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章 四一二(十八)(2/2)
姬曄沒想到李壽顯居然來了這麼一通「上綱上線」,自己一心求戰的結果竟然成了「無組織無紀律」。她正想繼續辯駁幾句,就聽到李壽顯嚴肅的說道:「姬曄同志,我再強調一次,我們是在干工作,我們的目的是為了完成工作。是服從組織安排還是執意報仇,你先回去把這件事想明白再給我說。我現在很忙,你先出去吧。」
把姬曄「攆走」之後,李壽顯覺得很是疲憊。真的是寧和明白人打一架,不和糊塗人說句話。出發點一旦不同,過程中註定會產生各種矛盾。驅動浙西分部的乃是一種個人情緒的東西,指導人民黨的所有行動的則是極為理姓的科學社會主義綱領。面對正在發生的大屠殺情況不斷匯總而來,李壽顯先是極為憤怒,然後感到一種疑惑。而現在李壽顯感到的則是一種悲哀。
陳克如同以往一樣,在這場屠殺爆發之前就「預言」過這件事的發生,在屠殺剛開始的時候就給了人民黨的同志們解釋了這場屠殺的本來面目。李壽顯對陳克發下來的文件幾乎能夠全文背誦。
「……同志們,人類的思維模式是要有基點的,面對一個陌生的環境,我們都不免感到手足無措,不免感到惶恐不安。推翻滿清是中國一個巨大的變化,而我們人民黨的出現則是這場變化中最大的變量。我們不僅建立起了新制度,我們更讓中國不可避免的看到一個全新的未來,全新的社會構架。由於我們人民黨是勞動者的聯盟,所以凡是以勞動為安身立命之道的人都會感到歡欣鼓舞,都會感到朗朗乾坤降臨了……」
「……,而那些認為擁有土地資本才是一切的人自然無法想像一個純粹勞動者組成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按照他們那種攫取土地為最高目標的思路來考慮這些,他們自然感到末曰降臨了……」
「……在世界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當下,在那些地主士紳們感到末曰來臨的當下,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把周圍世界恢復到他們熟悉的軌道上去。但是這個世界是物質的,即便是最唯心的傢伙睜開眼睛,也會看到實際的世界。所以這些人並不是瘋了,他們認為只要把他們周圍出現的舊世界沒有的人和事物徹底摧毀,這個世界就會回到以往的老樣子,這個世界就會恢復到以前的軌道上去……」
「……我再強調一次,世界是不斷變化的,在中國發生的一切不是因為出現了某些人和某些新事物,而是社會制度的徹底變化。是這些制度變化先出現,才出現了新的人和事物,這個先後關係絕對不能搞錯……」
「……給這場大屠殺中,那些屠殺者還有那些面臨屠殺威脅的所有人都被恐懼所籠罩了,他們都被眼前的東西蒙蔽了雙眼,這些人或者認為瘋狂殺人瘋狂摧毀新東西就可以阻止歷史進步,或者認為有些人變成了壞人,這世界變了。我們人民黨作為中國勞動者的先鋒隊,我們必須看清這已經不可逆轉的社會結構變化,而且勇敢的迎上去引領這個變化……」
「……在這樣的瘋狂中,只有勞動者們沒有瘋,為什麼?因為那些看似發瘋的人都是被他們自己腦海中想出來的東西給嚇壞了,嚇傻了,嚇瘋了。而勞動者們曰出而作,曰落而息,吃飯、勞動、睡覺。他們絕不可能發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人民黨能夠得到這麼多的支持,能得到這麼多的勝利。因為我們自己本身也是勞動者,我們人民黨就是中國勞動者的先鋒隊,通過勞動我們將獲得更多,建設我們即便在最美好的夢境中都無法想像出的美好未來,那是一個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能夠達到過的高度……」
「……全中國的勞動者聯合起來!」
回想著發生過的一切,想到已經陷入復仇情緒的姬曄,李壽顯不能不感到悲哀。陳克曾經說過,憎恨這一種東西,是面對悲傷,無法專心一致的人所逃避的場所。而復仇則是把因血而生鏽的劍插到血池裡去磨得鋒利的事。悲傷則是為了治癒心靈的崩刃,而將名叫「心」的刀身完全浸在血中。越是磨,刀越是生鏽,因為生鏽就越要磨。到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團磨碎的鏽粉。
李壽顯很想告訴姬曄,即便是現在把屠殺者株連九族殺得一個不剩,這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殺戮只是滿足了個人情緒,甚至連撫平悲傷帶來的傷痛都做不到。如果這麼做了,姬曄等人與那些瘋狂殺戮的地主士紳又有什麼不同,都不過是為了試圖恢復曾經的世界,然後以正義之名試圖抹殺掉一切改變世界的人和事物。而改變一個投身社會改造的人,他最初的動力也許來自仇恨和正義的激情,但他最終的態度應該是超越仇恨,也超越正義的。正義是社會層面的感情,而從事社會改造的最根本的精神力量,一定是超社會的,一定是來自某種終極理想。
人民黨的成功從來不是他們更加懂得憎恨與悲傷,或者比其他人更懂復仇,甚至不是比其他人更懂得革命與正義。人民黨只是比中國其他政治組織更懂得勞動而已。而僅僅是這小小的一步,就是人民黨與其他政治力量之間的天塹鴻溝。
李壽顯發覺自己根本無法向姬曄解釋清楚這件事,這不能不讓他感到極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