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要開幕了,公主們 第三幕(2/2)
「吶,艾姆珞德。」
「咦?什麼事呢?尤金大人。」
「卡涅莉安的樣子看起來是不是有點怪怪的?我看還是到此為止好了……」
「您在說什麼?尤金大人!」
「噫!」
「輕學(=《輕鬆快樂學習法!~腦博士教你怎么正確做睡眠學習》的簡稱)裡面有提到,剛開始做睡眠學習時,大腦會因為暫時拒絕接受信息而發出呻吟,不過那正是睡眠學習展現效果的證據哦。」
「這什麼妖言惑眾啊~~~~!」
我很想如此吶喊,可是那種話就算撕爛嘴也不能說,我只好乖乖點頭稱是。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唔——我真的很沒種呢。
「好了我們繼續吧尤金大人。『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需在此斬殺你才』……咦?」
就在這時,床鋪突然高高隆起,八隻觸手從被子底下倏地竄出。
「喵啊?」
「嗚哇!」
觸手彷佛具有自我意志似地靈活蠕動著,巧妙捲住我和艾姆珞德的身體。
「呀啊!你、你在做什麼!卡涅莉安!」
「嗚~~嗚~~我就必需在此斬殺呼嚕呼嚕……」
慘了,她完全睡呆了!
「卡、卡涅莉安!你快醒醒!快點把觸手放開啊!」
我拼命地叫著,可是卡涅莉安完全沒有清醒的意思。不只如此,她的觸手還蠕動得愈來愈有活力了。
「討厭啦!這孩子好像在脫我衣……慢著,別、別在尤金大人面前這麼做!住、住手呀!」
卡涅莉安的觸手毫無滯礙地從領口與裙底滑進禮服底下。艾姆珞德的呼吸開始凌亂,汗珠從她火燙的身體滴落。
「啊!啊……嗯!」
艾姆珞德反仰著身體,顫動不已。
不妙。雖然我很想就這麼欣賞下去,可是那麼做的話我事後八成會被艾姆珞德射殺的。
「住手!卡涅莉安!要脫就脫我的吧!」
「………………尤金大人?」
艾姆珞德忽地回過神,以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不是不是!這是為了救你——嗚哇!喂!你來真的嗎?卡涅莉安!住手!別扯我的腰帶——!」
「啊啊,如果卡涅莉安是男的,目睹這場面的我就死而無憾了……!」
「我可是會有一堆遺憾哦!」
你意外地挺有精神嘛!
這時,聽到吵鬧聲的莎菲爾穿著睡衣衝進房間裡。
「卡涅莉安!大半夜地你在吵什——尤金?艾姆珞德姊姊大人?」
「啊!太好了莎菲爾!拜託你快點想辦法把卡涅莉安叫醒吧!」
「……等一下,你在這種大半夜,和艾姆珞德姊姊大人在卡涅莉安的寢室里做什麼?」
「現、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
「啊!卡涅莉安的觸手滑進我內衣里了!請、請您別看著我!尤金大人!」
在這種時候?你們根本是故意的吧!
「尤金~~~~
…………」
「你誤會了你誤會了!這是為了讓卡涅莉安做睡眠學習所以……」
「什~~麼~~?你連艾姆珞德姊姊大人都欺騙,想讓她做可疑的變態睡眠學習~~?」
「不是啦——!艾姆珞德你也快說點什麼吧!」
「嗚!既然被看到這種羞恥的模樣,也只能叫尤金大人負責了……」
「喂喂喂喂餵————!」
「給我洗好脖子領死吧!尤金!」
隔天——
我臉上包著繃帶走進練習室,沙菲爾尷尬地對我笑道:
「尤金,對、對不起嘛~~不過要是你一開始就說清楚的話……」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聽不是嗎……」
「莎菲爾,我也有錯。為了讓尤金大人負責,不小心就認真起來了……」
「再說下去事情會變更複雜的艾姆珞德小姐請您閉嘴吧!」
請勿做出在傷口倒鹽酸的行為。
「啊!尤哥哥!」
就在這時,可說是慘劇元兇的卡涅莉安小跳步地朝我們跑來。
「早、早啊……卡涅莉安。」
喂喂喂,你是來讓事情變得更複雜的嗎……
「吶吶尤哥哥你聽我說哦!我好棒哦!」
可是卡涅莉安完全不明白我的擔憂,天真無邪地跳起來抱住我。
「慢著,怎、怎麼了嗎卡涅莉安?」
「那個啊,我今天早晨一醒來,台詞就已經全部記住了哦!很厲害吧?我該不會是天才吧!」
「「「咦…………?」」」
聽了她的話,我們傻眼地面面相覷。
難道說……睡眠學習生效了?
「尤金大人,今晚要繼續嘗試嗎?」
「不要啊啊啊————!」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以我的榮譽負傷(訂正,恥辱負傷)為交換,卡涅莉安似乎完全記住台詞了。
如果能在地獄碰到那本學習法的作者,我一定要對他吐口水。
第五場
舞台有如裁成四方形的巨大畫布,其前方是廣大的階梯式觀眾席。
我眺望著大理石造的劇場,不由自主地讚嘆道:
「這裡就是公演時預定使用的劇場嗎?」
「沒錯。這裡是梅蘭加爾宮,是大戰之前建造的魔界劇場,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被使用了,可是從今天起我們要在這裡練習。」
梅蘭加爾宮是舊式劇場,是沒有屋頂的開放式舞台,不過除此之外所有構造都和太陽王國的歌劇院幾乎相同。就算下雨,只要搬出巨大頂蓬擋雨就行了,不論天氣好壞都能毫無問題地表演。
唯一的缺點是音響,可是要求太多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公主們已經完全熟悉台詞了,從今天起終於要進入排練的階段。雖然目前的進度大致上都照著預定計劃進行,不過離公演只剩二十天,因此還是得專心練習才行。
「那麼我先來說明舞台的構造。」
站在舞台上的艾格·瑪琳大人面向站在觀眾席的我們說道:
「從你們角度看,右邊是『左舞台』、左邊是『右舞台』。舞台正前方的布幕非常重,掉下來的話會被壓死,大家要小心別站在布幕正下方哦。」
太、太莫名其妙了,為什麼要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吊掛在上面……
「好了各位,沒時間了,我們快點練習吧!」
接著我們鬥志高昂地開始排練起來。可是——
「唔——……」
「尤金先生,你覺得如何呢?在觀眾席上看的感覺?」
「總覺得動作太小了,因為觀眾席離舞台很遠,所以大家看起來都像木棒一樣呆立不動。」
梅蘭加爾宮的舞台遠比之前練習用的魔王宮小沙龍或大廳寬敞,如果表演時沒有特別注意到這點,演技就會被劇場的規模所吞沒。
「可是尤哥哥,我們都是照著劇本的批註在表演的哦。」
是沒錯。
劇本的批註上只寫了「仰望上空」或「朝左舞台跑走退場」之類極為簡潔的文字而已。如何根據這些批註把觀眾拉進劇中世界裡,就要看演員的功力了。
「吶,尤金先生,讓我們練習一下『無物體演技』如何?」
看著滿臉困色的我,艾格·瑪琳大人幫忙出主意道。
「無物體演技……是嗎?」
「沒錯。那是不使用任何小道具,只以肢體語言來表演日常生活動作的訓練方法。總之算是一種啞劇表演吧。因為不能使用道具,所以更能磨練表現力。」
「哦,好像很有趣呢。」
「總之先習慣再學。各位,可以和附近的人兩兩組成一對嗎?」
公主們依艾格·瑪琳大人的指示,兩兩組成一對。
「聽好了,做這種訓練時最重要的就是,要儘量選擇和日常生活相關的主題。例如『在杯子裡倒水喝』或是『拿刀叉吃飯』之類的場面。」
公主們對艾格·瑪琳大人的解說連連點頭。
「不必想得太難,總之先試看看再說,接下來同組的人互相出題表演,好,開始!」
啪!艾格·瑪琳大人一擊掌,公主們開始做起練習。
首先表演的是莎菲爾·卡涅莉安這組。
「我先出題!」
「求、求之不得!放馬過來吧!」
「那就~~莎菲爾脫下禮服換上睡衣的場面!」
「咦?做做做做不到啦!那種事!」
莎菲爾連忙紅著臉搖手拒絕。
可是聽到這題目的艾格·瑪琳大人卻出人意料地道:
「哎呀,卡涅莉安,這題目很好呢。脫衣服是非常普通的日常動作哦,重新確認、回想這個動作是很好的訓練呢。」
「太好了!吶莎菲爾,你加油吧!」
「嗚嗚~~~~」
莎菲爾眼角帶淚地瞪著卡涅莉安。
「吶,尤哥哥你也說點什麼吧!有尤哥哥的鼓勵,莎菲爾也會表演得比較起勁哦!」
「咦?我嗎?」
「母親大人不是也說了嗎!這是訓練,就放手做下去吧!」
「唔——……」
我站在莎菲爾身後,俯視著她那微泛薄紅的細白後頸。被體溫增溫過的空氣散發著柔和的氣味,揪緊了我的心臟。
「……莎菲爾,反正只是演戲而已。來吧,莎菲爾。可以讓我看看你寬衣解帶的場面嗎?」
又濃又長的睫毛微顫,少女的雙頰飛紅。
「求求你,把頭轉開……」
我對她的話大大嘆了一口氣。
「……不行哦,莎菲爾,那樣就沒意義了不是嗎?」
「可是,人家會害羞……」
莎菲爾低著頭,側臉有如沾上朝露的花辦般柔嫩生輝。
我鼓勵似地,以沉靜的聲音催道:
「沒關係,快。」
莎菲爾認命似地垂下眼帘,將手伸到背後,做出把綁住衣服用的束帶抽開般的動作。接著緩緩拉著袖子,模擬把袖子從手臂脫下的動作。
有那麼一瞬,我仿佛聽到了衣物摩擦的聲音,雖然衣服沒有真的脫下,可是我卻被沙菲爾纖細裸體的幻覺禁錮了。
最後,莎菲爾捏住用來固定襯裙的腰帶,假裝拉開蝴蝶結。只要把這繩結解開,絲製襯裙就會和堅硬的裙襯一起掉在地上,如此一來覆莎菲爾身體的,就只剩下束腹和輕薄的襯衣而已了。我乾渴的喉嚨,因咽下唾液而微微出聲。
不知不覺間,視線完全被莎菲爾的纖腰吸引住了。
接著,她的手終於要拉開腰帶的蝴蝶結時——
「我果然做不到啦——————————————!!!!」
莎菲爾尖叫著跌坐在地板上。
「嗯,不過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嗎……」
「大飽眼福了對吧!尤哥哥!」
「哎呀哎呀,尤金先生,安撫這孩子的事就交給你了,反正你也已經很習慣了吧?」
除了想做的部分之外,其他的事全丟給別人。沒想到艾格·瑪琳大人是這樣的人。
另一方面,我旁邊的安布珥·艾姆珞德這組則……
「哎呀~~那么小艾姆珞德就表演~~洗澡的場面如何~~這也是非常普通的日常生活動作哦~~(奸笑)」
等一下,你剛剛是不是露出了極度邪惡的笑容?
「我、我做嗎?」
「是啊~~?因為小莎菲爾已經表演過寬衣解帶的場面了~~所以小艾姆珞德就從走進浴室開始表演吧~~?」
「怎、怎麼這樣……啊哇哇哇哇……」
「好了好了~~!快開始吧~~♪」
安布珥邊說邊強硬地把艾姆珞德推上火線。
因為所以,接下來要看的是艾姆珞德的入浴場景。
艾姆珞德從左舞台的翼幕後方出現,假裝打開浴室的拉門。她以單手擋在胸前,應該是在表現用浴巾遮住身體的動作吧。
腳尖踏上了浴室的地板,接著又因磁磚的冰冷而略將腳抽回。不愧是艾姆珞德,表演得如此細膩。
接著,她走到浴池旁,以水瓢舀水沖洗身體。
蹲下身子時,艾姆珞德雪白的大腿從裙底露了出來,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緊閉的雙腿莫名地活色生香。當然,艾姆珞德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可是我有一種看到不該看的場面的感覺。
終於將身體大致沖洗完後,艾姆珞德緩緩起身,抬起單腳準備跨過浴池邊緣。終於要入浴了。
就在這時,艾姆珞德露出了想起什麼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道:
「唉呀,眼鏡起霧了呢,泡澡時得把眼鏡摘下來才行呀。」
咦?
「反正浴室里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沒問題吧……」
咦?這情況是?安布珥?艾格·瑪琳大人?
我趕緊朝四周看去,接著無言了。
不知不覺間,舞台上居然只剩我和艾姆珞德兩人。
等一下……呃!
艾姆珞德把手放在鏡架上,閃爍著翡翠色光芒的眼睛緩緩從鏡片後方現出蹤影。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時,已經是隔天早上了。
第六場
我站在左舞台遠遠看著公主們的表演,大家的演技每天都在進步。
「才沒幾天就變得如此截然不同。艾格·瑪琳大人所建議的無物體演技練習,果然很有效。」
「是呀。雖然技術方面還不到火候,可是多少能鍛練在人前不會怯場的膽量。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膽識哦,尤金先生。」
這話由艾格·瑪琳大人來說,頗具份量。
雖然如此,在觀眾前不會怯場頂多只是演員必需具備的最基本條件而已。問題是,該如何在不怯場的情況下做到動人心弦的演出這一點。
離公演只剩大約兩星期,而且最後幾天應該還得忙著設置舞台裝置以及準備表演之外的事。這麼一想,可以完整練習的次數大概只剩十次了,每次練習都必需全力以赴。
正當我這麼想時——
咚!
「哇啊!」
就聽到一聲慘叫。卡涅莉安在舞台正中央摔倒了。
「卡涅莉安!你還好嗎?」
「痛痛痛~~哦哦,沒事沒事!我只是踢到掉在地上的小道具而已。」
「等一下,卡涅莉安,那不是你上一場戲用的小道具嗎?東西要收好啦……」
「抱歉抱歉!呶哈哈哈哈!」
就算被莎菲爾責備了,卡涅莉安還是以沒事人般的笑容矇混過去。
雖然她本人似乎不怎麼在意,可是我卻對她那種態度微感煩躁。離公演已經沒多少天了,卻被這種粗心大意的事連連打斷練習,寶貴的時間愈來愈不夠用了。
「……小尤,你還好嗎~~?」
一旁等待上場的安布珥柔柔地問道。
「咦?哦、嗯嗯,我沒事。」
雖然口氣一派悠閒,可是那雙眼睛卻彷佛看穿了我的心似的。
糟了,焦躁的情緒說不定展露在臉上了。
我做著深呼吸重新調整心情,再次看向卡涅莉安等人。這時舞台上正好演到男主角卡涅莉安不顧母親艾格·瑪琳大人的勸說,執意離家出走的場面。
「追著魔族公主跑又能怎麼樣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真不愧是艾格·瑪琳大人,情感真切動人,一點也不像外行人的演技。把對孩子不明白自己有多為他著想的焦急心情演得絲絲入扣。
而且不只如此,她的台詞與動作無一不散發出「雖然我嘴上說自己是在關心孩子,可是該不會,其實我只是因為孩子不聽我的話,所以才會感到生氣?」這種似有若無的恐懼感,以及「我的判斷真的能讓孩子幸福嗎?」的微小迷惘。
接著是男主角卡涅莉安的響應。
「我很明白世間是怎麼回事!母親你才是!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太輕淺了!
而且這樣的演技接在艾格·瑪琳大人的精湛演出之後,落差感更是嚴重,直截了當地說,整場戲根本被卡涅莉安糟蹋了。
「………………呿!」
「小尤?」
這小妮子從開始練習起就一直是這種調調。雖然現在已經記得住台詞、也能穩定發聲了,可是不用心的態度還是沒變。離公演已經沒幾天可以練習了,再這樣下去連其他人的練習時間也會被她浪費掉的。
「卡涅莉安!」
「咦?」
公主們全都驚訝地轉頭看向難得大吼的我。
「……卡涅莉安,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認真練習好嗎?」
「咦……?尤、尤哥哥,你在氣什麼啊?」
「我當然會生氣啊。你從剛才起就演得很不認真不是嗎!」
「我、我有在認真……演戲哦?」
站在我身旁的安布珥輕拉著我的衣服,可是我反而更加地意氣用事,把話講得愈來愈難聽。
「你哪裡認真了?在我看來你剛才的台詞完全沒有把心放在裡面!再這樣下去你只會拖累其他人而已!」
接著……
「嗚……嗚……嗚哇——————!」
卡涅莉安突然放聲大哭,從右舞台跑走了。
「糟了!」的強烈後悔猛地貫穿我心臟。
就算離公演沒有多少時間,我還是不該說這些話。
卡涅莉安的態度確實不值得誇獎,但是應該有其他的說法才對。身為那孩子的家庭教師,我的發言實在太輕率了……
我正慌忙想追上卡涅莉安,手卻被人緊緊捉住。
「請等一下!」
「誰、誰啊——?」
我訝異地回頭,抓住我的是艾格·瑪琳大人。
「艾、艾格·瑪琳大人,請您放手!我必須快點去追卡涅莉安才行!」
這麼說來,我剛抵達魔界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女孩子哭著離開時,追上去可是男性的義務哦。」那時,為了點化呆呆看著莎菲爾哭著跑走的我,艾格·瑪琳大人好像是這麼說的吧?真是的,我老是犯下同樣的錯誤。可是,明明狀況相似,為什麼艾格·瑪琳大人這次不讓我「快點追上去」呢?
艾格·瑪琳大人凝視著我問道:
「尤金先生,你知道什麼是『預算請求』嗎?」
「啊?預、預算請求?」
幹嘛突然問這個?
「請你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
面對艾格·瑪琳大人氣勢洶洶的質問,我不禁膽怯了起來。
「知、知道。所謂的預算請求,就是在執行某種業務前,向掌管財務的主計部門主張此筆業務經費有多少必要性的談判行為。」
我想,不管哪個地方的組織團體都是一樣的。主計部門的傢伙們自己從來不承辦任何業務,卻總是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檢視別人辛苦擬出來的企畫案,是群非常不討人喜歡的傢伙們。雖然外交談判也很累人,不過預算請求也是會累積同樣壓力的工作。
「從這表情看來,尤金先生對預算請求也沒什麼好回憶呢。」
「呃,是的,正如您所言……但是,為什麼要提到預算請求呢?要是不快點把卡涅莉安追回來……」
「總之先聽我說下去吧,尤金先生。我啊,因為是這樣的身分,所以年輕官員們經常來找我討預算哦。」
「是……」
「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是這麼告訴他們的:『既然如此,請讓我看看你有多認真吧』哦。」
「…………認真……嗎?」
好抽象的說法啊,我心想。如果是我被這麼說,應該會因為不知道對方真意為何而感到迷惘吧。
艾格·瑪琳大人看透我的迷惑似地,嘻嘻一笑後接著說道:
「吶,尤金先生,雖然辦理業務很重要,可是你不認為,維持財政秩序也是同樣重要的事嗎?」
「唔,是那樣沒錯……」
「而且財政拮据的魔界更是如此哦。我想說的是——即使在這種財政拮据的情況下,仍然想申請預算,那麼企劃負責人就該展現出『他有多認真看待這件業務』。」
「是……」
我大概知道艾格·瑪琳大人想說什麼了。
業務與財政,原本就沒有什麼高下優劣之分。
以「救濟貧窮領民」這個業務為例,業務本身是為了救濟窮苦人民而企劃的;可是另一方面,財政則是站在可以出錢辦理這項業務的納稅人角度來考慮事情的。
這個例子中的「預算請求」就是:站在貧民立場考慮事情的人與站在納稅人角度考慮事情的人,雙方間的真刀真槍生死對決。業務和財政,該偏重哪一邊?正如艾格·瑪琳大人所說的,就是看哪邊比對方更認真,是以這點來決定的。
「——呵呵,看來你有點懂了呢。不過有趣的地方是,當我說完『讓我看看你有多認真』後,總是會出現突然大聲說話,或強詞奪理地打算用狡辯的方式駁倒我的人呢。那些人應該以為大聲說話就等於強硬就等於認真吧?」
「……嗯,很多人都是那麼想的呢。」
不過就在這時,艾格·瑪琳大人的眼中忽然閃過刀般銳利的光芒:
「可是,我想看的『認真』並不是那種態度。」
她的氣勢讓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那、那麼,艾格·瑪琳大人想法中的『認真』,究竟是什麼呢……?」
「很簡單哦,就是多一點也好,追加更多能表示該業務必要性的客觀數據、舉出更多讓我同意放款的理由。」
————?
「那、那不是……」
「沒錯。那不是本來就該做的事嗎?為什麼還要特別提出來說呢?可是啊,連那樣的努力都沒做,直接大小聲起來的人,雖然乍看之下是很盡力在做事,但其實只是單純在逃避麻煩的部分,從一開始就放棄顯示自己正當性的人哦。」
艾格·瑪琳大人出其不意地望進我眼中:
「接著,尤金先生,我也想看看你有多認真。雖然你剛剛大聲責罵卡涅莉安,可是你的認真,又是哪一種認真呢?」
「……………………!」
我瞬間無話可說。
儘管卡涅莉安看來是那個樣子,但其實她是很純真的孩子。輕浮的口吻和不羈的態度,有部分是為了緩和周圍氣氛而特地表演的。這麼一想,她應該是眾位公主中最會演戲的人才對。
雖然如此,這齣戲裡她表現出來的演技卻像拽氣皮球一樣沒勁。為什麼卡涅莉安無法演好她在這齣戲裡的角色呢……
「好了,尤金先生,女孩子哭著離開時,追上去可是男性的義務哦。」
艾格·瑪琳大人笑眯眯地,像是對我發問似地微微歪頭說道。
「……艾格·瑪琳大人,我這就去找卡涅莉安!」
我如此回答後,艾格·瑪琳大人以溫柔的眼神點頭,放開了我的手。
第七場
卡涅莉安一個人坐在休息廳的長椅上發呆。這裡和當初她跟莎菲爾吵架後,我安慰她的場所很像。
聽到腳步聲的卡涅莉安朝我看過來,接著又立刻垂眼低頭。看著那模樣,我心裡感到一陣刺痛。
回顧這段日子,從開始練習這齣戲起,我就一直很焦慮。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因為進度太趕的關係,但其實不然。我之所以感到焦慮,不是時間方面的問題,而是對自己的存在價值感到懷疑之故。我到底有沒有幫上大家的忙?這樣的焦慮一直苛責著我自己。
仔細想想,演技方面的事我一直依賴著艾格·瑪琳大人的協助。
發聲練習是艾格·瑪琳大人提議的,無物體演技也是艾格·瑪琳大人從人界參考、轉用過來的。
結果,我不過是把「自己一無是處」的焦慮狠狠發泄在卡涅莉安身上而已。
我在卡涅莉安身邊坐下後立刻用力低頭向她道歉:
「對不起!卡涅莉安!全都是我不好。其實我生氣的是幫不上大家忙的自己,可是卻遷怒在你身上,擅自說了傷害你的話,我要誠心誠意地對你道歉。」
「……………………」
可是卡涅莉安仍舊低著頭,什麼話都不說。
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原諒我……
艾格·瑪琳大人說,想看看我有多認真。
像這樣單方面地低頭道歉,和那些大聲說話強迫對方接受自己意見的人根本沒有兩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卡涅莉安明白我的想法呢?
「吶,卡涅莉安,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做出覺悟的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單刀直入地發問。
現在的我一點也不了解卡涅莉安,在這種情況下自顧自地猛說自己的想法,應該無法改變任何現況吧。
所以,首先應該從了解她真正的心情開始做起。
「卡涅莉安,雖然我來魔界才兩個月多一點,不過看著你,我有一種想法。」
燭台的火焰搖曳著,發出嗶剝的聲音。
「你該不會,老是下意識地隱藏自己的真心呢?」
「………………」
卡涅莉安仍舊低頭不語,很遺憾地無法從她的表情推測我是否猜對了。
「所以我在想,卡涅莉安,你絕對不是不會演戲的人,還不如說,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更會演戲的孩子。」
掛在對面,還算新的擺鐘喈喈地發出規律的聲響。我仰望著天花板,繼續說道:
「可是,到底是為什麼呢?我覺得你在練習時完全沒有發揮實力。難道說,你對這戲劇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是哪個部分呢……」
問到這裡,卡涅莉安終於張口,小聲地道。
「……因為,我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嘛。」
「咦?」
我轉頭看向卡涅莉安,她也同時猛地抬起頭:
「我完全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啦!」
珍珠般大的淚珠從她的眼中滑落。
「男主角……你演的角色?你不懂他的心情嗎?」
「對啊!我當然沒辦法懂啊!男主角他明明有媽媽,可是卻丟下媽媽離家出走耶!那種事對我來說完全無法想像啊!」
說到這裡,我終於想起卡涅莉安的身世。
卡涅莉安的母親在她年幼時就亡故了。對卡涅莉安來說,男主角那些差不多等於視母親於無物的任性言行,她肯定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為什麼直到現在我都沒發現這一點呢?連如此明顯的煩惱都沒問過,一味地以自己的角度立場強迫卡涅莉安接受我的想法。這豈不是失去了身為家庭教師的資格嗎?
「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卡涅莉安。」
我看著卡涅莉安的眼睛,緩緩點頭。
接著,為了明白她的想法,我又問了其他問題:
「可是啊,男主角真的是那麼隨便就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嗎?」
「咦?」
出其不意的問題,讓卡涅莉安露出驚訝的表情。
「要不要一起來想想看呢?我也讀過很多次劇本,所以覺得,說不定男主角的心情沒有那麼簡單哦。」
「是,那樣嗎……」
「比如說,我們來假設一下。你面前有一座斷了的吊橋,吊橋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你媽媽,一個是你情人。現在他們抓著的繩索已經快要斷了,只來得及救其中一個人。現在問題來了,如果是你,會選擇救誰呢?」
我說完問題,卡涅莉安難得流露出怒氣:
「那、那種事怎麼有辦法決定啊!」
「是啊。不過我在想啊,男主角的心情說不定和那種情況差不多哦。」
「咦?什、什麼意思?」
「男主角不是面臨了『留在媽媽身邊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和『追著魔族公主、和家人決裂』的二選一情況嗎?你不覺得那和吊橋的問題差不多嗎?」
「可、可是男主角選了情人不是嗎?他果然很沒心肝!」
「說不定就是你說的那樣吧。不過說真的,如果我是男主角的立場,我應該也會選情人吧。」
「啊?為、為什麼!」
「因為,你不覺得媽媽在那種時候會說『不要管我,你快點自己逃走!』嗎?」
「————!」
「可是情人又會有什麼反應呢?情人應該會反射性地喊『救我!』對吧?因為不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分開,不是嗎?」
「…………怎、怎麼會這樣……」
「其實我的雙親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我其實也不是很懂。不過詩歌和小說里常有『真正的愛情是為對方著想』之類的句子對吧?但是我覺得那種話都是騙人的。因為所謂的戀愛就是想一直和對方在一起,本質上就是一種以自私為出發點的感情……」
我一邊說著,一邊想起小時候的事。
剛被收養進城裡時,為了讓勇者大人注意到我,我每天都在惡作劇、做著危險的事。
多年後,我的本質部分還是沒變,只是多少懂了該怎麼掩飾真心,多少學會了如何與他人建
立沒有衝突的人際關係的技巧。
「這麼說來,卡涅莉安,你還記得在男主角離家後,當媽媽看到他留下的信時是什麼反應嗎?」
「…………只是一直低著頭而已。」
「是啊,仔細想想,媽媽若真心想把孩子帶回家,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可是媽媽卻沒有做,雖然她心裡很想把孩子帶回來。」
卡涅莉安彷佛變成母親的角色似地,低著頭默不作聲。
「那么女主角又是如何呢?女主角被迫和男主角分開時,不顧旁人的眼光,一直叫著男主角的名字哦。說不定男主角就是基於那時候的吶喊,所以最後才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呢。」
「………………」
「一邊是默默地讓男主角離家的媽媽,另一邊是拚命叫著男主角名字的情人。這樣一想,男主角對她們的想法不是會不一樣嗎?」
「說不定……吧。」
卡涅莉安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點頭承認我的說法。
「吶,卡涅莉安,要不要更坦率地把自己的疑問和迷惘表現給觀眾看呢?」
「……把疑問和迷惘,表現給觀眾看?」
「沒錯,你一直下意識地扮演著『卡涅莉安』這個角色。趁這個機會在舞台上盡情展現原本的自己應該也很不錯吧。」
「展現,原本的自己……」
「嗯,嗶——地全部展現出來。」
我以開玩笑的表情揮手說道。
「…………呵呵呵。」
原本籠罩著陰霾的卡涅莉安臉上終於出現小小的笑容。
「尤哥哥,你好厲害喔。」
「咦?什麼?」
「尤哥哥明明沒有演戲,為什麼能懂這麼多呢?」
「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哦。」
「但是比我懂太多太多了,為什麼?」
「……為什麼嗎?說不定是被那時候的事影響的吧。」
「那時候……?」
「嗯,是我還很小的時候,當時有這麼一件事……」
原因我已經忘了,總之有一天我突然跑到城外,而且在森林裡迷了路。
當時的我又餓又冷,哭著心想所有人應該已經全都忘記我了。沒想到勇者大人居然一個人前來找我。
當然,我也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時我明明可以老實地向勇者大人說對不起,可是我卻莫名地覺得異常憤怒。
『不關你的事!勇者大人又不是我的爸爸媽媽!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我向勇者大人如此頂嘴道。
而勇者大人是這麼回答的。
『喂,尤金,你身上穿的東西叫什麼?』
『叫什麼……不就是衣服嗎……』
『那是誰做的?你嗎?』
『……不是,是鎮上裁縫店的人做的。』
『是嗎……那麼你中午吃的飯是自己煮的嗎?』
『不,是廚師煮的。』
『只有廚師嗎?食材又是哪來的?是從大自然摘采的嗎?』
『……是域裡的人種的。』
『嗯,原來如此。那麼餐具呢?你覺得那些餐具從一開始就長成那樣了嗎?』
『……是鐵匠們打造的。』
『什麼嘛,你還挺明白事理的嘛。』
『…………勇者大人,您想說什麼?』
『喂,尤金,你覺得你有辦法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嗎?』
『我不這麼認為。所謂的人類,就是要和其他人產生關係才能活下去。
不只是你,裁縫師或鐵匠也都一樣,是多虧從前發明那些技術的人,還有把那些技術傳承到現在的人,他們才能製作出那麼精美的衣服和餐具。
而且說起來你自己也是,如果不是有父母的存在,否則你根本沒辦法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對吧?而你父母同樣也必需靠著祖父母、曾祖父母的存在,才能誕生在世上。
也就是說,你這個人是基於無窮的過去與無垠的現在,所有事物息息相關地牽扯在一起才能誕生的。
給我聽好了,尤金。就像你說的,我不是你爸媽,不過比起你父母,我可是打算和你發生更多的牽扯哦。
你要反抗我是無所謂,不過「我和你沒有關係」那種無聊的話,不要再給我說第二次。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和你沒有關係的。』
「哦~~有這樣的事啊……」
「……所以啊,卡涅莉安,我覺得演戲應該也和這差不多吧?」
「演戲也……一樣嗎?」
「是啊,不管在現實世界或戲劇里,都沒有任何人能夠超脫在整個世界之外,所以一味注意自己演的角色,是沒辦法理解那個角色的真正心情的……這樣吧。」
「……是嗎?不過我只注意到男主角而已……」
「對吧?可是他也不是獨立在世界外的個體,所以如果多加注意和他有關的角色們,說不定就能和男主角更加心靈相通呢。」
「…………好。」
卡涅莉安忽然從旁邊緊抱住我。
「喔喔……卡涅莉安?怎麼突然這樣?」
「尤哥哥……我覺得啊,如果你是真正的哥哥就好了……」
我輕輕撫摸著她微亂的髮絲。
「勇者大人不是也說過嗎?雖然我和你不是真正的兄妹,不過比起親哥哥,我可是打算和你發生更多的牽扯哦。」
「…………尤哥哥。」
卡涅莉安依偎在我懷中,聲音彷佛要滲進我雙臂似地低語著。
「別擔心,我哪裡也不會去的哦。」
我們互相依靠在長椅上,直到燭台火光漸漸變小。
隔天——
「追著魔族公主跑又能怎麼樣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我很明白世間是怎麼回事!母親你才是!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有那麼一瞬,艾格·瑪琳大人的臉上浮現被卡涅莉安的演技壓倒的神情。
其他公主們也都因為卡涅莉安的判若兩人而忘了呼吸。
練習告一個段落後,艾格·瑪琳大人與我錯身而過時,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你的認真,我看到了。」
接著艾格·瑪琳大人以慈愛的眼神遠望著朝我跑來的卡涅莉安,安靜地走入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