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這要做什麼準備?嗯,我不會找很多人同時問。而是一個一個問。準備的話,我需要一批戰士和我一起去。」張秀清答道。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冷笑,張秀清順著笑聲一看,卻是游緱。卻見游緱扭過頭說道:「陳書記剛才也說了,現在得堵住鳳台縣有糧食的消息。你好歹也把災民的住所封鎖了再說。萬一你這一問,把有些人給嚇跑了。這不是擺明了讓消息走露得更快麼?」
這話「打臉」打得「啪啪」的,張秀清的臉色不僅僅是變白,而是變得鐵青了。
陳克看到張秀清臉色大變,他說道:「張秀清同志,你不要覺得是我要針對你,也不要覺得游緱同志針對你。我們首先要分析清楚問題的起因。這樣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法來。所以不要著急著行動。先把事情的起因弄清楚。現在專心的去聽。如果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要及時提醒我。」
說完,陳克也不管那麼多,開始講述災民的問題。災民的形成與擴散,就是一個惡姓循環,重災區衝擊輕災區,輕災區被吃垮之後,災民繼續擴散開來。這個道理雖然簡單,但是同志們從來沒有真的如此考慮過。陳克把這些講完之後,除了尚遠等少數人之外,大多數人都有恍然大悟的表情。
陳克看大家基本明白了災民的基本規律,又回答了幾個問題。看沒有人繼續提問,這才說道:「安徽這個地方,特別是鳳陽這個地方,素稱十年倒有九年荒。安徽有逃荒的傳統,鳳台縣絕對不是首選。為什麼大批人向咱們鳳台縣來,肯定是有原因的。一般來說,安徽逃荒是往江浙去。有些北上往河南去,或者往湖北去。這次咱們首先要調查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讓災民開始往咱們鳳台來。張秀清同志,願意不願意參加這個調查小組呢?」
張秀清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快就被陳克委派了任務,他連忙說道:「我願意。」
「很好。我們往後再討論怎麼組建這個小組。」陳克對張秀清鼓勵的笑了笑。看到這個笑容,張秀清突然覺得心放到肚子裡面了。陳克本來就是個寬容的人,自己方才的莽撞只要被原諒了,張秀清相信自己肯定能通過工作讓陳克恢復對自己的信心。
陳克接著說道:「同志們,我現在想問一個問題。大家覺得鳳台縣的老百姓該不該餓死?」
這問題實在是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如果這種和廢話一樣的問題出自別的同志,與會的人民黨黨員,特別是現在這些被災民問題弄得神經高度亢奮的同志肯定要破口大罵了。這不明擺著麼?鳳台縣的百姓為什麼要餓死?人民黨在鳳台縣招收了不少本地同志,雖然絕對數量並不算多,但是在人民黨的比例可不低。大家自然不認為鳳台百姓該餓死。而其他的外地同志在鳳台縣大半年,為了建設鳳台縣殫精竭智,流血流汗,對於傾注了自己如此心血的地方,大家自然不認為鳳台縣的百姓該餓死。
但是問這個問題的人是陳克,是人民黨公認的領袖,大家覺得陳克這話裡面肯定有更深的含義。
陳克接著問道:「誰覺得鳳台縣百姓該餓死的,請舉手。」
有人舉起了手,全場同志驚愕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人身上。那位同志看到大家絕非善意的目光,又想了想陳克的話,連忙把手放了下來。他連聲喊道:「我聽錯了,我聽錯了。我以為是認為不該餓死的舉手呢。」
陳克被氣壞了,他強壓怒氣喊了一聲,「保持注意力集中,不要給我想當然。」會場裡面沒人笑出聲,一半以上的人甚至連苦笑的笑容都沒有。
平息了一下怒氣,陳克接著問道:「覺得其他地方百姓應該餓死的,舉手。」
聽到這話,所有同志臉色都更加凝重了。陳克沒有說出的意思不少人已經猜到,既然鳳台縣的百姓不該餓死,那麼其他地方的百姓也沒有應該餓死的道理。但是現在的情況是,鳳台縣根本無法養活那麼多百姓。對於同志們來說,如果有什麼人一定要死,那麼他們寧肯死的是其他地方的百姓。不過這個理雖然是如此,但是沒有人敢舉手。這樣缺德的事情,逼不得已可以做,但是絕對不能說。
有人試著想把事情分成兩個方面來講,「陳書記……」他們剛開口,陳克一臉嚴峻的表情,直接打斷了他們的話,「如果有什麼意見,舉手表示。不用給我講什麼不得已的道理。」
大家就這麼僵持著,整整五分鐘,無論同志們臉上是如何陰晴不定,雖然有些人的手臂來回挪動位置,卻沒有一個人舉手。
「同志們,我們這個政黨叫什麼名字?」
「中國人民黨。」游緱答道。
「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們代表的是中國人民的利益,代表的是中國人民追求革命和正義的先鋒隊。」還是游緱清朗的聲音在會議場中迴蕩。
「這一次,為什麼沒有一個同志詢問為什麼不通過尚遠同志向官府求助,請他們給咱們調撥糧食?」陳克接著問。
沒有人說話,有些人雖然眼睛一亮,卻很快就黯淡下來。大家都知道,官府根本不可能救助百姓。如果能救助的話,救災的糧食早就該給鳳台縣運來了。
「我們人民黨是個革命黨,黨章裡面是對咱們人民黨怎麼定義的?」陳克接著問道。
背誦黨章是黨員的基本義務,不少人心頭已經浮現了黨章裡面的話,「中國人民黨以全面解放中國所有人民為自己唯一目標。」
陳克一字一句背誦著,「中國人民黨以全面解放中國所有人民為自己唯一目標。」這是他親自參與草擬的黨章。
「我們現在在鳳台縣,但是並不等於我們以後就永遠在鳳台縣這一個地方。要解放全中國的人民,我們就要走遍中國。現在面對周邊地區的災民來我們這裡討生活,我們如果不管不問,任他們死活。甚至靠武力去阻止災民活下去。等這次水災徹底過去了,等我們有了糧食可以向外面去了。那時候在鳳台縣周邊的地區,我們敢對百姓們說,我們是來解放你們的麼。如果被咱們拒之門外的百姓沒有餓死,他們聽了咱們要解放他們的話,然後一口吐在咱們臉上,咱們敢去擦麼?就算是把臉上的唾沫擦淨了,咱們心裡頭敢說問心無愧麼?」
這話說得很重,卻沒有人表示絲毫的不滿。因為陳克沒有說錯。
「同志們,剛來到鳳台縣的時候,咱們人民黨,還有保險團大多數是外地人。等咱們咱們打張有良的時候,保險團的戰士大多數都是本地人。可是到現在,有沒有人說咱們是外地人挑動本地人打本地人?有沒有?」
聽了陳克的話,依然沒有人回答。
「咱們逼著鳳台縣的地主把地借出來,有沒有保險團的戰士和當地百姓說咱們這些外地人要在鳳台縣撈一把,給自己弄地?有沒有?」
會場裡面依舊是沉默,如果是一個外人看不到會場裡面坐滿了人,他甚至會以為這裡空無一人。
「百姓們不傻,百姓們知道咱們大都是外地人,百姓們知道咱們是靠了百姓的支持才能壓制住當地曾經不可一世的人。但是百姓們沒有出來反對我們。為什麼?不是因為百姓不知道那些地主是他們的鄉里鄉親。是因為百姓知道誰對他們好。百姓知道咱們真的是為了百姓謀幸福的。」
還是沒有人說話。
「我知道大家擔心什麼,現在鳳台縣的的確確苦不堪言。」陳克說完,舉起了自己的手掌,這些天的勞動讓陳克手上磨出了繭子和血泡。血泡已經差不多下去了,紫黑色的印記卻沒有完全消失。不少同志卻看向了自己的手掌,這些曰子以來,除了工作原因實在無法參與勞動的同志之外,每個人手上都磨出了老繭。會場裡面終於有了點動靜。
看同志們都在看自己的手掌,陳克接著說道:「我這不是要說我陳克自己多辛苦。和同志們一比,我這些天下地不多,幹活也沒有同志們多。同志們更辛苦,手上的泡更多。我還記得柴慶國同志那時候到了我這裡,讓我看了他手上的泡,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現在天天累死累活的幹活,手上都起泡了。咱們保險團的兵,都是手上起泡的兵。都是泡兵。我當時還給柴慶國同志說,泡起的不夠,再起幾層,泡就沒有了。那時候我是為了給大家鼓舞士氣。其實我知道大家辛苦。很辛苦。就是大家的辛苦,鳳台縣才能有今天,我要說,大家幹得好。」說到這裡,陳克眼中忍不住閃動著淚光。
陳克的話是發自他內心的,同志們能夠聽得出來。想起自己的辛勞,不少同志眼中也泛起了淚花。
「我們能在鳳台縣站住腳,不是靠我們人多。和鳳台縣的百姓一比,咱們這點人什麼都不算。不是靠咱們讀過書,百姓們不認這個。我們靠的是實實在在的幹活。靠的是黨員幹部們在第一線帶著大家幹活。而且幹得多,幹得好。百姓看我們這麼努力,而且有些成效。這才相信我們真的是要把鳳台縣搞好。如果我們一個個出門都坐著轎子,轎子裡面帶著姨太太,拎著大煙槍。一邊摟著,一邊抽著。隔著轎簾給百姓說話。大家說,百姓能跟著咱們幹麼?估計早就把咱們給攆走了吧。」
「撲哧」,不少同志忍不住笑出聲來,甚至有人是含著眼淚笑出聲來的。會場裡面終於有了些氣氛。
「大家吃不飽,每天白天曰頭曬,晚上蚊子叮。好不容易挖了水渠,地也都基本開了。而且新一批的糧食過一陣子也要運到。這曰子總算是有好轉的跡象。大家都覺得能喘口氣了。如果我們人民黨不是一個革命黨,不是要解放整個中國。這種想法也能理解,甚至是可以這麼做的。但是我們人民黨不是要老死在鳳台縣的政黨,我們人民黨是以解放全中國為我們唯一目標的政黨。那我們就不能對其他百姓見死不救。如果我們對百姓見死不救,我們就不是人民黨。我們就不配叫人民黨。」陳克說道最後,神色重新變成了凝重。
「我們為什麼能在鳳台縣辦成現在的事情,讓大家能吃上飯。為什麼現在沒有一個同志提出向滿清官府要救濟?同志們為什麼。誰能回答我?」
同志們互相交流著目光。的確,沒有一個人相信官府的救濟能指望。但是沒有官府的救濟,人民黨為何能夠開創這樣的局面?有一個大家都覺得在心裏面能夠隱約抓住的答案,可是這答案卻是如此模糊,以至於不注意的時候能夠隱約感到,但是仔細去想的時候反而找不到了。
「因為官府靠不住。百姓是能靠得住的。」游緱朗聲說道。這是她的心裡話,在她哥哥想對游緱動粗的時候,挺身出來保護游緱的就是這些百姓出身的戰士。在游緱廢寢忘食工作的時候,能夠始終跟隨她的也是這些百姓出身的戰士。無論在什麼時候,百姓無論看著有多少缺點和不足,但是當你真心為百姓謀福利的時候,百姓總是能靠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