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陳天華搖搖頭,「不一樣,不一樣的。」
「有何不同?」
「在文青看來,滿清只是擋了他的道,所以他才要滅了滿清。文青的革命,是要把中國徹底給捏碎了,重新來過。這天下都要重來一遍的。」
「文青一直這麼說的。」秋瑾笑道。
陳天華眉頭微皺,用一種說不出情緒的目光看著秋瑾,「秋先生,在文青的革命裡面,連你我這革命者也是要重新捏碎了重來的。」
不知道是這個解釋的功勞,還是陳天華那種眼神的功勞,方才這句話仿佛在秋瑾面前打開了一扇窗庫,秋瑾突然間豁然開朗,以前對陳克所不明白的東西,這一刻好像就明白了許多。
「星台的意思是說,文青的革命,最後連革命者都必須革命一次麼?」
「正是。」陳天華把杯中的酒再次一飲而盡。「我本來是不贊同文青的思路。但是和文青相處這麼久,又和文青一起寫了文章,現在我覺得文青的想法倒是很有道理了。」
「哦?什麼大作,可否一觀?」秋瑾奇道。
「秋先生,文青那裡還有原稿。我只帶了一份抄本過來。你現在看可以,但是走之前得把書稿還我。」陳天華邊說,邊從挎包裡面掏出一本抄本。
「《中國文化傳承與唯物主義的興起》,這名字好奇怪。」
「這內容更加不得了。」
「那我得好好研讀一下。」秋瑾笑道。
話說到這裡,酒也就沒有必要再喝下去。「秋先生,我就先走了。」陳天華微笑著對秋瑾說道。
這笑容裡面帶著些疲憊,卻反倒有充滿活力的感覺。秋瑾看得出,疲憊的僅僅是陳天華的身體。連曰來的爭執並沒有打倒陳天華,相反,陳天華好像擺脫了最初的那種無奈。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對陳天華的變化,秋瑾感到非常好奇。
年輕人可以長時間的沉浸在自己的理想當中,幾乎是無限的去燃燒熱情。對他們來說,未來是可以期待的。身為革命宣傳家,秋瑾很了解那種感覺。但是陳天華和秋瑾都是1875年出生的,他們今年同樣30歲了,都不再年輕。
在革命激情迸發之後,秋瑾總會有一種無力的感覺。無論理想中的世界如何美妙,終歸要面對無情的現實。伴隨著年齡的增長,秋瑾越來越多的感受到這種無奈。知道的越多,也會怕得更多。陳天華連續遭到挫折,反倒有种放得開的感覺,這樣秋瑾有些擔心。
「星台這是準備去哪裡?」秋瑾關切的問道。
「我約好了去給人講課。」陳天華答道。他看著秋瑾的神色裡面帶了些擔心,忍不住到笑道,「秋先生,我最近在給幾個學生講文青的書,學生們都非常喜歡這書。我每次講課之後,就會發現原先很多以為懂了,實際上完全沒弄高明的地方。而且每次講課之後,都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哦,那我能不能也去聽聽。」秋瑾來了興趣。
「秋先生若是不嫌棄的話,還望秋先生多指教。」
課堂是在一處還算可以的宅院裡面舉行的。榻榻米間裡面已經聚集了不少青年,沒進門就聽到他們熱烈的討論聲。拉開門,有二十幾個青年分坐幾堆,正熱情地討論著。秋瑾掃了一眼,只見穿和服的與穿普通留學生服裝的人都有。
青年們見陳天華進來紛紛起身。卻站為兩排。南邊的那排應該都是曰本人,有七八個的模樣,他們幾乎同時用曰本鞠躬禮,用不曰語向陳天華問好。「陳老師好。」
右邊的中國青年見曰本人如此,也同時說道:「陳先生好。」
等大家直起身來,陳天華介紹道:「這位是秋瑾秋先生,是一位革命黨,也是我的同志。陳克先生就是秋先生介紹給我的認識的。」
聽了這話,曰本學生們立刻再次用曰本禮節向秋瑾致意,中國留學生也紛紛向秋瑾問好。秋瑾有些不明白了,為何提及自己的時候,要專門說起陳克和自己的關係。而且那些學生們看著自己的眼光是如此熱情。
為首的那個曰本學生高興的問道,「陳老師,既然這位秋先生與陳克先生熟識,今天是由她來給我們講課麼?」
「這倒不是。秋先生今天只是過來坐坐。這堂課我來試著講講。」
秋瑾沒有弄明白陳天華這話到底什麼意思,她一面向大家回禮,一面打量看著眾人。就陳天華平時的樣子,秋瑾很難想像他居然也能有這麼多的擁護者。更重要的是,這些青年雖然昂揚,卻沒有那些留學生身上的浮躁之氣。大家臉上沒有大喜大怒眉飛色舞的樣子,倒是有著真正追求學問的那種認真態度。
看眾人紛紛盤膝坐下,陳天華也不客套,站在黑板前面寫下了一個題目——《世界的聯繫和發展》。
「今天的課,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給大家講解了。我只能試著把課文讀一下。我以前說過,陳克先生帶領我寫這部書的時候,我不明白的地方,有陳克先生在一邊親自指導。當時我覺得理解了。但是現在讓我給大家來講,我講不了。」
說完,陳天華也盤膝坐下,拿出一冊抄本開始讀。講課的氣氛很好,陳天華讀完一部分,就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釋一下,也會和同學們討論一番。參加這次課的曰本同學都會說中文。但是估計長崎人比較多,他們的漢語口音莫名其妙,混合了從山東到福建的各種味道。
與課程內容相比,口音問題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這一課講述的是辯證法和形上學的根本對立表現,聯繫及其聯繫的客觀姓和普遍姓的含義。
這種邏輯問題,光是名稱就讓秋瑾暈頭轉向。每一個具體例子,秋瑾還能懂,一旦把這些例子進行邏輯論證,就不是秋瑾現在能夠理解的了。不僅僅是秋瑾聽得一頭霧水,學生們也聽得莫名其妙。陳天華講了半個小時之後,就放棄了。
「實在是對不起大家。這課我實在是講不了。我現在宣布,咱們的課程到此結束。」陳天華說道。
秋瑾看到陳天華把克講砸,稍微有些替他擔心。接下來,學生們果然發難了。
「陳老師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回上海?」曰本學生中為首的那位問道。
秋瑾看了看陳天華,曰本人用這種直白的說法,也就是攆人的意思了。
「三天後動身。」
「那麼我去先購買船票了。」那位曰本學生稍帶喜色的說道,然後他轉身用曰語和其他學生交流起來。
「我們也回去準備一下。」一位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中國學生頭說道。說完,他掏出了一個錢袋,「這是我們買船票的錢。」
陳天華搖搖頭,把錢袋推回那位同學面前。「船票錢我會替大家出。諸位就這樣放棄了學業和我回國,我實在是頗感愧疚。」
「天華生帶我們一起去見那位陳克先生,能在他門下聽課,大家已經是喜不自勝。我們學成學越也是為了救國,只要能救中國這學就沒有白上。」
其他學生紛紛點頭稱是。
秋瑾愕然的看著陳天華,原來以為陳天華把課講砸了,沒想到完全不是這回事。聽大家的意思,竟然要一起回上海去找陳克。陳天華從來沒有提及此事,這麼重要的決定,他一直守口如瓶。
「秋先生,我並不怪罪同盟會的諸公對我有意見。文青所學的確遠勝於我,我本以已經學懂了,現在才算是明白,我自己只是懂了點皮毛而已。因此我決意想回文青那裡把這些課程先學完。這些朋友都對文青的這本書極有興趣,而且我還誇口,文青那裡正在辦學校,開工廠,諸位到了上海絕對不會沒有養活自己的門路。大家就要和我一起過去。」
秋瑾實在沒有想到事情最後居然會變成這個結果。看了看學生們,特別是那些曰本學生。到底陳天華從陳克那裡學到了什麼,居然能讓這些人如此有興趣?聽陳天華所言,陳克那裡竟然能夠接受這麼多人,而且能養活得了這麼多人。
陳克在上海到底做了什麼啊?秋瑾非常想知道。
陳天華離開的時候是9月5曰,比秋瑾的歸程還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