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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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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特別防疫局收留,多虧千紗醫生留下來的資料,我馬上就成了公認吸血種。要是沒有獲得公認,就真的會被關進牢籠里了。」

特防局的人也有把被收監的「非公認」吸血種秀給倫子看。那邊對待他們的方式,基本上就跟對待實驗動物一樣。倫子不禁感激起自己一開始能被科警研收留的運氣。

特防局的局長對十二歲還年幼的倫子說:

「公認第十六號,國家姑且承認你的人權,但你屬於本局的所有物。不過,你有幾個選項。若你想過健全的社會生活,就只能成為國家公務員,我們有一些專門對應吸血種的部門會接受公認吸血種。此外,如果你希望安穩的生活,雖然或許很像隔離,但也是有可能的。又或是你想追求完全的自由,那也可以,方法就是在此殺了我,然後開始逃亡吧。本局會非常樂意處分你。」

倫子雖然不知道第三個選項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老實說,她當時什麼也不在乎了。接連喪失親生母親與代替母親的女性,而且都是因為這受詛咒的血才讓兩人死亡,選擇逃跑被擊殺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

我和她們約好了,要和人類一起生活。

倫子問道:「國家公務員……具體來說是要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局長答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殺死吸血種啊。」

「我殺得死他們嗎?」以人類的身材來看,體格還很嬌小,看起只有才六歲的倫子問。

局長回答:「殺得死啊。你是第一世代,馬上就會變強。雖然我們的工作也是殺死他們,但若是你們願意自行處理,這樣最好。」

倫子漠然思考──這種血殺死了母親與千紗醫生,真想從這個世上抹殺掉這個血脈,只要看到持有同樣詛咒之血的人,就把他們殺了,最後就只會剩下倫子一個人。這樣一來,倫子只要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地等待那近乎永恆的壽命結束之時到來就好了。和人類一起生存下去的道路,就只有這麼一條。當時倫子還很年幼,也完全沒有見過除了自己以外的吸血種,所以是認真這麼想的──

我要做這份殺了他們的工作。

聽到倫子的回答,局長回了一個幾乎讓人發顫的冷酷殘忍的笑容:

「十六號,我歡迎你的選擇。」

倫子會繼續念書,或許一部分也是因為千紗的教導,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默默期待,也許念著念著未來還會有不同的選項出現,但結果只是徒勞一場。

大學一畢業的倫子馬上就被派到行政內閣下的特定種防災局。這是國家對吸血種的政策還不明朗時設立的組織,工作內容是外派到各地的警察局裡,參加吸血種引發的重大事件的搜查,並負責最終的處理。

殺了好幾個人。

倫子一邊殺他們,卻得一邊承認一個事實。帶有詛咒之血的怪物,到哪裡都不存在。需要毀滅的惡魔,純粹是妄想的產物。所有需要殺害處分的對象,都只是運氣不好,因意外遭到感染的,或是渴望永恆的生命而被感染的愚昧──人類。

即使如此,倫子也無能為力。一旦凶暴化,就沒有治療方法,放任不管只會讓災情擴大,而就算沒有凶暴化,故意擴散感染的吸血種也會成為搜查的對象,最後殺害處分的任務也會跑到倫子身上。懇求饒命的人、惡言相向的人、咒罵自己是同族殺手的人──倫子都一路經手過來。

而現在倫子所在的地方,就是這個警視廳刑事部搜查第九課。

紅朗一直靜靜低頭望著自己的馬克杯。不知道他是帶著什麼想法聽倫子這一席坦白。倫子雖然在意卻問不出口,她只能喝咖啡掩飾尷尬,一種比平時還苦澀的味道染上舌尖。

那天晚上,倫子帶著紅朗前往北池袋。

一出池袋車站北口,沿著嘈雜的鐵軌前進一會兒,走過愛情賓館與聲色場所林立的一個角落,進入充滿油膩空氣的成排中華料理餐廳區。

倫子在寫著「白龍軒」的黃色看板前停下腳步,接著轉過頭對紅朗說:

「聽好了,今天你在這裡看到、聽到的一切,絕對不可對其他人透露。」

紅朗用力眨眼。

「是的,了解!呃……林子小姐是不想被人知道你請我吃中華料理嗎?」

「白痴,我們可不是來吃飯的。」

倫子拉開門走進店裡。

裡頭只有四張客桌,吧檯也只有六個座位,是一個小店。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所以店裡沒有半個客人,只見吧檯另一側充滿蒸汽的廚房裡,有個體格魁梧的男性正在備料。他發現倫子走進店裡,用眼神對她打了個招呼。是一個用藍布包著凌亂的白髮,看起來很木訥的年輕男性。

「晚安,白龍,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們,白麗她──」

倫子才剛開口要問,後門就開啟了。

「──小倫子!」

一邊說著一邊帶著滿面笑容走進店裡的,是一個穿著刺眼鮮紅旗袍的年輕女性,旗袍上金線刺繡的龍鳳在她的胸前與裙襬上飛舞。

「好久不見,你來找我真讓我太高興啦……咦?」

女性看到紅朗之後露出意外的表情,她交替看著紅朗與倫子的臉接著說:

「真是太稀奇了,你不是一個人來啊?」

「他叫桐崎紅朗,上個月起開始在我們課執勤。」

「敝姓桐崎!」

紅朗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氣勢十足地鞠躬。

「哦……我從來沒見過你帶同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啦?這表示你終於找到值得信賴的搭檔了嗎?」

「別開玩笑了,白麗。」倫子擺出一個臭臉說:「是這傢伙太遲鈍,不管塞了什麼樣的工作,他都沒有要辭職的意思。總之,他暫時應該都會待在我們課里,所以我想讓他認識一下這間店也好。」

「這樣啊。」

白麗別具深意地笑著,用視線窺探倫子的神情。

「你、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白麗擺明捉弄她說完後把視線移到紅朗身上招呼道:「初次見面,我是這間店的老闆白麗,那邊那個魁梧不說話的孩子是……」她用下巴指了一下廚房說:「白龍,我的廚師。」

「我叫桐崎紅朗,林子小姐平時承蒙照顧了!」

紅朗也對廚房裡的白龍深深一鞠躬。

「呃……所以說……」

還搞不清楚倫子為什麼要帶他來這間中華料理餐館的紅朗抬頭看著倫子和白麗的臉。

「小倫子,跟他說沒有關係吧?」

坐到吧檯座位上的白麗問著。

「你不介意的話是沒差。」倫子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是第二世代。」

白麗對著紅朗無謂地說。

就好像在說「我是左撇子」或「我是三姊妹的長女」似的,語氣宛如在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所以紅朗一瞬間也無法掌握對方話語的涵義。

「白龍也是,但我們不是公認的,所以拜託你保密啦,警察大人。我們店還滿有人氣的,所以要是得捲鋪蓋走人的話,常客們也會很傷心呀。」

白麗講完之後惡作劇似的舔了舔嘴唇。

這個女老闆和寡言的廚師都是──第二世代吸血種。

所以林子小姐才要自己不得透露風聲啊。雖然紅朗也聽說過,其實有許多吸人偷偷地躲在人類社會裡生活,原來是真的呢。

「大家不是都說吸人的視覺和嗅覺很敏銳,導致味覺也很敏銳嗎?所以這是真的嘍?因此才經營餐館嗎?」

紅朗老實說出心裡想的話,讓白麗愣了一下之後捧腹彎腰大笑。

「小倫子,這孩子真有趣呢!我認同他當你的夥伴喔。」

白麗笑得肩膀抽搐一邊說。

「就說不是這樣了!」倫子氣憤地說:「他只是愚蠢沒神經罷了。」

我又說了什麼蠢話嗎?──紅朗擔心地交互看著白麗和倫子的臉,甚至還確認

了一下廚房裡的白龍的神情。

「好了,桐崎,你就在這裡等一下吧。」倫子說:「我有些事要找白麗聊聊。」

「咦?那個……」紅朗顯得不知所措。

「你去幫忙洗碗好了。」

倫子丟下這句話之後就跟在白麗後頭消失在門後。門關了起來,就把紅朗隻身被留在店裡。

白龍一邊切長蔥一邊看向紅朗,面無表情卻像是在堅定有力地說──她都那麼說了,那你要怎麼做呢?

紅朗不知如何是好,猶豫了半晌之後,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穿過吧檯隔間走進廚房。

「請多多指教!」

代替回答,白龍把廚房用的菜瓜布丟給紅朗。

「所以你今天想知道什麼呢?」

白麗把倫子招進餐館二樓的住家裡,隨性地坐到藤椅上發問。

四坪大的客廳里,牆壁上布滿了緙織壁毯,昏暗的房間只有來自四個角落的間接光源,果實氣味的薰香燒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知道『王國』這個集團嗎?」

倫子慎重地選詞詢問。

白麗表面上是中華料理餐館的老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隱藏的另一面。像是占卜師、工作發包人、經營顧問,還有──

「哎呀,這很貴喔。」

線人。

「不過我可以算你『兩口價』,能請你先付款嗎?」

倫子壓下嘴裡苦澀的滋味,吞下肚子裡,放棄掙扎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不太想來這裡啊──倫子在心裡發牢騷,把紅朗留在樓下的理由除了不方便開口之外,最重要的是因為死都不想讓他看到自已支付情報費的場面。

白麗招手,倫子便走近藤椅,任白麗的催促跪在她面前。兩人的視線對在一起,白麗的表情放蕩起來,接著從椅背起身把臉湊到倫子的臉旁,然後像是包覆倫子兩頰似的捧住她的臉龐。她冰涼的手心讓倫子發了個顫。

「……還是一樣,真是太美麗了。」

白麗混著陶醉的氣息呢喃,用大拇指緩緩撫過倫子的嘴唇。

「真是符合永生的美貌……真希望被你喝得滴血不剩、吃得屍骨無存,成為你美麗的一部分呀。」

「要做就做,不要拖拖拉拉。」

躺在對方手心間的臉紅了起來,倫子移開視線不悅地說。

「那就恭敬……」

白麗微微傾著臉龐貼近。

「不如從命嘍。」

嘴唇貼在一起的瞬間,麻痹竄過全身,倫子縮起身子。有如蛇一般的舌頭侵入口中,纏住倫子的舌頭,把她牽往更濕熱的世界裡。

「嗯……」

已經無法分辨從鼻子呼出來的甜膩聲音是自己還是白麗發出來的。

最後一股微微的疼痛刺到舌尖。

自己的血液被吸走,而殘留在舌頭上的氣味,是罪惡的苦澀。倫子知道自己的身體突然開始發冷,背脊也在顫抖,白麗則是官能地發出吞咽的聲音。

讓人失去意識般地長久──但其實只過了數秒而已。在這樣的親吻後,白麗緩緩把臉抽開,混血的唾液在她石榴色的嘴唇上發亮。

「……真祖的血的滋味真是教人受不了呀。」

倫子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別開臉說:

「別用那種怪稱呼叫我。」

「哎呀。第一世代這種沒品味的稱呼跟我們的久命種之王(瑪土撒拉)一點也不相襯吧?」

線人「白龍軒」不僅止要求現金,還會要求各種代價。而她向倫子索取的,想當然耳是鮮血,因為聽說第一世代的血非常美味。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每次都要用這種吸法啊?吸脖子或手臂不就行了嗎?」

倫子悶悶不樂地抱怨,同時用舌頭抵住牙齒後方蹭了幾下。雖然被吸血的傷口馬上就會復原,但舌頭上還會殘留被吸血的觸感。

「我的收費當然是包含接吻啊。既然有品嘗像你這種美女的嘴唇的機會,誰會想要去吸脖子、手臂、胸部、大腿那些無聊的地方啊。」

「我可沒提過胸部、大腿啊!」

倫子不禁提高音量,她接著清咳幾聲,坐到羊毛毯圓椅上。

「我付完了,快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白麗咯咯笑著,拿起水壺對身旁玻璃咖啡桌上的兩個玻璃杯倒好水,一個給倫子,自己則一口氣喝乾另一杯。

「是關於『鑽石王國』的事吧?」

「鑽石?」

「那是他們的正式名稱,雖然幾乎沒有人這樣叫,多半都是叫他們王國或是簡單稱之為『那些傢伙』而已……」

她把空玻璃杯放回桌上。

「開始成為謠傳的話題,應該是最近半年的事吧。聽說他們積極增加血脈,開始壯大組織。」

「組織規模有多大?像是互助會那樣的嗎?」

潛伏在人類社會裡的吸血種彼此多半有些鬆散的互連網,藉此流通情報與糧食來互相扶持。這家白龍軒也算是這種網路的一個樞紐。可是白麗卻搖頭說:

「似乎不是那麼溫和的組織喔。據說有非常嚴格的規定,而且必須絕對服從首領……一個被稱為國王的人物才行。」

「知道那個叫作國王的來頭嗎?」

白麗用力搖頭。

「好像幾乎不曾露臉,只是聽說是個年輕男子。但說年輕,我猜應該也只是指外表而已,至於實際的來頭就沒什麼人知道了。」

倫子也點了點頭。一旦感染成為吸血種,那一瞬間肉體的老化速度就會極速減緩,到了一個階段就會完全停止。雖然停止的年齡根據每個人的體質會有差異,但多半無從得知吸血種的實際年齡。不用多說,眼前的這位白麗雖然看起來肌膚光滑毫無皺紋,但倫子知道她其實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但組織的成員都是第三世代的,所以我猜國王應該是第二世代。如果是以東京為根據地的第二世代,我不可能不認識,所以可能是最近才來東京的吧。不過還真是厲害的傢伙,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確保了相當好於幾人份的血液調度管道。」

「看來也有相當的金援呢,有在組織性地經營生意嗎?」

「小倫子想問的是那個神秘的藥品吧?聽說用來分賣給想變吸血精靈的小鬼的那個。」

倫子點點頭。F大學發生的事件想必白麗也有耳聞,所以警察現在在追查哪些線索,她心裡肯定也有個底。

「真是很可憐呀。居然有人會想主動變成這樣的身體,而且還是那些尚有大片美好人生的年輕人呢。」

白麗把手貼到胸口,垂下長長的睫毛閉眼嘆息。

人類想變成吸血種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主要的理由就是不老長壽,因為吸血種不會老,就算肉體有些損傷也會馬上再生,因此幾乎不會死。而自古人類社會裡就不乏可望獲得永生的人。

只是以前都覺得會有這種欲望的多半是老人,沒想到連年輕人都會像是追求流行般憧憬吸血種,甚至不惜花錢買藥,讓人連氣憤都懶得氣憤,徒留唏噓。

「那你有聽說是這個『鑽石王國』在賣藥嗎?」

「聽說賣藥的商人都自稱是『王國』的,但是……」

白麗停了一下瞪著半空。

「讓人覺得有點可疑。」

「……哪裡可疑?」

「流通在黑市裡的藥會讓人變成第五世代不是嗎?也就是只能增加馬上就凶暴化,會被處理掉的可憐孩子的東西吧?『王國』真的會做這種事嗎?聽說就算有人自願想加入,也得通過嚴格的審查之後,他們才會願意分血將人納為夥伴,而且當然是變成保有理性的第三世代,畢竟如果不是這樣,就根本不可能維持組織。」

「也就是說……到處散布藥品與他們的行動準則不符,是吧?」

「是啊。」

針對王國,大村也說過與白麗講的類似的話──認為他們不是會隨便散布血脈的一群人。

「會不會只是把招納夥伴與為吸金做藥分開來處理呢?根據宮地榮市的母親的證詞,宮地榮市每個星期都會推託是藥錢,跟她索取一筆不小的金額。我猜那些傢伙的生意模式就是一開始先讓人被感染,接著再賣抑制發作的藥品,進而不斷榨取金錢。」

「我知道這是犯人的做法,只是……」

白麗一時之間不知道語帶含糊,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空玻璃杯的杯緣。一片沉默之中,迴蕩著玻璃發出的淡淡啜泣聲。

「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雖然我也幾乎不知道他們實際的狀況,只是我這邊沒有多少關於他們的情報,就代表他們建構和運用組織的方式非常周到。這樣的組織卻會對一般人到處宣傳自己是『王國』來做非法生意──我實在不覺得他們會是

那麼愚蠢的一群人啊。」

結束與白麗的對話,倫子回到一樓,只見紅朗在廚房洗碗槽邊沾了滿身的泡沫。

「啊!林子小姐!你看,我終於能用洗碗精的泡泡堆出五重塔了!白龍哥還只能做出三層呢~~所以是我贏了!」

在一旁像是要吞了洗碗槽似的瞪著泡沫的白龍一臉悔恨,而他全身上下也沾滿了泡沫。倫子嘆了口氣。真虧他與那麼難相處的白龍,居然能第一次見面就玩開。

「誰叫你玩耍了!快點整理整理。白龍,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倫子走到店外等紅朗收拾,她抬頭看著從二樓窗戶發出來的紫光,認真地思索白麗講的那些話。

不覺得「王國」是會為了錢去做禁藥買賣生意的愚蠢組織……

如果她的直覺正確,那究竟是誰在賣藥呢?

不知道,現在缺少太多拼圖。但不管是誰,倫子都無法原諒。居然散布這個受詛咒的污穢血液,絕對不能繼續放任下去。

隔天早上,築摩川凶神惡煞地衝進九課辦公室。

「梨紗在哪!」

正在補充咖啡豆的紅朗被揪住衣領提起來,一路被壓到柜子上,咖啡豆有如午後雷陣雨一般陣陣打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梨紗有沒有聯絡你!」

「我、我不知道……」

被超強的臂力壓迫胸腔,紅朗一邊扭動身體,一邊喘不過氣似的斷續回答。

「你在幹什麼啊!部長!」

從總務部那邊回來的倫子從築摩川背後厲聲大吼,築摩川咬牙切齒地放開手,紅朗差點摔在地板上,趕緊用手撐住置物櫃重新站好。

「……梨紗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回家,老子昨天在公司里熬夜了一天,今天早上只回家沖澡一趟,結果發現衣服和碗盤都還沒洗,我打電話給學校,他們卻說沒看到人。」

倫子和紅朗幾乎是同時確認自己的電話,既沒有簡訊也沒有未接來電。兩人試著打電話給梨紗卻打不通,只不斷傳來在無訊號或沒開機時的呆板人聲應答。紅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說:

「我打電話給小七看看!」

正當紅朗打算撥電話時,電話就響了,紅朗瞪大眼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正是久瀨七月。

「喂喂喂!」

『……是紅朗先生嗎?我是久瀨。』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七月快哭出來的聲音。

『梨紗昨天……說要代替我去跟那些學長姊談談,結果到今天早上也沒來上學,不管怎樣都聯絡不上,我想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紅朗睜大眼看著築摩川的臉。

「是誰?」

被這麼一問,紅朗心驚膽戰地解釋,卻語無倫次。只見築摩川的眉頭越皺越深,成了垂直深深的一條後,用極低的聲音回答:

「我來聽。」

被他的氣勢壓倒,紅朗趕緊對七月丟下「我們部長有話想跟你說」這句話,話才一說完築摩川就一把搶過聽筒貼到耳朵上。

「電話換人了,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我是警視廳刑事部的部長,敝姓築摩川。」

紅朗第一次聽到築摩川這種有禮的說話方式,整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比剛才他怒氣沖沖地衝進辦公室里大吼時還要可怕。紅朗開始擔心電話另一頭的七月是不是嚇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了。

築摩川一講完就把電話塞回給紅朗,接著邁開大步離開九課。

「大村!」

他呼喊搜查一課課長的聲音隨著粗暴的腳步聲遠去。

坐在前往目的地的車上,大村向倫子與紅朗說明:

「我們已經確定高中生恐嚇勒索那件事和宮地榮市的事件之間是有關的了。」

副駕駛座上的倫子緊緊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頭心想──連這麼重要的情報,也是到現在都沒讓我知道嗎?

「我想辦法讓那群高中生吐出他們第一次遇到賣藥人的地點,結果是惠比壽的一間夜店,我們在宮地榮市的房間裡也有找到同一間店的名片。」

倫子轉頭看坐在后座的大村,至於駕駛座上的紅朗,應該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吧。只見他手握方向盤,緊緊盯著前面警車的車尾。

「也就是說,那間店就是『王國』的城堡嗎?」

「也不到城堡那麼誇張,但那裡確實有個常客自稱國王,是個出手海派的年輕男子。我從店員那裡問出的資訊是,他只點無味的伏特加,異常討厭菸味,耳朵還好得莫名,總之有許多特徵都和吸人符合。」

吸血種雖然喜歡酒精,但多半都討厭味道太強烈的酒。此外,聽覺和嗅覺也比常人敏銳幾十倍。雖然這算不上是確實的證據,但確實足以讓人懷疑。

「在店裡埋伏了幾天,昨天終於掌握到國王住在哪裡了。」

地點就是現在一行人前往的一間位於代代木的辦公大樓。

「負責監視的宇佐見昨天半夜有回報,說是有一輛廂型車開進了停車場。」

把廂型車的照片傳到七月的手機上請他確認,七月表示「昨天好像有見過」之後,搜查一課就總動員起來了。

七月說昨天被那些恐嚇他的學生們叫到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他們因為被警察問話而非常憤怒,結果梨紗一起跟到了店裡,最後還說:「我來跟他們談,七月你先回去吧。」雖然七月很擔心讓她一個人跟他們走,但因為梨紗堅持說要是七月在場反而不好談,所以七月也只能放棄,而在要回家時曾看到那輛廂型車停在那間家庭餐廳的停車場。

『對不起,都是我、都是我……』

剛才那通電話里,另一頭的七月哭個不停。

倫子思量,恐怕是販藥分子察覺到警察的動靜,才故意把七月和梨紗叫出來的。甚至也有可能是梨紗主動說出自己父親是刑事部部長,事態才會演變成這樣。

那群傢伙就狗急跳牆──綁架了梨紗。

到了晚上,梨紗用LINE傳了「我沒事」這樣的訊息,但那恐怕也是那群犯人逼她打的吧。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梨紗的消息,要是梨紗真的坐過這輛開進大樓里的廂型車,那麼距離她被綁架已經超過十個鐘頭了。

「要是昨天就知道發生了這種事……就能馬上展開行動了……可惡!」

大村懊悔地說著,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大腿。

都跟梨紗講過那麼多遍,叫她不准太過深入了,怎麼講都講不聽。要是我的語氣再更嚴厲一些……不,一開始知道王國這個組織的事情時,要是無視築摩川或大村他們的介入,強硬地調查那些勒索七月的學生就好了。

「拿到搜索令了嗎?」

倫子頭也不回地問后座的大村。

「現在部長應該也在催法院那邊了吧。等他一到現場,或許會不分由說地直接下令攻堅,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被抓走了……」

「不管部長下不下令,我都打算這麼做。」

「喂!櫻夜,別忘了你好歹也是警察,那些人的據點可是普通的辦公大樓,而且現在已經是上班時間了。」

「那些傢伙的巢穴在幾樓?」

大村咬緊牙關。因為一說出來,就等於間接同意倫子立刻突襲攻堅的打算了吧。但他最後還是呻吟似的說:

「在頂樓最裡面。」

紅朗在那棟八層高辦公大樓的前一個路口停下車,沿著車道停著成排偽裝成普通車的警車,附近的馬路上也開始陸陸續續出現穿著不起眼風衣的刑警。倫子也馬上卸下安全帶衝出車外,從看似要下雨的陰霾天空中吹下陣陣冷風。

聚集在最前頭的警車附近的男人堆中,有個突兀背影一看就像走錯地方的人,身上穿著顯眼的喀矢米爾羊毛大衣。倫子皺起眉頭。那個人就是矢神,而對方也回過身注意到兩人的存在。

「櫻夜!」

他神情凝重地沖了過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啊,矢神?」

對方明明就什麼都還沒說,語氣卻不自覺地像是在責備對方。

「因為我聽說你也會過來,所以我才過來的。畢竟我的任務是監察九課啊!」

監察的工作,可不是讓你來現場指手畫腳!──倫子本想這麼說,但一想到對方也不是會因為被這麼說就退縮的人,只好把這些話收進心裡。

「畢竟搜索令還沒有下來,你不要搶先輕舉妄動。要是你引發了任何問題,都會導致別人質疑這個專門對付吸血種部門的正當性,演變成……」

「閉嘴!」

倫子語帶憤怒地一把推開矢神,剛好跟上來的紅朗扶住腳步不穩的矢神。

「辛苦你了,矢神先生,果然馬上就失神了呢!」

「什麼叫果然馬上!我從來

都沒有失神過,你這傢伙還是一樣這麼沒有禮貌。啊!櫻夜,你給我等等!」

看得見那棟大樓正面玄關的十字路口行道樹的樹蔭底下,站著兩張熟悉的面孔──搜查一課的宇佐見和樺澤。看起來像是剛跟誰通完電話的宇佐見放下貼在耳邊的手機,滿臉為難地瞪向倫子。

「櫻夜警部,請別說要我們現在立刻攻堅之類的話喔。」

「我會視情況決定,有什麼動靜嗎?」

「我沒有義務跟你說!」

話說到一半的宇佐見看著倫子的身後閉上嘴,因為大村正焦躁地快步走來。

「什麼狀況?」大村瞪了兩位下屬一眼。

「裡頭配了六個人監視電梯和逃生梯,沒有動靜。」

宇佐見壓低聲音報告,把眼神移到樺澤身上。

「……那些傢伙有時會從百葉窗的隙縫偷看外面,恐怕已經察覺到自己被包圍了吧。」

樺澤手上拿著小型望遠鏡,歪著他淺深色的臉說著。倫子咬牙切齒地看了一眼頂樓。所有窗戶都用百葉窗遮起。已經被察覺了,梨紗有危險,不,該不會已經……不,別這樣想!

「恐怕無法等到搜索令下來才行動。」宇佐見語帶焦慮地說:「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們就直接攻堅吧!拜託大樓管理員關掉八樓的電源……」

「說什麼傻話,對手可是吸人,關燈只會對我們不利。」

「再這麼拖拉下去部長的女兒就要──」

就在僵持不下時,辦公大樓里傳來一聲尖叫,打斷刑警們的爭論。

而且還不只有一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好幾名女子的尖叫。倫子和其他刑警走出路口看向大樓,勉強透過二樓辦公室的玻璃窗看到內部的狀況,而就算是從這個距離,也能看到大量員工正在恐慌逃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大村放在胸口口袋裡的電話響起。

「裡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大村一接起電話就劈頭這麼問,所以打來的大概是躲在大樓里的刑警,一聽完對方的回答,大村的臉就跟著扭曲。

「……那些傢伙到樓下了嗎?不是?……四樓也有?到底怎麼回事?躲在八樓監視的那些人的報告呢?沒有報告是什麼意思!」

大村看向倫子,壓低聲音對她說:

「有人被感染了。是二樓公司的員工還有四樓的清潔工。」

才講到一半,聽到話筒另一頭的刑警倉皇失措的聲音,大村瞪大眼說:

「管理員也被感染了?到底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吸人早就全下樓躲起來了吧?」

宇佐見呼叫救護車,樺澤則往車陣的地方跑,打算把隨行醫生帶過來。追著倫子跟上來的紅朗與矢神不明就裡地看著大樓前的騷動,大村的手機接二連三收到大樓里傳來的報告。六樓茶水間也有四個女職員突然倒下,出現吸血種感染特有的發作症狀,三樓廁所里則有好幾個人被疑似遭感染的男員工襲擊……

「到底怎麼回事?聽起來整個大樓都有狀況,究竟……」

倫子抓住大村的肩膀,大村狠狠地看向她。

「幹嘛!」

「自來水!快在整棟大樓放廣播,叫所有人絕對不要接近有水的地方,並快點撤離所有人!」

大村只傻愣了一瞬間,接著馬上恍然大悟。

「那些傢伙把藥投進水塔了嗎!」

「什──!」

在後面聽著兩人對話的矢神啞口無言,但沒有其他原因可以解釋現在這樣激烈的感染擴散狀況。那些傢伙恐怕是想讓警察陷入混亂,才把大量可讓人變吸血種的藥品丟進了水塔。

「可惡!」大村幾欲捏爛手機似的塞回自己口袋裡大喊:「立刻讓整棟大樓的人避難並確保受感染者!」

「那些賣藥的傢伙要怎麼處置!」宇佐見憤怒瞪眼說。

大村轉頭看向倫子和紅朗。

「攻堅。」

然後壓低聲音對倫子這麼說。

「只靠你們兩個攻堅。隨便你們愛幹什麼都好,解決掉他們。」

「大村課長!」矢神立刻上前企圖擋在大村與倫子中間說:「剛才那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再說搜索令都還沒……」

「囉嗦!小伙子,我會負起全部的責任。」

大村抓住矢神的大衣衣領,把矢神甩到人行道上的灌木叢上,重新轉身對倫子說:

「去吧。」

倫子跑了出去。

受到感染的人被捆綁固定在擔架上,從大樓玄關一個接一個被送出來,倫子穿過他們從逃生梯衝上去,紅朗的腳步聲也尾隨在後。

倫子一通過七樓的樓梯就聞到血腥味,而在打開最高樓層的逃生門前一刻,就連紅朗似乎也終於聞到了那股味道,因而皺起眉頭。現在沒有時間警戒躊躇,倫子直接拉開門把。

「唔!」

傳來一股刺眼又刺鼻的臭味。

紅朗推開倫子率先踏入走廊。

「喂!桐崎!」倫子也追著他進入辦公室里,呆板的磁磚地板隨著兩人經過,就發出黏膩噁心的腳步聲。裡頭寂靜到讓人覺得驚悚,只聽到換氣扇運轉的聲音。太奇怪了。連半點氣息都沒有,怎麼會這樣?所有人都趁著混亂逃跑了嗎?但那些刑警早就一直在監視著電梯,而剛才自己才從逃生梯一路跑上來,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其他退路。難不成是完全不動屏息躲在某處嗎?那這片濃厚的血腥味又要怎麼解釋?

倫子試探性地打開走廊左手邊的門,那是一個讓人聯想到醫院或學校研究室的房間。房間裡頭的架子上擺著成排的試劑藥品,桌上還有蒸餾器、過濾器、顯微鏡以及林立的試管。看來這些人比自己想像的更有組織地製作著藥品──倫子感到不寒而慄。

剛踏出研究室,就聽到從走廊遠處傳來細微的呻吟,倫子和紅朗吞了口水跑過去。

另一間房可說是一片血海。

二十四坪左右的地板上毫無立足點,幾乎全都被紅黑的血水給覆蓋住,不管是沙發床、電視、抱枕、桌子還是書架,所有東西都布滿血漬。面對這慘絕人寰的光景,倫子一時還沒有辦法察覺到,那些到處散落、無法分辨出輪廓的塊狀物就是死屍。

「林子小姐,這該不會是……梨紗姊的……」

紅朗站在旁邊呢喃,彎腰蹲下來,把臉湊近正好躺在自己腳旁的那個東西,好不容易才辨識出這是人的形體。倫子毫不在意手會弄髒,直接把手放到那個屍塊的肩膀上,把他的臉往上挪過來看個仔細。

是個男子,那有如割千刀般扭曲的恐怖表情烙印在他的臉上。

可是這是──

「是……吸人嗎?」

聽到紅朗的話,倫子全身僵硬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球里還留有紅色光芒,斷裂的牙齒在口腔內堆積的血液里一邊顫抖一邊軟弱地試圖再生。

可是他已經死亡,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他胸膛正中央留下一個窟窿,從跑出來的肋骨裡頭可以看見更深的空洞──在那當中沒有心臟。

這種殺害吸血種的方法──徒手抓住心臟拔出來,是最確實的處理方法,也是吸血種殺死吸血種的做法。

重新環顧室內,總共有五具、六具……屍體。不顧周遭的血漬髒污,倫子重新繞了一圈。所有死者都是年輕男性,全都是被拔出心臟而死的,從地上傳來陣陣極力試圖重生,徒勞掙扎的濕溽聲音。到底是為什麼?到底是誰幹的?

「……嗚……」

又傳來剛才的微弱掙扎聲,呈現半放空狀態的紅朗回過神抬起頭來,趕緊穿過地上凌亂濕溽的絨毛地毯,衝到房間深處的一扇門前。

打開門一瞧,裡頭是個有點骯髒的臥室,裝著垃圾的超商塑膠袋丟在地板上,桌上和地上都堆著雜誌,血跡不像外頭那間房那麼誇張,只有牆壁和床單上沾了血。

裡頭只有一具屍體。這具男屍身上穿著染血到無法辨識本來顏色的連帽外套和牛仔褲,而他的腳露在床外,背靠倒在牆上。

「這是什麼啊……」

紅朗不禁發出聲來。

倫子跟著抬起視線後,才發現牆壁上的血跡寫著文字。是某個人──恐怕就是殺害這個吸血種的犯人留下來的血字。

FALSE KING。

……冒牌國王……?

重新往下看床上的那具屍體,才發現躺在肚子上的東西,倫子伸手取起。

一張撲克牌──方塊國王。

方塊也就是鑽石。

鑽石王國。

冒牌國王。

「嗚……啊……嗚……」

掙扎呻吟聲比剛才更鮮明,倫子這才回過神來。

「梨紗姊!」

紅朗正從床底下抱起一

個包著毛巾躺在地上的嬌小身軀。

「大姊!你沒事吧!大姊!我是桐崎,林子小姐也在,你放心,我們來救你了!」

「紅朗哥……啊……嗚……嗚……」

梨紗在紅朗手臂中扭動身體,制服看起來像是被撕破一樣四處碎裂,倫子光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指甲抓破的痕跡。梨紗的嘴唇因急性充血變成桑椹色,眼睛裡則燃著熊熊紅色火焰。

詛咒的紅色光芒。

她簡直要滲出血般咬緊嘴唇,然後大吼:

「桐崎!快點送她去醫院,立刻做超低體溫治療!」

「知、知道了!」

這瞬間倫子全身起雞皮疙瘩似的感到不祥的氣息,於是快步越過正打算出休息間的紅朗,直奔到走廊上。

「林子小姐?」

紅朗吃驚的聲音完全沒有進到倫子耳里,倫子衝過走廊推開鐵門,沿著留在牆壁與地板上的血跡一路直奔衝上通往頂樓的樓梯。

倫子打開頂樓的門,握住屋外邊緣欄杆的人影轉過身來,開始變強的冷風吹得那人頭上帽子邊緣的毛皮來回飛舞。深綠色長版大衣上的扣子從上到下都密實緊扣,也因為這樣,那個人超乎常人的體格也格外明顯。

看不到──對方的長相。

帽子裡的臉上覆蓋著小丑般的白色面具,哭中帶笑的眼睛底下畫著撲克牌的黑桃、紅心、梅花,還有方塊。

直接看得到肌膚的只有雙手。

但倫子光靠這個線索就知道了,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有如柱狀石般硬化的肌膚──這是第三世代以上的吸血種憑自己的意志活性化的證據。

「……就是你殺了所有人嗎?」

這是問都不用問的問題,因為那深綠色的大衣衣角和袖子都染著鮮血。面具紋風不動,沒有回答,只有面具眼睛部分開的洞裡模糊閃爍著那深紅的火焰。

「你是誰?是『王國』的人嗎?」

倫子想起擺在屍體肚子上的卡片──方塊國王。那個應該不是故弄玄虛要栽贓的吧。那麼來殺冒牌國王的這個傢伙就是──

「你才是真的國王嗎?」

大衣底下的肌肉稍微緊繃起來,倫子感到這個徵兆的下一刻,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水泥地板上跳起來。巨大的風壓擦過倫子的臉頰,對方瞄準腹部打過來的拳頭,僅空虛地擦過倫子,飄起的大衣衣角。

「──唔!」

對對方以無法辨識的速度揮揚爪子,倫子僅憑直覺撇開頭,千鈞一髮地躲開攻擊,被擦破的臉頰滲血飄散在風裡。倫子壓低身體轉過身背對欄杆。

帶面具的吸血種就站在和倫子隔了有段距離的屋頂角落的欄杆上,由上往下俯視著她。他站在那狹窄細小的立足點上,面對狂風亂舞卻文風不動。兩人之間構成滿滿殺意的張力。

不行,會被殺死。倫子的脖子與背後滑過一道宛如要凝結的油的絕望感。那不是沒有活性化就能對抗的對手,而且桐崎現在人不在這裡……真是太大意了。倫子恨起剛才一頭熱,只是感到氣息就馬上追過來的自己。不管怎樣至少也要拖延一下,讓桐崎有時間帶梨紗逃離這棟大樓。

就在此時,倫子聽到一道悶悶的聲音:

「狼……為何……?」

面具底下發出的質問,雖然大部分的聲音幾乎都被風給掩蓋掉,但確實傳到倫子耳里。

「你──」

就在倫子稍微往前靠一步的瞬間,帶面具的吸血種蹬了一下欄杆。

倫子反射地縮起身體,但對手騰空跳躍的方向是──

欄杆的另一側。

「──!」

倫子倒抽了一口氣,只見深綠大衣的衣角被風吹得整片飛揚起來,吸血種頑強的身體在空中之中漂浮了一瞬,接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倫子衝到欄杆旁。

探出身子往下看,只見暗沉的綠影變得越來越小,而他套著軍裝褲的粗壯腿部朝大樓牆壁踢蹬了一下,踢蹬的力道之大,連倫子的腳底都能感受到那股衝擊波。綠影藉著踢蹬的反作用力大幅改變落下的軌道,他彎起身體縮得小小地迴轉一圈,在空中劃出悠長的拋物線遠去,輕巧地高高越過眼底的車道,接著落在對面較矮大樓的屋頂上。

正當倫子取出手機要聯絡大樓下的刑警時,綠影已經從那屋頂上再次跳躍出去,接著消失在大樓的另一側。

手機從倫子的手上滑落下來。

她的雙腳一軟,只好趕緊抓住欄杆,才沒有整個人跌坐到地上。

覆蓋肌膚的緊張感漸漸剝落,呼吸卡在喉嚨里無數次,在眼底不斷大響的警笛聲肯定已經響了很久,但現在才終於鑽進倫子的耳里。倫子的手一邊發抖一邊撿起手機。

這一切還沒結束。梨紗她人怎麼樣了?不,就交給桐崎處理吧。我得保護事發現場和搜證,得工作……得完成工作……

倫子拖著仍舊麻痹的雙腳走向樓梯間的門。

倫子被叫到科學警察研究所的東京分所,已經是隔天晚上的事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絕不會再踏入這裡一步──這個留著可恨血痕之處。

「你也太慢了吧。」

一到地下室,早就在等待間的築摩川一看到倫子就起身。

「對不起。」

倫子壓低視線。

這裡是以前築摩川的妻子千紗因倫子的血而死去的地方。

但是把倫子叫到這裡的正是築摩川。

不知道是他還是自己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兩人周遭飄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倫子無法抬頭看向對方。

「……我聽說只有梨紗被送到這裡。」

為了幫昨天的事件收尾,倫子這兩天實在忙到廢寢忘食,雖然很在意梨紗的狀況,但在警視廳里也沒見到築摩川的人影,其他刑事部的同僚都沒有人知道梨紗現在怎麼樣了。

「……我就是為此叫你過來的。」

「為什麼是這裡?這裡又不是醫院,沒有超低溫治療設備吧!」

倫子終於抬頭看築摩川,語氣粗暴地說。築摩川只是一直緊盯著牆上的一個點瞧,沒有回答。倫子才發現築摩川的眼袋充滿了憔悴的顏色。

一道腳步聲逼近。

「築摩川部長,謝謝你。」

過來搭話的是穿著白衣開始步入老年的男性,應該是這裡的研究員吧。在他身後還跟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他們察覺到倫子的存在後,大概是想起了她是誰,露出複雜的表情對她點頭致意,倫子也輕輕低下頭。

研究員用鑽牛角尖的僵硬表情重新望向築摩川,接著深深鞠躬致意。

「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剛才已經把藥送到醫院了,應該來得及。」

藥?來得及?倫子輪替看著築摩川和研究員的臉。

「用不著跟我道謝,這本來就是我老婆的工作,畢竟是那傢伙中途放棄的工作,我當然有義務協助你們。」

築摩川忍住痛苦似的擠出這些話。

「說什麼中途放棄……那只是一場無可奈何的意外。」

研究員嘟噥說著,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因為倫子也在場,才會回想起那起不願回想的往事吧。

「……千紗醫生的……工作?藥又是什麼意思?」

倫子忍不住插話,一種不祥的預感陣陣刺著她的胸口。

「那傢伙本來想做出針對吸人的新疫苗,昨天那起辦公大樓的案件里應該會出現許多被感染者吧?但畢竟不是一般被咬的感染,而是被下藥感染的,以前的藥恐怕沒有用。但現在正好有個絕佳的樣本。」

「是的,多虧部長,才有辦法應用築摩川女士留下來的技術做出專門的疫苗。」

研究員接著築摩川的話繼續說下去,但語氣卻非常沉痛,令倫子不禁感到奇怪。

「已經做出藥品了嗎?那梨紗也能好起來吧?」

一股沉重的沉默蔓延在眾人之間。

第一個開口的是築摩川。

「梨紗是直接從靜脈被施打藥品,而且被丟在那裡已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病狀發展到第三階段,已經來不及了,甚至都開始會再生了。」

「咦……?」

第三階段,也就表示被感染之後,距離成為完全的吸血種已經超過了一半的病程,所以已經無法阻止她變成吸血種,在吸對法的判定上也認定第三階段就等同吸血種。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正好有絕佳的樣本。」

聽到築摩川的這句話,兩位研究員一臉沉痛地別開視線。

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的瞬間,倫子感到全身發冷,甚至兩眼發暈。

樣本。

因同樣的藥劑

受感染開始發病的患者……而且也開始出現再生能力,因此可以無限制採取血液的……絕佳、絕佳、絕佳的……

回過神來,倫子已經將右半身靠上冰冷的牆,凝視著築摩川有如不動岩石的表情。知道自己的愛女沒救之後,就主動獻出來當作研究材料了嗎?

「這是當然的,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罷了。然後,櫻夜……」

築摩川用了無生氣的眼神看向倫子說:

「這個樣本就交給你來處理了。」

倫子全身凍結。

「『處理』吸人是你們九課的工作吧。」

朝著樓梯走過去的築摩川,在經過倫子面前時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低聲說:

「我呀,我也希望在這一生當中,毫無道理地持續憎恨下去的對象只有一個人就夠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原諒我吧,櫻夜。」

他的腳步聲從倫子身後漸漸遠去。她完全無法做出回答,只是狠狠咬著下唇咬到滲出血來,然後又感到那開始再生的嘴唇肌膚微弱頂住牙齒的觸感。

希望由殺了他妻子的我來殺了他的女兒嗎?

這麼一來,就不需要再去多恨誰了。

被研究員領著,走到研究室的深處,一個有轉盤式門鎖的厚重金屬門扉裡面。光看第一眼,也看不出來躺在房裡空蕩地板上的就是梨紗。她全身被拘束器具捆住,就連臉都被醜陋的面罩蓋著,而那不時就翻覆身軀的模樣,讓人產生未免太諷刺的聯想──簡直就像血蛭。

兩位研究員無言地低頭鞠躬,接著離開這個保管庫。身後的門被關上,一片黑暗之中,只剩兩人存在。

倫子彎腰蹲到血蛭身旁。

雖然明知對方應該聽不到,但倫子還是向她搭話。

是我的錯吧?

因為我的緣故,又發生了……像這樣無可挽回的傷害。都是因為我在你身旁。就是因為你老是說一些是我朋友什麼的蠢話,才會發生這種事。都怪你自以為很懂我,老是在我身邊打轉,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雖然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但讓我說說真心話吧。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很礙眼,同時又很羨慕你。我一直很想像你那樣過活,也一直很想對你報以笑容……

所以──

倫子輕輕把手伸到那個面罩底下的喉嚨上。

由自稱王國的走私賣藥組織掀起的事件,再加上還未完全撫平的F大學集體感染事件,簡直是在上頭加油添醋,媒體更是爭相報導,讓話題延續爆炸性延燒。不過警方為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恐慌,所以隱瞞了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角是藥品,而且感染原因是藥品混在自來水裡這些細節。不過正因為少了這些細節,電視和網路媒體連日連夜地出現了無數臆測報導。

身為刑事部長的築摩川在指揮搜查之餘,也無法免於被媒體追逐,因此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能回家。他幾乎不吃任何東西,只靠喝酒解決。這麼忙也倒剛好,省得去思考那些無謂的事情。不用去意識到回到家後,已經沒有人會等待自己,也不再有人會為自己做飯的事實。

過了一個星期,不管警務部還是公關幹部都要築摩川至少回家一趟好好睡一覺。被這麼說教,築摩川一回到刑事部部長辦公室,就臭著臉地躺進椅子裡。明明全身應該都累翻了,卻有種每個細胞都在互相擠壓的感覺,讓他完全沒有半點睡意。

回想起來,當年自己的妻子──千紗過世時還比現在好。

因為當時梨紗也才只有一歲,有無數個讓他需要回家的理由。

至於現在已經……

這時,一道敲門聲傳來。

「打擾了。」

進來的是倫子。

築摩川的嘴歪了。從那天之後,築摩川就刻意避開倫子,因為一旦碰到面,就得問之前命令她辦的事情的結果,像是遺體是在哪間設施處理或是怎樣埋葬,這些如果可以不用確認就不想確認的事。

但也差不多到了該面對的時候,沒辦法一直逃避現實下去。

「是櫻夜啊。上星期的……」

築摩川講到一半的話吞回肚子裡,一陣屏息,他瞪大眼睛凝視站在倫子身後,從門縫間膽怯且緊張地走進房間裡的嬌小人影。

掀下連帽外套的兜帽,亮麗的褐發流泄到肩膀上,淡褐色的太陽眼鏡底下的瞳孔寄宿著淡淡的火焰。

「……梨紗……」

築摩川從喉嚨深處擠出那早該不存在的女兒的名字。

為什麼?我不是讓她處理掉了嗎?她沒有經過許可,就放她活下去了嗎?那都過了一個星期,到現在還沒有凶暴化也太奇怪了。是疫苗生效了嗎?但那些研究員都異口同聲說已經沒有救了。不管怎麼說,梨紗的眼睛,一摘下太陽眼鏡就一目了然──那帶來災禍的紅色火焰陣陣跳動閃爍。

「櫻夜,你這傢伙……」

築摩川狠狠瞪著倫子,不用想答案也只有一個:

「你讓她二度感染了嗎!」

「是的。」

倫子面無表情地回答。

「所以梨紗是第二世代,既不會凶暴化,也能接受公認……」

「誰准你這麼做了!」

築摩川踢倒椅子站起來,雙手拍桌怒吼。

為了拯救逐漸變為第五世代吸血種的梨紗,唯一的方法就是透過第一世代的倫子的血液,讓梨紗受到二度感染。

「我對她的心臟直接大量輸入了我的血液。」

「沒人問你是怎麼做的!你為什麼要擅自做這種事情!」

「對不起……爸爸。」

躲在倫子背後的梨紗重新戴上太陽眼鏡,顫抖地道歉。

「我……變成這個樣子……真的很對不起。我們以後……沒辦法一起住,我也沒辦法……再幫你煮飯了。真的很對不起。」

築摩川別開臉,緊緊握住拳頭,浮現青筋。

「部長,你是對我這麼說的吧?『就交給你處理了』。」

倫子的聲音也終於滲入一絲痛苦的情緒。

「所以我只是照我的判斷,做了對我有利的事情罷了。」

築摩川繞過辦公桌走向倫子,接著粗暴地甩開倫子和她身後的梨紗,用力推開門。

「爸爸。」

梨紗泫然欲泣地叫喚。

「老子沒有女兒!」

他像是直接扣在梨紗的鼻頭上似的用力甩上門。

梨紗把額頭靠在門上,靠在門邊一陣,倫子只能靜靜守望那瘦小的身軀,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爸爸剛才快哭出來了呢。」

梨紗頭也不抬地呢喃著。

「……嗯。」

倫子決定不去思考自己做的決定究竟正不正確,雖然她早就明白築摩川不可能會因此高興,反而會因此勃然大怒,但是倫子不後悔,就跟她剛才對築摩川解釋的一樣──

我只是做了對我自己有利的事。

喀喀喀──這時,奇妙的聲音傳來。只見梨紗用指甲刮著門,身著連帽外套的背影開始痙攣,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倫子姊……我……對不起……又開始……」

梨紗斷斷續續地說完轉過身來,只見她雙眼裡的熊熊火焰幾欲撐破眼皮。不妙──倫子趕緊抓住梨紗的雙肩。

「還是太早出來了啊……我們回醫院吧。」

「……喉嚨……好渴……」

梨紗抓著倫子的手背,用力攪動口中的舌頭。

「拜託,拜託你了……我喉嚨好乾啊,倫子姊。」

倫子咬緊嘴唇環顧四周。

沒辦法,反正這裡也不會有人進來吧。

她鎖上門脫去外套露出手臂,並拉近梨紗的肩膀。

「好吧,喝吧。」

梨紗的喉嚨輕微抖動,接著用力咬住倫子手臂柔軟的地方。

「──!」

倫子繃起臉,咬破肌膚的牙齒並沒有真的帶來太大疼痛,倒是梨紗眼中充滿愉悅的火焰,嘴邊被紅色血沫及口水弄得髒污,喉嚨一邊發出聲音一邊啜飲鮮血的模樣,讓人不忍目睹。

「……倫子姊。」

梨紗抽開嘴呢喃起來,而鮮血沾在她的臉頰上。

「我說,倫子姊的血真的……真的很好喝啊……我……啊哈哈。」

又一道明顯的濕溽聲音與喉嚨吞咽的聲音響徹了刑事部部長的辦公室。

「瞧,我……真的變成吸人了呢……之前我一直自以為了解倫子姊……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終於懂了。這樣實在……太慘了,為什麼要救我呢?為什麼讓我變成怪物也要救我呢?嗚……吶,倫子姊的血真的好好喝喔。我好想永遠喝下去啊。你要永遠陪在

我身邊喔。因為都是你的錯,都是倫子姊把我……變成這樣的……你知道嗎?」

一邊咬著手臂的肉,滿臉浴血的梨紗一臉恍惚的神情,倫子用手溫柔地摸摸她的髮絲。

沒錯,是我逼你過著這般醜陋又永恆的黃昏生命。

因為你就像是我的妹妹。

因為我希望你活下去。

和我一起活下去,活在這個永恆的詛咒,永恆的饑渴之中。

我真的是──太差勁了。

倫子抱緊著梨紗,用手指輕輕穿過她柔軟的褐色頭髮,把手臂壓在她的臉上,聽著她吸取自己的血液的聲音,就像遠方傳來的空洞聲響一樣,倫子閉眼任自己沉浸在這倦怠感與罪惡感里。

築摩川沒搭電梯,而是走樓梯前往休息室所在的樓層,雖然明知不可能睡著,但還是要讓身體感受一下疲勞。

「老爹!」

他在樓梯轉角被叫住,一轉身,只見紅朗正好快步爬上樓梯。

「幹嘛,桐崎?」

聲音不自覺地兇狠起來。只要會讓自己想起梨紗的人,最好都別接近自己。

「對不起,我……」

「你做了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嗎?」

「我剛才從林子小姐那裡聽說梨紗姊的事情了。」

「所以呢?」

「那個時候……要是我更快……」

紅朗的話語被「嗚」的一聲打碎,築摩川抓起紅朗襯衫的領口,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壓在樓梯間的牆壁上。

「就算你快個幾十秒把她送進醫院,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實,別想這些無聊事了!」

築摩川放手背對紅朗。

「回去工作,我等下必須假裝睡覺才行,都怪那些警務部的人一直雞婆叫我休息,吵個沒完。真是白痴死了,誰要回什麼家啊,反正──」

話語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

「反正回到家──也沒有半個人在。」

築摩川重新往上爬,紅朗卻對著他的背影勇敢大喊:

「老爹!」

築摩川扭過頭狠狠瞪他,心想等下如果他又要說什麼煩人的話就要揍他,但是趕著衝上來,在距離築摩川只剩一階時停下腳步的紅朗滿臉認真地說:

「我聽說老爹以前曾在全國體育大賽的柔道比賽拿下冠軍。」

築摩川一時之間無法拿捏紅朗這個問題背後的意義,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這又怎樣?」

「請你來道場指導我,拜託你了!」

紅朗深深鞠躬。

這天,位於警視廳本部十七樓的塌塌米柔道場裡只有他們兩人,穿著柔道服的紅朗後背摔在塌塌米上的聲音輕快地響遍道場無數次。

「還沒完呢!」

「再來十次!」

不管怎麼被摔,紅朗都站起來沖向築摩川。拉、過腰摔、推手、過肩摔、過手摔……築摩川覺得自己已經好幾年沒穿的柔道服里充滿了流汗產生的蒸汽。

為什麼這傢伙要做這種蠢事呢?築摩川用足技豪爽地絆倒紅朗瘦弱的身軀並將其摔出去,他邊摔邊想──還有,自己為什麼要陪這傢伙呢?

全身發熱,道服因新流下來的汗水緊緊貼著肌膚,自己居然會因這麼單純的事打起精神,築摩川詛咒自己這愚蠢的肉體。

「老爹。」

紅朗用手企圖撐開築摩川揪住他衣領的手說。

「幹嘛!」

築摩川搖動紅朗的上半身,一邊探他的破綻一邊丟下簡短回覆。

「我和老爹交杯過了喔。」

「所以又怎樣!」

築摩川揮腰使出足技,紅朗千鈞一髮撐著。

「我們都是櫻田門組的,也就是老爹的小弟,刑事部的每個人都是。」

為什麼這傢伙──築摩川垂下視線,透過一層水膜,自己和紅朗赤裸的腳尖看起來有些模糊。

「所以我們都是你的家人。你有很多家人喔。」

「囉嗦死了!」

掃過紅朗的雙腿,用一記過肩摔將他摔到塌塌米上,紅朗又馬上站起來大喊:「再來一次!」築摩川告訴自己流在臉上的那些東西是汗水,用手直接抹過那些水珠,接著用力緊緊抓住衝過來的紅朗的衣領和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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