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6 瘋狂,或是──(2/2)
朱雀敲了敲車窗,只見一臉憔悴的鶇探出頭來。
「比想像中還要快呢──」
「鶇,抱歉,我決定暫時先回去。」
「──欸?」
「敵人數量太多了,而且又撿到東西。」
朱雀聳了聳肩,指指身旁的卡娜莉亞。
「……哦……」
一臉茫然的鶇,大嘴張得前所未見的大。
這也難怪,連老天爺都算不到卡娜莉亞會出現在這裡──朱雀才聳了聳肩,可是。
「朱雀,你怎麼──」
鶇的視線,看的卻不是卡娜莉亞。
而是筆直凝視朱雀。
「──笑了……」
鶇大感驚訝。
慢了半晌,看向卡娜莉亞。
然後比對朱雀與卡娜莉亞兩人──
「──噢,對了,原來是這樣。我現在想起來了……」
鶇忽然露出凝視遠方的眼神。
彷佛見到看不見的高塔窗戶。
彷佛仰望無法接近的高空。
「想起什麼?」
「沒什麼。想起公主絕對不會幫忙復仇而已。」
「啊?」
「公主僅擁抱愛而生,這是不會變的……」
深深嘆了一口氣。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才不告訴你呢。」
整個人縮在駕駛座上,垂著眉頭的鶇笑了笑。
搶在朱雀質問意義前,鶇忽然深呼吸一口氣,以下巴示意。
「好啦,趁UNKNOWN來襲之前閃人囉,上車吧。」
「得救了呢!啊,不過,我是不是從車外抓緊車子比較好?」
即將坐上車的卡娜莉亞,眼神像是靈光一現般閃閃發光。
「……啊?為什麼?」
「得隨時訓練飛行才行啊!抓著行駛的車輛,手腳在空中晃動,嘿呀,嘿呀!這可是體驗風速感覺的好機會呢!」
「拜託,這樣會死人的吧……卡娜莉亞果然腦袋有問題呢。」
「才沒有問題好不好!沒問題的!知道嗎,努力總有一天會獲得回報!因為──」
卡娜莉亞挺起豐滿的胸部──
「因為未來永遠都是大團圓結局呀!」
滿臉笑容回答。
「……別再說了,上車,快點。」
「啊嗚!?」
朱雀粗魯地一推背後,卡娜莉亞跟著滾落車內,與鶇一起嘰哩呱啦抗議。
無視兩人,朱雀以手掌遮著額頭。
晨曦露臉。
仔細一瞧,太陽正從東邊冉冉升起。
就這樣,凝視著照進白色濃霧的一道光芒,久久不能自已。
7 在世界之中唯一一人
一個陽光耀眼的早晨。
防衛都市東京,中央司令大樓最頂樓。
在富麗堂皇的大樓五樓,林立著辦公室、會議室與會客室等,主要為都市幹部使用的房間。
從窗戶溜進室內的光芒,在鷹匠詩的瞳眸中閃閃發光。此時她正好站在走廊的梯子上,伸長雙手。
「……啊──」
反射性身子往後一仰,失去平衡。
眼看鷹匠要摔在地上時,某人的掌心輕輕從背後撐住她。
「具備羽翼的人,怎麼會連梯子都踩不穩。」
耳邊響起熟悉親切的聲音。
轉過身子一瞧,只見朱雀一如往常板著臉。
「沒有人是萬能的。我剛才示範給你看。」
贗匠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輕巧一躍,跳到地上。
「話都是你在說。」
朱雀的視線瞄一眼梯子另一端確認後,轉向鷹匠的手掌。
握在小小掌心裡的,是一枝古色古香的毛筆。筆尖沾了飽飽的墨汁。
「……原來如此。這是就任第一天的第一項工作嗎?」
「沒錯。」
鷹匠滿足地點點頭,回應朱雀的視線。
梯子面朝的方向,是位於門上高處的門牌。
『主席辦公室』以墨跡畫個大大的叉叉,取而代之,掛在下頭的半張紙寫著修正字樣。
就是『首席辦公室』。
再一次,鷹匠這次對自己,非常滿足地點點頭。
「請自隗始。從這種小地方改變這座都市。」
「……聽起來很漫長。」
看到朱雀聳聳肩,鷹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只要是英雄就無所不能。敬請期待。」
「……哼。我就不抱希望也不抱絕望地看戲吧。」
朱雀回答得毫無力道,然後掏出通訊終端。
「總之這是今天暫定的出擊成員表。」
透過裝置傳輸資料的同時──
「我不要求什麼無聊的合作,反正只是湊數而已。已經挑選最低限度,不會礙事的成員。為了我的戰果,確認之後幫忙許可一下。」
「……看你是個大忙人呢。別太專注到忘我囉。」
「你也是啊──鷹匠新首席。」
擺出敷衍了事的敬禮動作,朱雀的嘴角略微上揚。
*
海洋線據點奪回作戰結束後,過了幾天。
雖然說是作戰,但並未爆發大規模戰鬥。
可能是朱雀早一步開無雙的關係,三都市雖然分別整軍出擊,但大多數UNKNOWN早已撤退。大致上認為,敵人可能也覺得那場侵略毫無意義,或是對那個神經病講戰略講戰術根本緣木求魚。
獨斷獨行的朱雀,雖然遭受各方面嚴厲斥責──
「在最近的戰鬥中,我消滅最多UNKNOWN是事實。如果依靠別人導致他人受傷,我這樣的效率反而比較高。」
朱雀卻一臉泰然自若地反駁,高層也無計可施。
「請各位不要誤會!小壹真的是好孩子!雖然口氣有點壞,但只要仔細翻譯後,各位會明白他是真心為了世界著想!這次的事情,我也會好好罵罵這孩子的!所以,請各位高抬貴手,原諒他這一次吧!」
取而代之,卡娜莉亞卻跑到所有相關單位,不斷鞠躬道歉──
「……卡娜莉亞……」
「沒事,沒事的,小壹!有我陪在你身邊!小壹可以不用擔心任何事喔。遇到困難的時候呀──」
「叫,你,給,我,住,口!擅自行動的你也是同罪!」
「呣嘎嘎嘎!?」
「還有別再叫我小壹了!這是第幾次了啊,不要自以為大姊姊!」
「無~要~拉~啦~!晃~開~偶~啦~!」
鷹匠見過好幾次她被朱雀狠狠教訓的模樣。總覺得他們真是一對活寶,鷹匠心想。
幸好,東京戰鬥科並未追究兩人的責任。
因為大家都自顧不暇。
*
「不過,雖然這麼說不太恰當──沒想到鷹匠會獲選為首席。」
抬頭仰望門牌,朱雀手抱在胸前。
即使以視線敦促,他始終站在原地,絲毫不打算進入首席辦公室。不是還得準備出擊任務嗎?
「因為原本就是次席,要說理所當然也沒錯,但戰鬥科那幫人和你的關係可沒好到哪去。如果他們共謀推舉不同人選,管理局不是也無法忽視嗎?」
聽起來傲慢,但並非挖苦。這句話很對。畢竟連鷹匠原本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首席。
前主席──雷鬼頭的嘴廣正式確定送往內地時,戰鬥科的主流派原本對於下屆首席,似乎有中意的人選。
「……不過還是有幾人支持我。」
可是卻有人出乎意料地造反,導致意見無法一致。
有人揭發主流派才是叛徒,還指控戰鬥科迄今的所作所為──東京戰鬥科的權力鬥爭,演變為互揭瘡疤的爛仗。
結果最後由管理局裁
定,讓鷹匠次席晉升為首席。
「真搞不懂戰鬥科那幫人在想什麼。他們還在爭執吧?」
趁他們陷入內鬥局面之際,朱雀也順水推舟,在戰鬥科站穩腳步。
期間內消滅UNKNOWN的數量力壓群雄,晉升排名第一,因此沒有人有意見。
「追根究柢,這座都市從根基就開始腐敗了。為了讓那些囉哩八嗦的傢伙閉嘴,顯而易見的排行榜是最快的方式。」
朱雀輕輕一拍自己的手。
「下屆首席肯定是技壓群雄的人。鷹匠在畢業之前,就放心度過所剩無幾的時間吧。」
「嗯……」
在雙手之間反覆滑動終端,鷹匠同時不經意地嘀咕。
「話說回來,我之前去目送開往內地的列車。」
「一個人去嗎?」
「嗯。不過我在月台上見到了,鶉野。」
「……她哥哥,是嗎。」
鷹匠避免見到哼了一聲的朱雀表情,略為闔上眼睛。
由管理局劃分為不適任者的學生們,會在防衛都市的任期內中途脫離,被送往內地。
這種處分對戰士而言十分不名譽,沒有人希望與自己沾上邊──不過總之,鶉野的哥哥當時在那裡。
為了目送妹妹。
『……有好好談過嗎?』
聽到鷹匠的問題,鶉野的哥哥微微點點頭,跟著滴下一滴、兩滴淚水。
他就是拒絕戰鬥科針對人事的私相授受,強烈拱次席上位的人之一。當時的淚水顏色,鷹匠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們的付出絕非徒勞無功。應該是這樣。至少我是這麼想。」
「……哼,事到如今還在胡說什麼。」
朱雀咒罵了一聲。
「被送往內地的人,沒有一個回到防衛都市過。被都市踢出去,在廢墟苟延殘喘,最後被送往內地。這就是鶉野珠子的人生。事到如今,不論哥哥努力與否,都已就此畫上句點。」
「但是,他還帶著。」
依然低著頭的鷹匠,嘴裡低喃。
鶉野的哥哥,手裡確實緊緊握著。
卡娜莉亞撿起斷成一截截的手環交給他。他小心翼翼緊握在手中,目送妹妹前往內地。
「……就說了,這些事情我才懶得管。」
朱雀顯得有些焦躁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我們是戰鬥科。活在悔恨中不是我們的工作,對個人感情也不存在特別的價值。頂多只是完成自己的分內工作。」
「分內工作。」
「戰鬥,獲勝。除此之外,有任何事物值得回首嗎?」
「回首……」
鷹匠鸚鵡學舌地嘀咕,同時再度確認成員表。
伴隨新任首席就職,預定重編戰鬥組,因此目前同意以暫定組別出擊。朱雀要求的成員大多是隨便挑的,名單七零八落,根本沒將他們視為夥伴。
可是名單中,總會出現鶉野哥哥的名字。
「這是……」
「別誤會了。隊伍成員是誰都無所謂,才會加入偶然有印象的名字而已。更何況不論哥哥在戰場上多活躍,都與妹妹毫無關係。這樣根本無法消除任何人的罪過與懲罰。」
朱雀的聲音十分冷淡。
覆水難收,時光無法倒流。朱雀說得沒錯。
可是,即便如此──
鷹匠抬頭露出倚賴的視線時,朱雀的通訊終端忽然響起。
在視線敦促下,朱雀按下通話鍵後。
『哈囉~朱雀同學?是我啦,康介。』
懶洋洋的聲音連走廊都清晰可聞。
『剛才啊,管理局聯絡我。說只要我今後認真訓練,就能讓我加入戰鬥科耶。話說啊,其實管理局很好說話嘛。該不會是朱雀同學推薦的吧?』
「……那真是太好了。對了,你到底是誰?」
『拜託拜託!康介啦!不是一開始說過我叫康介嗎!?』
「沒聽過這名字,重播電話。」
『哪有這樣的啦,朱雀同學!』
朱雀強硬切斷通話,阻隔來自通話口另一端的喊聲。
然後若無其事地輕咳了一聲。
「……打錯電話的。」
「嗯,謝謝。」
鷹匠微笑低頭致意,朱雀隨即冷淡地皺起眉頭。
「為什麼要道謝?剛才有什麼值得道謝的嗎?」
「只是偶然想道謝才說的。出擊要加油喔。」
「呣……」
朱雀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不用我提醒,在被我超越的那一天之前,你可別扯我後腿啊──鷹匠臨時首席。」
連朱雀這番傲慢的話,聽在鷹匠耳里都覺得有些愉快。
「你也是,別被大地的枷鎖束縛了啊。翱翔天際者──【Free Gravity】。」
挺直背脊的鷹匠模仿朱雀的聲音,朱雀立刻露出顯而易見的厭煩表情。
「還提那個別名啊……」
「朱雀也去看書就會明白,英雄的作派。我會教你直到畢業為止。讓你群覽各種書籍,肯定會讓你自願報出名號。」
「……哼,隨你高興。我才不會被你這種手段洗腦!」
斬釘截鐵斷言的朱雀,態度就像自尊甚高的公主騎士。
「…………」
「那是什麼表情啊。」
「你可能出乎意料地好騙呢。」
騎士根本不是魔女花招的對手。鷹匠一臉認真確信未來的勝利。
「……聽不懂你的意思。真是的,就算晉升首席,鷹匠愛作夢的這一點始終沒變……我要出發了。總之拜託你同意。」
鷹匠略為猶豫後,開口喊住一臉無奈,轉過身去的朱雀。
「朱雀。關於嘴廣,有件事希望你記住。」
「那是誰啊,沒聽過這名字。」
「……就是剛才打電話的人,他的哥哥──前任主席。」
朱雀的腳步略微一震,然後再度邁開。
「那傢伙的下場也是送往內地。他不在這座都市,也與我無關。」
「他和朋友在同一班列車上。」
「……朋友?」
「冬燕桃華。」
這次朱雀真的停下了腳步。
「他們兩人搭同一輛車。雖然不知道聊了些什麼,不過總之,他們選擇坐在一起。」
目送開往內地的列車時,鷹匠遠遠見到兩人。閉上眼睛,清晰可見當時的那一幕。
在空位很多的列車內,兩人挑了一張雙人座位坐在一起。
眼神柔和的冬燕,以及雷鬼頭散開,一頭長髮的嘴廣,嘴裡似乎嘀咕著──靜靜交談些什麼。
鷹匠強烈相信,他和她在最後一瞬間,肯定望向相同的方向。
「……是嗎,是嗎──」
朱雀緩緩呼出剛才屏住的氣息。
「即使在內地,只要努力完成本分就行。」
宛如口頭禪般重複與剛才類似的話。不過這次聽起來,彷佛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禱。
側顏顯得非常溫柔──要是他能一直這樣就好了,鷹匠心想。
「嗯……對了,鷹匠。」
鷹匠呆呆凝視著朱雀,這時他忽然轉過頭來。
「說到本分,我這邊也有話要轉告鶇。」
「鵜飼鶇?」
「嗯,如果你發現她,幫我轉告她。」
他的視線已經恢復平時的傲慢。
「申請轉入戰鬥科遭到拒絕很可惜,但人各有才能,以及應盡的本分。她的能力顯然比較適合工科,事到如今不需要再迷惘出路。」
「……了解。」
「她最近一看到我就開溜。一定要轉告她。」
*
進入辦公室內,隨即聽見微弱嘆氣聲。
「……還是被他發現了嗎……」
鵜飼鶇累得癱在窗邊。畢竟更改房間門牌,就是她幫忙的。
看到朱雀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另一端,才立刻找地方躲起來。
「總覺得與他面對面,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呢……到底為什麼呢,因為擅自提出轉科申請,卻立刻遭到打槍嗎?」
「呣……」
鷹匠噯昧地側著頭。
從窗外吹進室內的風,搖曳觀葉植物的葉片。鶇的手指指向葉脈,嘴裡不停嘀咕。
「畢竟他都說過,個人感情不存在特別的價值,所以他肯定不會了解我的心情。雖然明知道這一點,哎~哎……只能儘自己的本分了嗎……」
「不再加入戰鬥科
,各方面──徹底死心。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怪我。看到朱雀與卡娜莉亞跑遍相關單位謝罪之旅,我也只能舉起雙手投降啊。王八配綠豆,破鍋配爛蓋。照顧朱雀的角色只能恭敬地拱手讓人囉。」
「……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啊。」
鶇爽快地笑了笑。
「我也受夠了被他耍得團團轉。他的腦袋有問題,不理解別人的心情,既難纏,又經常扯一些歪理。」
「……──」
鷹匠一句話也不說,將手掌置於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鶇頭上。
「真的,朱雀是大笨蛋。他人心中的感情明明就顯而易見。」
拍拍兩下,鷹匠仔細撫摸鶇正好位於合適高度的頭。以指尖梳理滑順黑髮之際,鶇輕咳了一聲。
插圖014
「我才不會告訴他。這份心情是我專屬的。在這個世界上,只屬於我一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特別心情……」
扭扭捏捏抱著腿,望向窗戶的另一端。陽光溫柔反射的側顏,既高貴、高雅又美麗──是隨處可見,青春洋溢的少女。
「……嗯。」
鶇的身影,在鷹匠眼中,顯得特別耀眼。
鷹匠緩緩闔眼,享受柔和陽光傾注在肌膚上的感覺。
自己已經是最高年級,在防衛都市的時間所剩無幾。
下一位繼任首席,實力比自己強得多,應該有能耐全力領導人類吧。如同那名少年所說。
而且最後,不論何時,一定會有最棒的大團圓結局等待著。如同那名少女所說。少年與少女,今後將會一直親臨戰場。而且肯定能建立不少對人類歷史有貢獻戢果。
但是,世界上並非只有勝利與光榮的戰記。
既非過去也非未來,而是現在。既非戰場也非內地,就在這個地方。
閉著眼睛,反覆撫摸鶇的頭──確實感受到,其中流動的血液熱度。
『我們會繼續,努力活著。』
夢境魔女重現為了傳達想法給他方某人,所創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