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騷亂(六)(2/2)
「外人說我聰明不聰明我是從來不在乎的,這世道先得能活下去才行。」尚軼生無奈的笑道,「你打小就在我身邊長大的,我一直想讓你來繼承把家業。為了這件事,你哥哥都不願意再搭理我。這個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尚遠當然知道,尚軼生所說的尚遠的哥哥不是尚遠的親哥哥,而是尚遠的堂兄,也是尚軼生的親生兒子尚玉。關於下一任族長人選當然是尚軼生這一支的長房繼承。不過更具體的是長房的哪一個孩子繼承家業,爭奪一度極為激烈。最有競爭力的兩位就是尚遠和尚玉。尚遠不想讓伯伯為難,他知道直接表示拒絕是下下策。所以尚遠專心讀書去考取功名。考上了舉人之後,尚遠向家裡面要了一筆錢捐了官,就離開了故鄉。現在聽伯父重提此事,尚遠心裏面也頗為感慨。
尚軼生卻沒有向尚遠示好的打算,他冷下臉接著說道:「望山,我只是奇怪,你準備拿咱們尚家換你什麼樣的前程呢?我看著你長大,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你不用說什麼被逼無奈的瞎話。我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潑天的富貴能讓你這麼六親不認。」
尚遠嘆了口氣,「伯父,我以前年輕不懂事,你若是當時給我說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活下去,我還聽不懂。現在我真的懂了。我當下所做的一切真的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我所做的一切,我們人民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中國能夠活下去。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想要。」
「哼哼!」尚軼生忍不住連聲冷笑,「望山,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大話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還輪不到咱們尚家這個小蝦米。咱們尚家十幾代人,幾百年積累了這麼點子家業。從你爺爺那一代開始咱們就沒有再擴過地。為什麼?夠了!咱們不求更大的榮華富貴,只求能安安穩穩的把這些地給子孫們傳下去。現在有袁世凱當大總統,鬧革命的還有你們人民黨。這中國的前程干咱們尚家什麼事啊?你爹,你叔都在北洋當差。我聽說你在人民黨那裡也立下了汗馬功勞。該交的稅我們交,這怎麼就不能讓咱們尚家安安生生的過曰子呢?」
「伯父,我知道你買了我們人民黨的麥種,我也知道你買過我們人民黨的鐵農具。你說這些東西好不好?」尚遠問。
「都是好東西。」尚軼生也沒有意氣用事的直接說不好。
「我們人民黨一不缺糧,二不缺鐵農具,而且我們天上有飛機,地上有大炮,所以我們當下在中國要打到哪裡就能打到哪裡。因為我們在這方面上比其他勢力快了幾步。可是洋鬼子又比我們人民黨快了幾十步。要是現在200萬洋鬼子打進中國來,我們人民黨即便全力以赴,包括我,包括我們人民黨陳克主席,所有人都上前線,我也不能保證我們一定可以勝利。」尚遠認真的說道。
「你這還是危言聳聽。」尚軼生冷笑著答道。
尚遠重重的點點頭,「伯伯說的不錯,現在洋鬼子不可能派200萬人打進中國來。但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洋鬼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咱們就原地不動的待在這裡。現在他們就領先咱們幾十步,二十年後得領先咱們多少?伯伯,我跟著你長大,從你這裡學了好多東西。雖然咱們尚家這幾十年沒再努力擴地,可為了保住家業您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大的努力,我也知道一點。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就是想保住這個家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等二十年後洋鬼子打進中國來,倒霉的還尚家這等有錢的。伯伯你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我死心塌地跟著人民黨,就是跟著人民黨明白了這點。如果不革命,如果不進步,中國肯定會滅亡。作為一個中國人,作為一名人民黨黨員,我有義務為中國效勞。」
尚軼生這次沒有直接用諷刺的語氣反駁尚遠的話,過了一陣子,尚軼生突然拍著桌子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他才突然收住笑意,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悲憤,尚軼生說道:「望山,你真的是長進了。你教訓我的這些話,我還真的挑不了你的錯。不過我想問你,等幾十年後你死了,你拿什麼臉面去見你爺爺,你拿什麼臉面去見咱們尚家的祖宗?」
尚遠的呼吸仿佛一下子就停滯了,儘管已經進入了初冬,尚遠好像感到熱一樣解開了一直扣的緊緊的風紀扣。他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幾次才睜開眼,尚遠的聲音裡面帶著一種深沉的決心,「伯伯,就算是到了那一天,我也會對爺爺,對尚家的祖宗說,我問心無愧。」
這番爭執之後沒幾天,尚軼生就以族長的身份與尚遠又談了一次。談話內容不是關於土改,而是柴慶國以前承諾過的條件。尚遠給尚軼生寫下一份公文,人民黨在尚家莊實施的土改,只牽扯土地重新劃分,不動尚家的錢糧,不動尚家開辦的各種買賣與興建的鋪子。在這些細節問題上反覆追問確定後,尚軼生就和人民黨「隴海鐵路東段管理委員會」主任柴慶國簽署了《尚家莊自願實施土改》的協議文書。商丘當地最大的地主尚軼生就這麼屈服了。
對於尚軼生的聰明,柴慶國很是瞠目結舌。文件簽署之後,柴慶國當然是立刻加快尚家莊土改工作。尚遠要求的時候,柴慶國說道:「尚書記,人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我原以為你就是你們尚家最聰明的一個,現在看你們尚家聰明人多得很啊。」
尚遠苦笑道:「老柴,你是不是怕我伯伯在背後搗鬼?」
柴慶國苦笑道:「遇到這麼聰明的人,我能不怕麼?」
尚遠能理解柴慶國的擔心,他無奈的說道:「老柴,我問你件事。你聽過陳主席怎麼評述世家大族麼?」
「這麼高深的問題陳主席可不會和我這等粗人講。」柴慶國笑道。
尚遠解釋道:「所謂世家大族,如果是那種已經徹底腐朽的,他們上上下下都會認為對他們有利的道理就是天下的道理。對於沒有腐朽的世家大族而言,他們固然不肯輕易放棄土地之類的東西。但是他們也懂得,扛不過的時候就不能硬扛。但是有一點他們一定會堅持,新制度下提供正當向上的機會,他們肯定不會放過。所以該怎麼做,該聯合誰,該打擊誰。你這麼聰明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柴慶國哈哈大笑起來,「尚書記,我不光不聰明,我還膽小的很。按你剛才說的,我怎麼覺得應該打擊聰明人,留下那幫腐朽的呢?」
尚遠被柴慶國弄的無言以對,他張口結舌了半天才說道:「我怎麼覺得我現在弄得里外不是人呢?」
柴慶國收起了笑容,「尚書記,現在我的精力顧不了那麼多,我請求咱們淮海省支援一批地方幹部過來,越快越好。讓我們軍隊又修鐵路,又打仗,又要治理地方,我頂不住。」
尚遠立刻搖頭,「我們現在地方上只想從軍隊裡面挖人,你這還要反過來從我們地方挖人。想都不要想。」
「人員調動有借有還。只是用一段而已,你何必這樣呢?」柴慶國擺明了不死心。
尚遠乾笑兩聲,「第一,淮海省地方幹部只少不多。第二,我堅決反對我家族裡面的任何人出任公職。如果有人提出此類要求,老柴你就可以告訴他,尚遠書記絕對不會通過這類申請的。」
柴慶國點點頭,「我知道了。那尚遠書記你一路保重。」
尚遠一面與柴慶國握手,一面笑道:「我沒用了就可以滾蛋了,也不錯。以後的麻煩事就全交給你來煩惱了。」
送走了尚遠,柴慶國就下了命令,凡是農村訴苦會申訴尚家的案件,只要不牽扯人命案,就暫時扣下來存檔,以後再展開調查審理。儘管尚遠一再明確表示對自己家人不要特殊照顧,但是當下歸德府土改剛剛開始,如果直接就對尚家以往的行為下手,會對已經有所突破的局面造成一些負面影響。
不過命令剛下,顧璐就找上門來。「柴主任,我對你下達的命令有不同看法。」
「說來聽聽。」柴慶國邊給顧璐拉椅子邊問道。
顧璐坦然坐下,「就因為尚家已經屈服了,所以對他們以前犯下的罪行我們更不能視而不見。恰恰要趕緊清理完畢。審判的時候可以不從嚴從重,但是不能不公正的審判。如果這麼幹了會發動不了群眾的。而且咱們對尚家網開一面的話,我總覺得尚家心裏面也不會安心。」
「發動不了群眾這點我能理解,可是尚家為什麼不會安心呢?」柴慶國對這個說法有些意外。
「這次尚家表現的很聰明,為了活命他們把地交了。現在尚家作為普通的勞動者,他們也是群眾的一員。咱們讓群眾理解什麼是革命,為什麼要革命,咱們也得讓尚家知道什麼是革命,為什麼要革命。咱們如果對尚家區別對待,尚家只怕自己也不會安心,因為咱們沒有把他們當作自己人看待。所以處理他們的不法事件反倒要快。就算尚家現在不知道,等咱們處理其他地主的時候,把地主們的罪行找出來,進行了公審。老百姓就會想,為什麼不審尚家?尚家自己也會很擔心,為什麼不審我們呢?這就跟身上起個膿包一樣,你得讓這股膿流出來,身上這塊地方才會好。」顧璐努力解釋著,不過他覺得自己語言能力有限,說到後來臉都有點憋紅了。
聽了顧璐的話,柴慶國突然覺得明白了尚遠對於世家大族的評述,「對於沒有腐朽的世家大族而言,他們固然不肯輕易放棄土地之類的東西。但是他們也懂得,扛不過的時候就不能硬扛。但是有一點他們一定會堅持,新制度下提供正當向上的機會,他們肯定不會放過。」
「這幫讀書人從來說話都藏著掖著!」柴慶國忍不住罵道。
顧璐一愣,「柴主任,我只讀過不到一年書。」
「顧璐同志,我不是在說你。」柴慶國已經有了決斷,「你的建議很好。顧璐同志,我會修改我的命令,凡是違法行為,我們一概不放過。而且每次開學習會的時候,尚家的也得去聽。人民該批判就批判,該鬥爭就鬥爭。但是批判完鬥爭完,我們也要和大家講清楚,革命要摧毀的是舊制度,違法的事情我們要一查到底。但是如果是鬥氣的事情,他罵過你,你罵過他,這種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大家要好好的把曰子過下去,要通過勞動建立更好的新生活。」
聽了柴慶國的新命令,顧璐點頭稱是,「我覺得這行。鬥爭可以,但是不能欺負人。」
讓顧璐趕緊去工作,柴慶國又把人民內務委員會的同志叫來,「同志們,現在準備重啟兩千萬斤糧食失蹤案。大家可以從尚家入手,他們在商丘與官府聯繫緊密,人面廣,知道的多。應該可以弄到不少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