶著冷應瀓、王士則和林出勇坐在艙中等待。揚州的事已辦完,守序來南京赴曾櫻之約。
有孫臨出面,很快,隸屬於戶部的鈔關驛丞便揮手放行。
明代南京主要有兩大碼頭,一為上新關,一為龍江關,即後來俗稱的上關和下關。守序本來想從下關進南京,瞻仰憑弔一下前輩。下關有著名的龍灣,鄭和星槎船隊曾經的母港和造船廠所在地。
孫臨委婉地對此表示了反對。龍江關在儀鳳門外,有秦淮河和金川河兩條水道通入城中,加上有便於泊舟的江灣,舟楫輻輳於此,讓龍江成為水陸要津。現在雖然貿易萎縮,商船較少,但朝廷文武大臣多由此上下官船。戰事緊張,大江南北文武將官頻繁來往於下關,守序去了可能會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儘量低調辦事,這還是守序給楊文驄的建議。本來楊文驄是想操辦一下外夷來朝的事,朝貢貿易有很多優惠條件。中國的朝貢貿易,歷史上很多都是海外商人胡編個國書,假冒君主來進貢,帶著一船的高額回賜品走人。
明朝在這方面要精明一些,但守序是貨真價實的洋夷元首,只要守序去見一下弘光演場戲,就能獲得不少額外的好處。但守序拒絕了,他連馬士英都不想見。不知道楊文驄是怎麼給馬士英解釋的,首輔只提了一次就沒再要求了。
楊文驄和馬士英關係最好,二人同為當世畫家。黔黨內部,也就楊文驄敢直接反駁馬士英的一些政策,老馬都是笑咪咪接受批評,當然,一般不會執行。
上新關碼頭位於江心洲與南京之間的夾江中,有江心洲屏蔽,舟船盡泊此以避風浪。守序挑開官廳的窗簾,碼頭的船隻並不多。上新關是南京民用商品主要的輸入關口,木料、糧食蔬菜和豬。恩,周圍很多運豬進城的民船。南方第一大都會,對豬肉的消耗量很大。看到豬,守序感覺很欣慰。在南洋,他判斷是不是朋友,很重要的一個標準就是吃不吃豬肉。
明太祖朱元璋在城西古白鷺洲地區沿長江開了上、中、下三條新河,以增加秦淮河入江通道。過了戶部關,小江船一路上行便是南京水西門。照通戶部關同樣辦理,孫臨拿出鎮常兵備道衙門的腰牌,守門官兵唯唯放行。
守序的笑容有些玩味,「你們楊兵憲的牌子這麼好用啊。」
孫臨向解釋道,「原本進南京也不會這麼順利,馬首輔把勛貴和太監都收拾乾淨後,現在方便多了。」
大明朝留都的防禦,原本是南京守備體系,由勛貴和太監共同掌握留都軍權。南京的勛貴不是橡皮圖章了,他們有不小的權力。
如果給明朝官僚的下限程度排個座次,勛貴會遠遠領跑於太監和東林,殉國的文臣武將和太監多了,殉國的勛貴怕是還沒有秦淮河的女人多。崇禎天子在最後階段,因為對文官武將極度失望,任用了不少勛貴,結果更壞。高門良第怯如雞,兩千年來中國最無恥的群體就是世襲貴族們。
南渡後,史可法和馬士英兩人聯手,先由史可法聯絡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把劉孔昭等勛貴踢到一邊,廢除留都守備,收回南京衛所軍權,改編為兵部尚書直轄的三大營。接著,再由馬士英動手,清除掉韓贊周和盧九德在勇衛營的勢力,如今南京的軍權都控制在了史、馬二人手裡,配合堪稱默契。
史、馬二人這麼做,也不是沒有壞處。南京的勛貴從開國世襲到現在,勢力根深蒂固。雖然被史、馬二人剝奪了權力,但他們還養著很多喉舌,鬥不過史馬,就讓人罵。史可法還算好,馬士英可是被噴慘了。
其實東林的高層,比如錢謙益與馬士英是達成諒解了的,馬士英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任用了很多江南士子。罵馬士英的更多是些二流文痞。
孫臨一路對守序訴說著委屈。
守序對孫臨說的問題有自己的理解。馬士英實際上面臨的是南明無解的問題,僧多粥少。大明的江山越來越小,能分的蛋糕也在變小,他不能滿足大部分人的政治和經濟欲望肯定會被罵。實際上錢和地盤,才是南明內鬥不斷的根本原因,和民族性,道德文章,品行操守都無關。
弘光、隆武和永曆三朝,不管誰在台上,在繼承了明朝正統名義的同時,也都背負了沉重的政治包袱。沒錢沒地盤,無法團結人,分裂內鬥不斷。而滿清卻是在不斷擴張中,能滿足大部分官僚武將對官位和地盤的渴求。
南明堅持時間最長的勢力正是兩個接收政治包袱最小的團體,海匪出身的鄭成功和農民軍出身的西南孫可望李定國。守序覺得這很有參考意義,在勢力沒有擴張到一定程度前,介入大陸的局勢始終要以錢和地盤為核心目的,絕不能貿然接受來自明朝的政治遺產。
船過水西門,進入南京城。
守序掀起艙門處的竹簾,信步走到船頭,林出勇手持倭刀,寸步不離。
江南煙花三月,正是一年中最具風情的季節。過了水西門,便是內秦淮,也就是俗稱的十里秦淮。河道兩岸楊柳依依,亭台樓閣,公侯戚畹,甲第連雲。
自從進了城,守序就感到城牆內外的氣氛迥然而異,越往前走越明顯。兩岸雕欄畫棟的河房,綺窗絲障,一片珠簾。絲樂之聲,聲聲入耳,到處是鶯歌燕舞。
冷應瀓喃喃道:「金陵都會之地,南曲靡麗之鄉。」
守序打趣道:「公定也游過這十里秦淮?」
冷應瀓有些赧然,「金陵衣冠文物盛於江南,文採風流甲於海內,屬下自是來過。」
守序一笑,北方士子,不比江南同儕,提到煙花之地他還是有些不自然。
時已傍晚,正是秦淮河最熱鬧的時刻。河上畫舫掌燈,火龍蜿蜒。渡口之上,爭渡者絡繹不絕。王孫貴族,烏衣子弟,湖海賓游,豪客與美人端坐畫舫之中,挾彈吹簫。
「這便是秦淮燈船?」守序早就聽聞秦淮燈船的盛景。
「正是,」孫臨道,「國主若有興致,我去喚兩艘畫舫過來招待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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