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淡雪的記憶 第四章(1/2)
1
「感覺好新鮮喔。欸,阿勝,我穿這樣好看嗎?」
「好看好看,很適合你。」
勝己穿上白袍,敷衍地回應興奮無比的由香里。
「由香里,不要再問了,你從剛剛到現在已經問過幾百遍啦。」
翼走在前面幾步之處,回頭說道。他雖然也披上白袍,但尺寸不怎麼合身,下襬長到快拖地。
怎麼看都是翼醫生穿白袍比較新鮮──勝己在心中下評語。
「有什麼關係,我難得穿護士服,讓我興奮一下嘛。」
由香里像個芭蕾舞者,靈巧地轉一圈。
成功阻止山田商業大樓爆炸過了兩天後的傍晚,勝己、翼和由香里一同走在東京都內的某間綜合醫院裡。
「你不要太引人注目喔,到時候被發現我們不是這間醫院的人就完蛋了。」
「不會啦,醫院這麼大,醫護人員一定很多,不會有人因為遇到生面孔就起疑。」
由香里要碎碎念的翼放輕鬆。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刻意引人注目啊。」
「哎呀,真要說的話,是你比較顯眼吧?簡直就像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那是你跟小黑借來的白袍嗎?」
「對啊,也只能跟他借了,畢竟我是精神科醫師,不需要穿白袍。說到尺寸不合這點,你自己不也一樣?」
翼指著由香里的胸口,那裡確實很緊繃,扣子都快爆開了。
「嗯,這套護士服是向小真借的,身高剛剛好,就是胸部太緊。哎呀,阿勝,你是不是很在意?」
勝己被由香里調侃,急忙收回飄向豐滿胸前的視線。
「這些話請不要讓真美小姐聽到,她會沮喪的。」
「小真是清純型的女生,大可不用在意胸圍嘛。哦,對了,抱歉岔題,阿勝,你有沒有看到龍之介的項圈?我去借這套衣服時,小真在找它呢。」
「那隻貓的項圈不見了嗎?」
「好像是喔,聽說那個項圈是特製的,昨晚不見了。」
「那隻貓基本上不是只會待在咖啡廳或五樓的居住空間嗎?應該不難找吧?」
「是呀,但就是找不到,所以小真很傷腦筋呢。小翼,你有沒有看到?」
「我哪知道?」翼一副不甘己事的態度。
「也是喔,小翼忙著照顧美鈴,哪有閒情逸緻管龍之介。」
由香裡面露竊笑。
「不是啦,到底要我說幾遍。」翼把頭撇開,加快腳步。
「少來,你真是個害羞鬼~對了,美鈴的精神似乎恢復得不錯呢,自從那天晚上拆除炸彈後,她感覺有活力許多。我本來擔心她會因為差點被綁架而身心受創,幸好最後沒事,照這情形恢復下去,記憶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所謂的恢復記憶,等於是要她想起家人過世、只剩她存活下來的痛苦回憶。」翼悄聲低語,並未回頭。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總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正因為是重要的人,所以更要想起來呀。剛開始或許會很痛苦,但跨越之後,就能再度向前邁進。」
由香里流露哀傷的笑容。
「你說得太輕鬆了,人不是那麼容易振作的生物,我是精神科醫生,至今看過太多案例,許多人無法承受創傷,因此發瘋。心靈一旦徹底崩潰,再也無法藉由外力治好……哪怕你能看透那個人的心也一樣。」
「或許吧,但我相信美鈴不會崩潰。即使知道真相,她也能重新振作。」
「你憑什麼一口咬定!」翼停下腳步,猛然回頭。「你很了解美鈴嗎?」
勝己暗吃一驚,他從來沒看過翼如此情緒失控的模樣,而由香里只是溫柔地微笑,直視著翼的雙眼。
「總、總之,我們先找到那間病房吧。」
勝己忍不住打圓場,見翼沉默地轉身,繼續在走廊上前進,他才輕聲吐氣。
「話說回來,美鈴真不愧是技術人員,一下子就做出神酒醫生拜託的東西。」勝己尋找別的話題緩和氣氛。
「就是說呀,她看起來那麼溫柔賢淑,拿起烙鐵焊接電路板卻格外有魄力,真讓人大開眼界。」
由香里跟上話題,翼卻毫無反應。
「不過,神酒醫生要她做『那個』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反正一定沒好事。你也看到他委託美鈴做東西時的表情了吧,跟小屁孩有什麼兩樣?」
「是啊,心裡有話,幹嘛不明講呢?」
勝己和由香里閒聊到一半,前方的翼突然停下來。
「你們到底有多少廢話可聊?到了喔。」
翼指著眼前的個人病房,門上掛著「622」的牌子。
「那位真鍋信二就住在這裡。」由香里輕聲說。
住在這間病房裡的人,是第一起爆炸案發生時,被暴風吹走而身負重傷的警衛。昨天神酒與櫻井碰面,以他們現有的情報做為交換條件,取得真鍋信二在此住院的消息。
「真鍋先生,打擾了~」
由香里敲敲門板推開門,朗聲進入病房,勝己和翼尾隨而入。
「啊,你好……」
一名青年躺在床上看雜誌,對他們點頭致意。他的右腳打上厚厚的石膏,自天花板垂下的繩子吊起右腳。
「您好,我是精神科的護士,名叫夕樹。這邊是精神科的筑紫醫生與催眠治療師雨宮醫生。」
由香里順暢地說出之前決定好的假名和職稱。
「請問……精神科的醫生找我有什麼事?」
真鍋被由香里的氣勢壓制,望著勝己他們的方向。
「咦,您沒聽說嗎?是主治醫師拜託的,他是骨科的……」
由香里食指貼著唇瓣,靠近真鍋的床側。
「你說藤本醫生?」
「對對,藤本醫生。抱歉,我不太擅長記人名。藤本醫生說您被捲入暴風、過度驚嚇,所以記不太清楚事發的經過,對不對?」
由香裡帶起話題,這件事也是從櫻井那裡聽來的。真鍋輕聲說「是」。
「藤本醫生拜託我們,使用催眠療法幫助您恢復記憶。」
「催眠療法?那是催眠術嗎?」真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是的,我請精神科的筑紫醫生為您說明。醫生,麻煩你。」
勝己在由香里的提醒下靠近病床。
「您不用擔心,催眠術聽起來或許很可疑,但它是確實受到醫界認可的醫療行為,和電視上表演的催眠秀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只是讓病患處於放鬆狀態,引導出殘留在潛意識當中的記憶而已,沒有任何危險性。」
「哦……這樣啊。」真鍋稍微放鬆表情。
他們這次擬定的計畫是先派出由香里主導話題,讓對方相信勝己是精神科醫生,接著由勝己保證催眠療法的安全性,使真鍋對翼產生信賴感。
「還有,本院的催眠療法將由國家級的有照催眠治療師──雨宮醫生為您進行。」勝己介紹翼。
真鍋看到翼的娃娃臉,以及那身快要拖地的白袍,臉上再度籠罩不安。翼看出他的想法,眉間的皺紋加深。
「別看雨宮醫生外貌年輕,有張娃娃臉,他可是相當資深的催眠治療師,目前已經累積了為上千人看診治療的經驗。」
「沒錯,他只是長了張娃娃臉,其實是一名實績顯赫的醫生喲,下周還要遠赴美國參加學術研討會,發表關於催眠療法的演說呢。」
勝己和由香里急忙隨口搪塞,努力不讓真鍋起疑。兩人「娃娃臉、娃娃臉」地說個不停,害翼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個『催眠療法』有沒有副作用呢?」
「幾乎沒有,一旦成功,就能幫助你想起事情。」
翼走到病床邊,制式化地回答真鍋的問題。
「可是我並沒有真的喪失記憶,只是有點混亂,細節想不起來……」
「催眠療法能夠喚醒你下意識看到的情景。重新回憶那一夜的經過,可以幫助你察覺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進而找出與犯人相關的線索。」
「……如此一來,就能抓到放炸彈的兇手嗎?」
「沒錯,兇手一旦落網,或許能阻止其他人受害,你將是協助破案的大英雄。」翼緊盯真鍋的雙眼,語帶挑釁地說:「你想當英雄嗎?」
真鍋神情緊繃地舔舔嘴,緩緩開口:
「想!」
「看到嗶子飛出窗外後,我也急著向外逃,一出去豬原便對我大叫,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暴風吹飛了……」
真鍋閉著眼睛坐在床上,專注地輕聲述說。十分鐘前,他在翼的引導下進入催眠狀態,將記憶回溯至接到爆炸預告的電話之後。
「你被吹走後,接下來呢?」翼追問。
真鍋闔著眼皮,臉色一沉。
「大樓起火……火勢熊熊燃燒……四周突然變暗……」
他的聲調越變越高,翼搭住他的肩膀。
「別擔心,你待在很安全的地方,什麼都不用怕。」
真鍋稍微放鬆僵硬的表情。
「好的,接下來試著回想還沒接到電話的時候。那天晚上,你和名叫豬原史郎的警衛一起值班嗎?」
勝己繃緊嘴角,傾聽翼的悄聲引導。那位豬原史郎,正是第一起爆炸案的頭號嫌疑犯。
「是,我們當晚一起值班……真是討厭。」
「你不想和他一起值班嗎?為什麼?」翼問道。
真鍋憤恨地抿嘴說:
「他仗著自己是正職員工,囂張得不得了,老是把工作丟給我做。」
「這樣啊,這種人真的很討厭。我再請教一個問題,那天負責巡邏的人是誰?」
「巡邏嗎……啊,那天晚上十點大樓關閉後,我們難得分工巡邏,上半層由豬原負責,下半層由我負責。」
「你是指豬原那天難得參與了巡邏工作對吧?豬原巡邏完畢之後,還曾經離開過警衛室嗎?」
「離開警衛室……?」
「對,請你仔細回想巡邏完後發生的事。在那之後,豬原曾經短暫離開過警衛室嗎?」
「……有的,他說要去上廁所,大概離開警衛室十分鐘左右。」
真鍋沉默了數秒才回答。
「那時候是幾點?」
「……不知道……我沒留意得那麼仔細。」
「沒關係,你知道的。瞧,豬原剛走出去,門關著,房裡只有你一人。你在做什麼呢?」
翼描述情境,真鍋輕輕甩頭。
「雜誌……我在看機車雜誌。」
「沒錯,你在看雜誌。好,請你放下雜誌,慢慢抬起頭,看看四周。」
「四周……」真鍋眼皮下的眼球動了起來。
「有沒有看到時鐘?」
「……有,掛在牆壁上。」
「現在請你仔細看著時鐘,時針指向幾點?」
「……二十三分,十一點二十三分。」
聽到答案,勝己和由香里交換眼色。十一點二十三分──在爆炸預告電話打來的十幾分鐘前,豬原曾經離開過警衛室,並在十分鐘後回來。他是不是利用這十分鐘的時間,啟動炸彈上的倒數計時器,並且回報給共犯?事件發生的那一天,豬原會主動攬下巡邏上半層樓的工作,大概就是想趁那時候藏炸彈吧。
「謝謝,最後想再請教你,豬原是怎樣的人?」
「我對他一無所知。」真鍋立即回答。
「不會的,你們是同事,就算你不想,平時應該也會閒話家常。你或許左耳進右耳出,不過大腦都幫你記起來了。」
翼如此教導,真鍋則微微點頭。
「豬原是不是『日本警衛保全』的正職員工呢?」
「是的,我也不知道憑他那種人,為什麼可以當正職員工……」
「要被正式錄用很困難嗎?」
「『日本警衛保全』是很大間的保全公司,一般來說不會錄用那種人,就連我也一直拿不到正職聘書,只能當兼職人員。」
「豬原有沒有說過,他是怎麼拿到正職聘書的?他的個性那麼自大,說不定曾說出來炫耀過,你仔細想想。」
「炫耀……對,他曾經洋洋得意地說過……」真鍋說夢話似地開口。
「洋洋得意地說過什麼事?」
「以前……他被一家小型保全公司正式錄用……後來那家公司被『日本警衛保全』併購,而他幸運地沒被裁員,還直接成為他們的正職員工……」
真鍋斷斷續續地說著,勝己聽了忍不住抓住病床扶手,探出身體問:
「那間公司叫什麼名字?」
「啊!白痴!」
翼瞪了勝己一眼。真鍋猛然張開眼睛,似乎從催眠狀態甦醒了。
「『全球保全』,這是豬原之前待過的公司名稱。」
真鍋口齒清晰地說。
2
「……『全球保全』是十年前由名叫鴨志田亮介的男子,及其友人猿渡恆彥合夥創立的小型保全公司,主要業務是提供保鑣,在五年前被『日本警衛保全』收購。」
店裡響起黑宮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勝己等人從真鍋信二口中得知消息後,馬上請黑宮調查「全球保全」這家公司。大約一小時後,當他們返回「咖啡廳
巽」時,黑宮便說:「……調查完畢。」並娓娓道來。
「那間『全球保全』就是成田雅次任職過的公司嗎?」
由香里坐在吧檯前,向坐在沙發上的勝己發問。
「肯定沒錯,他父親也是這麼說的。對吧,神酒醫生?」
勝己對坐在由香里隔壁的神酒發問,但他只是雙肘撐著桌面,視線飄忽不定。
「欸,小章?你有沒有在聽?」由香里用手肘頂神酒的側腰,他才回神說:「嗯?
怎麼了嗎?」
「我才想問你怎麼了呢?從剛剛就一直發呆,你在想什麼呀?」
「沒什麼事。」
神酒敷衍回應,惹來由香里埋怨的眼神。
「怎麼可能沒事?還有,你今天去哪裡?」
今天早上,他們為青山第一醫院的術後病患複診後,神酒未告知目的地便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幾乎與勝己他們同時回到店裡。
「不要兇巴巴的,皺紋會變多喔。話說回來,你們在聊什麼?」
「人家才沒有皺紋呢!真是的,不知道你這次又在打什麼餿主意……我們剛剛是在說成田雅次和那個姓豬原的警衛,之前是不是都在那家『全球保全』工作過?小章,你不是和阿勝一起去見過成田的爸爸嗎?」
「是啊,確實是那家公司,但他因為公司被併購而失業了。」
「既然這樣,那家公司的人涉案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嗯,應該吧。」
「你的反應很沒勁耶……」
神酒瞥了嘆氣的由香里一眼便轉過頭,向黑宮搭話:
「黑宮,那個開了『全球保全』、名叫鴨志田的傢伙,是個怎樣的人?」
「……他的經歷非常危險,二十幾歲就赴美加入民營軍事公司,在那裡認識了之後的合伙人猿渡。他們都是那家軍事公司的正職員工,時常被外派到伊拉克或阿富汗等地出差,歸國後善用出國學會的技能,創立了保全公司提供隨扈。」
「民營軍事公司嗎?那應該很擅長使用槍械或是爆裂物,也懂得如何與危險人物打交道。」神酒歪嘴一笑。
「也能取得軍用炸藥囉?」由香里問。
神酒輕輕聳肩,笑而不答。
「那個鴨志田現在在幹嘛?」
翼獨自坐在深處的桌席,啜飲店長沖泡的熱可可,百無聊賴似地問黑宮。
「……他現在是『日本警衛保全』的常務董事。」
「什麼?那麼危險的傢伙竟然當上常務董事?」
「……他是個狡詐的男人,以自己熟知的隨扈機製做為籌碼,成功推行併購案,加入有意拓展這塊新市場的『日本警衛保全』,並利用交換條件成為他們董事會的一員。」黑宮邊喝咖啡邊說明。「……不過,他現在在公司過得並不如意。『日本警衛保全』的前總裁為了商機買下鴨志田等人的技術、併購『全球保全』後,在四年前換了新總裁,新總裁一上任就將鴨志田發派邊疆。」
竟然調查得那麼仔細──勝己暗自佩服黑宮的情搜能力。
「現在的總裁就是我們的客戶東海先生對吧?果然聰明。小章啊,我們需不需要警告一下東海先生呢?跟他說鴨志田這個人可能不安好心。」
「是這樣沒錯……」
神酒回答得心不在焉,使由香里越發起疑。
「小章,你今天好奇怪喔,到底怎麼了?如果有進展就告訴我們啊,這樣說不定能找出今晚爆炸的地點。」
「不,今晚不會爆炸……是明天晚上。」神酒說。
勝己和由香里同時大吃一驚,翼和黑宮卻毫無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你解釋一下啊!」
「由香里,你冷靜一點。想也知道,神酒哥早上去見了『他』,大概是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消息。」
翼冷靜地安撫激動的由香里。
「誰啊?」
「……從狀況來看,只有一個人選。」黑宮啜飲一口咖啡。
「不知道的只有我嗎?你們是不是想排擠我呀?」由香里
急得跳腳。
不不,被排擠的還有我喔……勝己心想。這時,吧檯內的後門打開,真美與美鈴走入店裡。
「章一郎哥,你拜託美鈴做的東西已經完成了。」
真美推著載貨用的推車進來,上面有神酒交代美鈴製作的物品,以及盤踞在物品上方的龍之介。
「龍之介,你先借過一下喔。」
龍之介聽話地跳上吧檯,在那裡蜷縮成一團。真美把物品從推車移到吧檯上,掀開蓋子。
「哦哦,和我要求得一模一樣。美鈴,謝謝你。」神酒語帶興奮。
「以防萬一,我做了兩個,請自由選用完成度較高的成品。」
大概是忙著趕工而疲累至極的關係,美鈴的聲音有點僵硬。
「你為什麼要她做這種東西?」
由香里的語氣像在說「簡直被你打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為了明天晚上的饗宴做準備啊。」
神酒賊賊一笑。
3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隔天下午將近四點,勝己走在青山的街道上忍不住思忖。今天早上,他協助神酒為某知名演員動了一場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那是半小時便結束的小手術。接著按照往例,他利用露營車將病患送到青山第一醫院做術後療養、為其他住院病患複診、填寫病歷和注射處方箋,完成例行的工作後,在這個時間走在返回診所的路上。
多麼平凡的日常光景,但這一切都將在數小時後全盤顛覆。
勝己在腦中反覆推敲昨天神酒在咖啡廳提到的「饗宴」內容。
事情真的會順利進展嗎?還有,神酒的推理真有那麼厲害,能一口斷定兇手們的目的是為了「那個」?勝己的心中有千百個不安。
此時,神酒和真美應該已經在診所為今晚的計畫做準備,其他成員也差不多要結束看診,五點相約酒吧進行最終確認。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勝己下定決心抬起頭。倘若神酒的策略順利進行,事件就能圓滿落幕,還能替美鈴洗清嫌疑。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勝己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上顯示著「真美」。他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不好了!』
耳邊傳來刺痛鼓膜的大叫。
「咦?發生什麼事?」
真美的語氣十分急切,勝己不禁停下腳步。
『傷腦筋,大家剛好都不在診所……章一郎哥去見櫻井兄,其他人也都各自出外診……你在青山第一醫院,離診所最近……』
「真美小姐,冷靜點,你人在診所里嗎?」
『我在診所的後巷,勝己先生,你現在到哪裡了?快點過來!』
「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大概三分鐘左右到,你沒事吧?」
『我沒事,可是……』
確認真美安全無虞後,勝己先是鬆一口氣。
「我馬上到,你先冷靜。還有,究竟發生什麼事?」
真美在電話那頭髮抖地說:
『美鈴……美鈴她被抓走了!』
「所以,兇手留下了這封威脅信?」
由香里指著吧檯上的紙,勝己從由香里的後方望著那張紙。
津田美鈴在我這裡。
要是報警,她就沒命了。
不准把你們正在做的事情告訴警察。
乖乖聽話,三天後就釋放人質。
上面寫著彷佛用尺畫出來的方正字跡。
「是的,美鈴遲遲沒回來,我出去找她,發現我借她的迷你車停在後巷,駕駛座上放著那張紙……」
真美在由香里身邊低下頭,聲音無精打采。
一小時前,勝己一路狂奔至後巷,看見真美癱坐在車門打開的迷你車旁。勝己往車內一瞧,駕駛座上留下了這封威脅信,他急忙聯絡所有人回來,然後大夥聚集在酒吧內商討對策。
「是說,美鈴為什麼要跟你借車?」翼坐在沙發上問。
真美垂頭喪氣地說明來龍去脈:
「她說想再稍微改良今天的作戰要用到的『東西』,因此需要外出採買必要的零件,但我忙著為今晚做準備,暫時離不開……她說五金行很近,只要有車就能自己去。那裡的確五分鐘就到了,我昨天才帶她一起去過,心想她應該不會迷路,就把迷你車的鑰匙交給她。我應該要跟她一起……」
真美無法把句子說完。
「照這情形看來,她應該是被迫在後巷停車,然後遭人綁走。那條巷子很窄,被車子前後包夾就無法動彈。」
神酒站在吧檯內,雙臂交抱地喃喃說道。
「……大概是我們阻止爆炸的那一夜被跟蹤了,他們知道美鈴躲在這裡。」黑宮低語。
「前因後果晚點再說,我們先去救人要緊。小章,你說該怎麼辦?」
由香里問神酒。神酒走出吧檯,拿起那封威脅信走向翼。
「翼,你光從這封信,能不能找出線索?」
「別鬧了,區區一張紙,是能知道什麼?要查指紋請去拜託黑宮喔。」
「不是指紋,而是對方的字跡和文章的內容。你能不能單靠這些字,推測出威脅者的資訊?」
「別開玩笑了,如果文章夠長,我的確能夠推測出當事者的精神狀態。但這篇文章太短,還消除了字跡特徵。我不是神,辦不來就是辦不來。」翼用力搖頭。
「這裡就你料事如神,如果你辦不來,還有誰辦得到?」神酒故意這麼說。
翼搔搔脖子沉默數秒,向神酒伸手說:
「你真的很會釣人耶。」
翼睜大如貓般的杏眼,凝視接過的威脅信。幾分鐘後,他用力吐氣,揉揉鼻根。
「從文字的特徵看來,寫這封信的人是男性,使用簡潔的文章表示他想隱瞞身分,不過字體排列稍嫌凌亂,想必他的精神狀態相當焦慮。在這篇文章中,寫下『警察』和『你們正在做的事情』這些字的力道特別重,表示他很害怕我們向警方提供情報。相對地,『三天後』和『釋放』寫得較隨便,表示這些字沒什麼意義。我只能看出這麼多了。」
翼將威脅信還給神酒。
「……也就是說,兇手不打算釋放美鈴。」神酒低語。
「今晚的計畫要怎麼辦?」由香里問。
神酒把每個人都看過一遍,接著說:「按照原訂計畫進行。」
「不好吧!美鈴可是被他們抓去當人質了耶?」
勝己聲音拔尖,神酒筆直地注視他的雙眼。
「這封威脅信上只強調『不要報警』,並沒有說不能妨礙他們的計畫,換句話說,對方沒料到我們會妨礙犯案。他們太過小看我們了,由此可見,這裡受到監視的可能性很低。」
「但也不能完全保證啊,我們要是隨便行動,說不定會害到美鈴……」
「你認為我們光是坐以待斃,美鈴就會回來嗎?」
勝己被問傻了。
「兇手的目標是美鈴,不是我們。對他們來說,美鈴相當危險,她不只知道那些人幹的勾當,還是重要的代罪羔羊,是非死不可的人。我們若是不主動反擊,美鈴絕對會被殺掉。」
聽到神酒的推論,勝己整張臉僵住了。
「那麼,如果想救美鈴,我們必須……」
由香里嘟噥,神酒接下去說:
「沒錯,如果想救美鈴,我們今晚必須抓住犯人,逼問出他們監禁美鈴的地點。對方也很焦急,一定會在今夜行動。」
「……就算她現在已經被殺掉也不奇怪。」
黑宮靜靜地開口,說出大家不敢說出口的假設,真美不禁雙手摀嘴。
「機率很低……反正人已經抓到,隨時都能滅口,既然如此,不如留她活口,必要時還能拿來威脅我們。要動手的話,應該會在計畫成功後下手。」
神酒的語氣聽來有點沒把握,店內再次鴉雀無聲。
「對了,小章,你去見了櫻井兄,他那邊有什麼進展嗎?會不會影響我們的計畫?」
由香里刻意提振語氣,想化解沉悶的氣氛。
「哦,我只說了能說的部分,請他提供協助。只要事情進展順利,一切都能圓滿收場。」
「你請他調查警衛對不對?結果怎麼樣?」
「前兩起爆炸案發生時的值班警衛,雙雙都在前天失蹤。搜查總部已經將他們列為嫌犯,展開正式調查。」
「……前天,也就是我們阻止爆炸的隔天。看得出來兇手很緊張,今晚行動的可能性很高。」
神酒用力點頭贊同黑宮的意見。
「今晚就會見真章,接著是救出美鈴。」
4
經過嚴密捆包的木箱,被作業人員一一搬入敞開的閘門。鴨志田亮介望著箱子逐漸堆積的房間一角,同時扯松西裝領帶。他從剛剛就因為緊張而感到窒息。
鴨志田四十六年來的人生經歷了風風雨雨,他曾在阿富汗目睹車子在眼前輾到地雷而炸碎,當時住的宿舍還慘遭火箭炮攻擊,但他都不如今晚這般緊張。
鴨志田看向手錶,時間已過晚上十點,他把手放在胸口做著深呼吸,接著看向站在旁邊的猿渡恆彥。即便隔著西裝,也能看出猿渡非常壯碩,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乍看像極了扮演反派的摔角選手。猿渡察覺鴨志田的視線後,輕輕點頭。
鴨志田在美國的民營軍事公司認識了猿渡,曾與他多次出生入死,有時是猿渡救了他,有時是他救了猿渡,兩者的次數無法比較。猿渡是他唯一信賴的人,反之亦然。
鴨志田重新面向前方,看著作業人員放下最後一個箱子走出門外。
「要開始了。」鴨志田輕聲說道。
「是啊。」猿渡的回應中氣十足。
「東海先生,所有作品都搬進去了,接下來有請貴公司保管到下周搬出之前。沒問題的話,請在這裡簽名。」
中年作業人員將文件交給穿西裝的壯年男子。這位身材中等、白髮蒼蒼的男人,就是「日本警衛保全」的總裁東海盛定,只見他神情僵硬地在文件上簽字。
東海身旁站著兩名穿黑西裝的高個男,他們是美術館的策展人。背後有位金髮碧眼的美女,帶著嫣然的笑容審視房內,東海說她是法國派來的顧問,負責監督這次物品的運送。女子雖然身著名牌套裝,但尺寸略緊,藏不住她的性感身材。
明明是個美女,太可惜了──鴨志田在心中嘀咕時,女人與年紀較長的那一位策展人交頭接耳。
「嗯,目前程序上沒有問題,那就按照預定,在大家的見證下就此鎖上保險柜。」中年策展人聲音宏亮地說。
東海點點頭,看向鴨志田。
「鴨志田常務,有勞你。」
「是!東海先生。」
鴨志田表現得畢恭畢敬,走到厚度超過二十公分的巨大鋼鐵閘門前。
他們所在的地點,是位於東京都羽村市的「日本警衛保全」分行。這棟建築物坪數不大,地上有三層樓,此處則是未對外公開的地下保險庫房。
只有持有特殊通行證的人,才能進入地下二樓的特別區域。這裡是「日本警衛保全」以最尖端的科技打造的保險庫,唯有要保管今天這般珍貴的委託物時,才會開啟使用。
鴨志田往保險庫里偷看。如小型體育館的寬廣空間內,堆放著數十個木箱。他吞了吞口水,朝門邊的牆壁瞧,那裡有掃描視網膜專用的鏡頭與密碼輸入器,以及上面用紅字寫著「CLOSE」的按鈕。
鴨志田用力按下按鈕,重達一噸的鋼鐵閘門緩緩滑行,發出沉重的聲響關閉,內側傳來上鎖的聲音。
「保險庫已經鎖上,預定三天後搬出物品,屆時再請總裁過來監督。」
鴨志田說明,東海板著臉點頭。能夠開啟這道閘門的只有總裁東海、副總裁以及董事長三人,就連擔任常務的鴨志田都沒收到視網膜血管分布登錄通知及密碼。
「大家辛苦了,那我們先行告退。」
合計超過二十人的作業人員離開房間,他們是大型物流公司專門運送重要物品的專案人員,這次負責將物品從機場運至大樓內,再從大樓地下一樓的停車場送達這座保險庫。
作業人員離去後,房內只剩下鴨志田、猿渡、東海、三名美術館的相關人員,以及五名警衛在場。
「總裁,我們移去其他房間討論今後的行程。」鴨志田說。
東海點頭示意,模樣帶著一絲忐忑。鴨志田對猿渡說:「接下來交給你。」然後帶著東海等人走出保險庫房。
一行人在門扉相連的冰冷走廊前進,鴨志田領著眾人來到貴賓接待室。
「很榮幸本單位的保險設施這次能雀屏中選,猿渡分行長也很開心。」
鴨志田從接待室角落的冰箱拿出紙盒裝的綠茶,遞給沙發上的東海等人。
「沒辦法啊……東京市區最近治安不好嘛。」
東海不甚甘願地說,鴨志田在內心竊喜──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
「日本警衛保全」除了這棟羽村分行之外,在日本橋總公司和新宿分公司也設有同樣規格的保險庫,本來這次的案子應該由總公司承辦,但卻臨時變更地點到羽村分行,原因來自於最近兩起發生在東京市區的大樓爆炸案。
日本橋與新宿的保險庫都位在大樓頂樓,而且兩處都是十三樓的建築物,考慮到兩起爆炸案都發生在東京市區的十三層大樓頂樓,「日本警衛保全」才不得不動用位在羽村分行的地下保險庫。
「好,我們趕快將行程確認過一遍。」
東海用吸管喝了一口綠茶,急忙道出正題。這也難怪,畢竟公司這次承接的「物品」來頭可不小,若是有絲毫損傷,甚至會引發國際糾紛。
「失禮了。」鴨志田在對面沙發坐下,注視東海以手帕拭汗的緊張模樣。
活該──鴨志田在心中咒罵。
五年前,「日本警衛保全」決定併購「全球保全」時,當時還是副總裁的東海始終反對到底,理由是「全球保全」的技術雖然很吸引人,不過鴨志田等人的交友關係令人不安。
其實他也沒說錯,鴨志田認識許多反社會組織的狐朋狗友,也會聘用他們當保鑣。這次計畫所需的C4炸藥,亦是從前任職民營軍事公司時認識的同事,透過不正當管道走私進來的。
最後,前任總裁要鴨志田好好隱瞞與那些人的關係,並以高價買下他的技術。「全球保全」被「日本警衛保全」收購,鴨志田晉升為常務董事,本來他認為自己能就此飛黃騰達,總有一天能夠坐上日本最大保全公司最高的位置,一切卻被眼前的男人給破壞了。
四年前東海走馬上任,鴨志田從此被發派邊疆,從原先保鑣單位的負責人降職為東京都多摩地區的負責人,只能管理一些關於個人住家安全的瑣碎工作。不僅如此,聽說東海還徹底調查他與反社會組織之間的關聯,對方一旦亮出證據,他只有等著被解僱的份。
東海就任總裁還不到一年,就粉碎了鴨志田在「日本警衛保全」晉升的夢想。
接下來的三年,鴨志田一心想著如何將自己的權限發揮到最大極限。他善用多摩地區管理者的權力,安插猿渡成為羽村分行的分行長,並且召集了從「全球保全」時代培養至今的部下們過來。因此,今晚負責監視保險庫的警衛全是他的人,也是他的共犯。
鴨志田一面鞏固地盤,一面靜待時機成熟。三年後,讓一切水到渠成的「物品」終於到來。
坐對面的金髮女人與她身旁的中年策展人咬耳朵,策展人抬起頭注視鴨志田。
「呃,她說:『我們這次基於日本政府的強烈希望而出借的藝術品,樣樣都是世界級的重要收藏,還請使用最尖端的科技盡保管之責。』」
「當然。」鴨志田從容地點頭。「直到下周展出『大印象派畫展』為止,我們都會善盡職責好好保管它們。」
日本這次能舉辦至今規模最大的「大印象派畫展」,除了有法國政府的幫忙,還要感謝歐洲各國的美術館傾力相助。當他得知「日本警衛保全」接下藝術品抵達日本至送去美術館期間的保全工作後,便下定決心要將這些藝術品化為自己的退休金。
「這是本次請貴公司保管的作品列表。」
較年輕的策展人遞出作者與作品名稱的文件列表,鴨志田看著上面的名字,嘴角差點藏不住笑意。
莫內、竇加、雷諾瓦、梵谷……全是家喻戶曉的畫家,市價總計超過一千億日圓,要是拿去黑市販售,也可用數百億日圓賣出。
鴨志田暗想:「再過不久,這些東西都是我的了。」他已經安排好將畫作送出國外的走私船,也與經由澳門進入中國的黑市零售商打好招呼,接下來只差打開保險庫的閘門、偷走藝術品而已。
鴨志田確認時間。晚間十一點十三分,差不多了。
「我們來確認時程吧。」
話聲剛落,東海的腰間便傳來震動聲,他從褲子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貼到耳邊。
「餵?是我……什麼?你再說一遍……炸彈?怎麼可能……喂,這到底是怎麼……喂!」
東海一臉莫名其妙。
「怎麼了,東海先生?」
中年策展人出聲詢問,他才戰戰競競地開口:
「聽說這棟建築物被裝了炸彈……午夜十二點會爆炸……」
「炸彈!」策展人大叫。
「不會啦,那一定是惡作劇電話,怎麼
可能有炸彈呢……」
東海故作輕鬆,表情卻相當緊繃。
「總裁,對方有沒有報名字?具體上說了什麼?」
鴨志田從沙發起身,緊盯東海的雙眼。東海似乎感受到壓力,把頭撇開。
「好像是叫『真實之牙』吧……還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麼『被資本主義綁架的藝術應當燒毀』。」
「『真實之牙』不就是最近在大樓放炸彈的恐怖組織嗎?這也可能不是惡作劇啊。總裁,他有交代炸彈的事嗎?」
「呃……他說找到後絕對不能碰,若是移動炸彈或是想拆除它,整棟樓就會被炸掉。還說他們的目標是藝術品,讓所有人員去避難。」東海快速說道。
旁邊的中年策展人低聲向女人說明,女人臉色發青地站起來,開始說起鴨志田聽不懂的語言,大概是法語吧。
「東海先生,她說要立刻把藝術品撤出這裡。」
中年策展人邊安撫激動的女人邊翻譯。
「撤出……會不會太草率了……說不定是惡作劇……」
東海結結巴巴地說,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鴨志田。
鴨志田冷眼心想:沒種的男人,一點小事就嚇成這樣。
這時,門被猛烈推開。
「常務,有狀況!」猿渡推門進來,高聲嚷嚷。
「我們在談重要的事!」鴨志田按照劇本斥責猿渡。
「有炸彈!我們剛剛接到威脅電話,說這裡裝了炸彈。」
聽到猿渡上氣不接下氣報告的內容,東海與兩名策展人大吃一驚。
「……總裁的手機剛剛也接到一樣的電話。猿渡分行長,你馬上帶所有值班人員去找炸彈。」
「已經在找了……而且找到了疑似是炸彈的物品。」
猿渡的聲音拔尖。很會演嘛!鴨志田也斂起表情,逼問猿渡:
「真的?東西在哪裡?」
「我們在保險庫隔壁的器材室,發現了陌生的黑盒子。」
「報警了嗎?」
「已經報警了,但防爆小組過來至少要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鴨志田看著手錶。「炸彈十二點就要爆炸了,這樣怎麼趕得上!」
「鴨志田常務,接下來呢……?」東海的聲音在發抖。
鴨志田咬牙切齒,假裝煩惱地沉思數十秒,然後看向東海。
「總裁,把藝術品撤走吧。距離預告的爆炸時間還有四十分鐘,足夠我們把東西搬出去。」
「可是,那座保險庫有經過防爆加工……」
「保險庫的門的確很堅固,但要是建築物本身因為爆炸而坍塌呢?那樣的話,保險庫會被壓垮啊。」
「建築物垮掉?應該不至於吧?」
「不,可能性很高。總裁,沒有時間讓你猶豫了。」鴨志田催促東海。
「常務說得對,東海先生,藝術品受損會引發國際糾紛,那可是世界至寶啊。」中年策展人馬上接話,側眼看著身旁的女人。「她也交代:『立刻把藝術品撤出這裡。』」
「好、好吧。鴨志田,我們走。分行長,你叫能去的人都趕去保險庫支援。」
「遵命!」猿渡用可靠的聲音說。
鴨志田準備與東海等人離開接待室,那個年輕策展人似乎太過心急,衝出去時撞到他的背。鴨志田回頭瞪他,見男人露出怯色道歉,伸手想替他撫平西裝。
「不用了。」
鴨志田粗暴地甩開他的手,策展人向後晃了幾步,這次背部撞上猿渡。他緊張地回過頭,邊道歉邊伸手想替猿渡整平西裝,但再次被猿渡咂舌拒絕。
他們一路奔向保險庫,現場已有五位制服警衛趕到。鴨志田一一確認五人的長相──全是他手下的人,也就是這場行動的共犯。當他們確定要在今天動手後,分行長猿渡就把他們排上班表。
「把所有藝術品撤出去!搭電梯去地下停車場,用警備車送出去。總裁,接下來麻煩你。」鴨志田催促。
東海對站在旁邊的中年策展人投以無奈的眼神,只見對方默默點頭。
東海走向巨大的閘門,窺視旁邊的鏡頭。電子音輕聲響起,機器正在掃描他的視網膜。東海接著擋住手邊輸入密碼,門內傳來重重的開鎖聲。
……成功了!鴨志田望著巨型閘門緩緩開啟,內心感慨萬千。
至今的付出即將開花結果,他拚命壓抑自己別發出歡呼,與猿渡一同將手伸進西裝懷中。
「門開了,趕快把東西搬出來。」
東海小跑步回來,在兩名策展人與女人身邊站好。鴨志田緩緩從懷裡伸出手。
「總裁,托你的福,一切都進展順利,我要好好感謝你呢。」
鴨志田微微一笑,舉起左輪手槍對準東海。猿渡也在身旁舉槍,槍口指向美術館人員。
「呃!常務,這是怎麼回事!」
「總裁,如你所見,我們將從今天退出『日本警衛保全』,保險庫里的東西就是我們的退休金。」
鴨志田威脅道,只見東海的臉色越發慘白。
「炸彈……是假的吧?」
「不是喔,炸彈真的放在隔壁的器材室里,只是還沒啟動倒數計時裝置,目前可以搬運。」鴨志田揚起嘴角。
「搞了半天,你們就是連環爆炸案的兇手?收手吧,等你們離開,我會立刻報警,警察很快會追上你們。」
鴨志田和猿渡聽到東海的話,瞬間對看一眼,同時噗嗤大笑。
「總裁,你恐怕無法報警。再過不久,你就會和炸彈一起葬身保險庫。」
鴨志田微微低頭,抬眼觀察東海,享受他因為恐懼而扭曲的面孔。
「你在這裡殺了我也沒用,警方只要調查保險庫里的殘骸,馬上會知道藝術品被盜走,你們是逃不掉的!」
東海發出怒吼,鴨志田卻豎起右手食指輕輕搖了搖。
「不勞總裁操心,我們已在隔壁器材室準備了替代用的藝術品,雖然都是一些三流作品,不過年代和裡面的寶藏一樣,只要炸碎就分不出來了。」
東海聞言,頓時說不出話。
「等我們搬出真正的藝術品後,會把你和旁邊這三位緊緊綁住,和假的藝術品及炸彈一起送進保險庫。劇本是這樣演的:恐怖分子在裝藝術品的箱子裡混入炸彈,一起送進保險庫中。我們收到爆炸預告後緊急避難,你們幾位則因為責任感太強,跑回保險庫想搶救藝術品,不幸的是炸彈在這時爆炸了。」
鴨志田大聲宣布,東海呼吸急促地指著鴨志田說:
「為、為什麼炸彈會在箱子裡?警察不是傻子,絕對會揪出你們這些人!」
「謝謝你為我們操心,只是那個時候,我們恐怕已經不在日本。我們會在其他國家,用新的名字迎向新的人生。」鴨志田在此停頓,叫住在身旁待命的警衛們。「喂!我要確認保險庫,你們派兩個人過來,剩下的和猿渡一起綁住他們。」
鴨志田把槍收回懷中,瞥了猿渡一眼,猿渡靜靜點頭。
他對猿渡充滿感謝之情,沒有猿渡幫忙,這次大費周章的計畫就無法成立。這場計策動用了許多金錢,什麼時候被自己人捅一刀都不奇怪,但他深信唯有猿渡絕對不會背叛自己,因為擁有這份確信,他才敢鋌而走險。
只要他想,甚至能夠弄來數十把槍,但他只讓自己和猿渡拿槍,因為其他人都不值得相信。
要說談得上信賴的,大概就是成田吧。鴨志田想起那個右眼眼角有疤的男人。
猿渡找來的那個前拳擊手非常好用,他很敬重猿渡,對猿渡的命令絕對效忠。
鴨志田走入保險庫,不斷朝深處前進,排在左右兩側的木箱,彷佛在恭迎他的造訪。走到保險庫的底部時,他忽然抬起頭。
「怎麼了?」身後的警衛問。
「安靜!」鴨志田尖聲說道,豎起耳朵。他聽到某處傳來電子聲。
鴨志田循聲接近,聲音來自保險庫最裡面的木箱夾縫。他蹲下來,窺探木箱與木箱之間的縫隙,那裡似乎放著什麼。
「手電筒。」
鴨志田繼續察看縫隙,手向後伸。警衛遞上手電筒,讓他能夠照亮縫隙。
他感到心臟彷佛被人用冰冷的手用力握住。
那裡有個黑色盒子,盒蓋上裝了計時器。是津田美鈴做的定時炸彈。
炸彈怎麼會跑來這裡?不是應該放在隔壁的器材室嗎?而且……
鴨志田的目光盯著電子儀板:8:12、8:11、8:10……紅色的數字正在倒數計時。
炸彈已被人啟動。這個定時裝置一旦打開就關不起來,而且無法移動,八分鐘後會炸飛這個保險庫里的所有東西。
鴨志田整個人僵住,就在這時,身後的警衛突然「啊!」地大叫。鴨志田下意識地回頭,嚇得張大眼睛,只見保險庫的閘門正慢慢關上。
他急忙跑向保險庫的出口,但還來不及出去,門便重重關上,電燈緊接著斷電,室內陷入黑暗。
鴨志田手忙腳亂地打開手電筒照亮前方,眼前擋著一道巨大的鋼鐵閘門。
奇怪?被關住了……鴨志田心想,同時壓抑著內心的慌張照亮門邊。那裡有個紅色按鈕與格子狀的對講機,當有人不慎被誤關在裡面時,可以用它來對外求救。他把手電筒交給其中一名警衛,用力敲下按鈕。
「搞什麼鬼!誰來解釋一下!」
他扯開嗓門大叫,對講機傳來熟悉的聲音。
『鴨志田,聽得見嗎?』
「猿渡!太好了,快放我出去!炸彈在裡面啊!」
鴨志田鬆一口氣,卻遲遲未收到回應。
「……猿渡?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炸彈是我放的。』
保險庫里迴響著猿渡不以為然的聲音,鴨志田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喂,猿渡,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把炸彈放在這裡,還啟動了定時裝置?我們不是說好等藝術品都搬出去再啟動嗎!」
『已經搬完了。』
「什麼?」
『你沒聽見嗎?已經搬完了。我趁你和總裁在接待室說話的時候搬的,你自己確認看看。』
鴨志田先是呆愣一秒,接著大叫:「讓開!」從警衛手上搶過手電筒,急忙伸手確認身旁的木箱。他用手電筒的底部敲破封裝的木箱上方的蓋子,從裂縫向內望,裡面是空的。
『鴨志田,你這下懂了吧?那些空木箱就是你的陪葬品,寶藏則由我收下。』
現場迴蕩著猿渡嘲諷的聲音,鴨志田再次搖搖晃晃地接近對講機。
「猿渡,你為什麼背叛我?我們不是一起走過風風雨雨,像是兄弟一樣嗎?」鴨志田握住拳頭,擠出聲音。
『兄弟?真不要臉,我都知道了,你最後打算要殺死我,把一切責任推到我頭上。』
「胡說八道!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真的嗎?不過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參與這麼恐怖的計畫。』
「你在說什麼!這不是我們一起策劃的嗎?炸掉大樓、使案子看起來像恐怖分子乾的,還要在今晚殺死總裁、搶走藝術品……這些都是我們共同計劃的啊!」
『這些餿主意打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警察已經察覺放炸彈的人是我們以前的部下,也知道他們是爆炸當晚的值班警衛!』
「所以我們不是講好要先把他們藏起來嗎?」
『說得真好聽,你其實把他們殺了吧?我全都知道,你打算殺死所有夥伴,一個人獨占那些錢!』
對講機傳來歇斯底里的叫聲,說話內容也顛三倒四。鴨志田曾在戰場上目睹過幾次人類陷入極限狀態而崩潰的樣子,看來這次計畫帶給猿渡太大壓力,他才會精神失常,導致記憶混亂。
「猿渡,你先冷靜地回想一下,他們藏在福岡的秘密基地,等我們把藝術品搬過去會合後,就會和他們一起搭船,偷偷逃去國外啊。」
鴨志田努力勸說,但沒有立刻收到回應。
『……你說的秘密基地在哪裡?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喂,你連這個都忘記了?在福岡市的……」
鴨志田報出秘密基地的地址,同時感覺到猿渡慢慢恢復冷靜。
『那個女人也在那裡嗎?』
對講機傳來低沉的聲音。
「哪個女人?」
『津田美鈴啊!她也被你關在那裡嗎?』
「我們不是說好別管她了嗎?」
『我才不信!那女人知道我們的計畫,你一定想殺了她!』
「猿渡,你仔細回想,那個女人只知道第一場爆炸的時間,而且那是因為負責監視她的人不小心說溜嘴。其他的爆炸案時間、地點,以及我們的身分,她都不知情。我們之前的確說過可以殺了她,把罪嫁禍到她身上,以此擾亂警方的偵辦方向,不過後來重新討論後,覺得不用多此一舉,反正警方絕對不會查到我們。然後,我們不是說好別管她了嗎?」
鴨志田慢慢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希望能幫助猿渡想起來。
『說謊!你明明綁架了她!』
「你誤會了,事情辦完後,我們要趕快逃去國外,哪有那種閒功夫理她?」
鴨志田輕聲解釋,對講機那頭又沉靜下來。
他相信猿渡會恢復冷靜。
『所以,你並沒有打算殺了我、把一切過錯推到我頭上?我不會有事……』
從對講機傳來的粗啞嗓音越來越微弱。
「當然,你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爆破大樓、一度想殺害津田美鈴、偷走藝術品、殺死東海,這些責任全由我來扛。這是我個人的計畫,並由我主導實行,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把門打開吧。東海那種貨色,只要稍微給他一點苦頭吃,他就會吐出密碼的。」
縱使因為爆炸時刻分秒逼近而感到焦急,鴨志田還是努力慢慢說話。只差一點猿渡就會開門,他確定自己快成功了。
『我幫你開門……』
對講機傳來回應,鴨志田鬆一口氣,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後面兩位屏息聆聽對話的警衛也發出歡呼。
保險庫內側的鎖傳來解鎖聲,門慢慢開啟,室內同時亮起日光燈,鴨志田一時無法適應強光而眯起眼睛。
「……呃?」
看到門外的情形,他發出錯愕的叫聲。
外頭一共站著四個人,分別是「日本警衛保全」的總裁東海、兩名策展人,以及從法國派來的女性顧問。
怎麼是他們?鴨志田看向牆角,頓時感到更加混亂,因為猿渡和三名警衛被封箱膠帶捆住手腳,嘴巴被東西塞住,倒在地板上。
猿渡對著嚇呆的鴨志田大叫,卻因為嘴巴被封住,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現在是怎樣……?」鴨志田茫然若失。
「Surprise!」
粗啞的嗓音傳入耳里,這是二十年來與他同進退、共生死的戰友聲音,然而聲音並非來自牆角,而是距離他沒幾步的保險庫閘門前。
「哎呀,你的眼睛瞪得好大呀,是撞鬼了嗎?」
之前一直說著陌生語言的金髮碧眼美女,以流利的日語譏諷,但她的聲音怎麼聽都像男人,而且與猿渡如出一轍。
「這樣子懂了嗎?剛剛是我透過對講機和你說話的喔。」
女人哈哈大笑,美艷的外貌配上低沉沙啞的菸酒嗓,感覺莫名詭異。
「你不是法國派來的顧問……」
「不是喔,我在日本土生土長。」
女人忽然變回清澈的嗓音,手往頭部一扯,金髮下便露出黑色長髮。鴨志田嚇到說不出話,女人當著他的面摘下藍色隱形眼鏡。
「爽快多了。」女人輕甩頭髮,一頭黑髮如絹絲般搖曳。
鴨志田發現自己呼吸變得急促,急忙深呼吸調整情緒,慢慢找回冷靜後,他開始釐清眼前發生的事。
「……我中計了。」
「沒錯,你總算想通了。」
中年策展人露出爽朗的笑容,走到女人面前。不一會兒,那位年輕的策展人也走上前。
不,他們不是策展人。鴨志田總算理解狀況,斜眼望著倒在牆角的猿渡等人。八成是這兩人打倒了猿渡他們,還把他們綁起來,策展人可辦不到這種事。
鴨志田總算察覺和東海站在一起的三人是誰,他們就是藏匿津田美鈴、阻止第三次爆破行動的那群傢伙。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們會在今天行動?」
「……我們是『日本警衛保全』的警衛啊,只不過是今天臨時雇來兼差的。這次的爆炸案很明顯與『全球保全』的人有關,這些人還準備了老舊的畫作,不知道要拿去做什麼用。只要知道這些資訊,便能猜出你們的目標是『大印象派畫展』的藝術品。」
男人似乎是真心享受這場推理。
鴨志田回頭看向保險庫的深處問‥
「裡面的炸彈是假的?」
「沒錯,很逼真吧,畢竟是出自原創者津田美鈴之手。對了,你們放在隔壁房間的炸彈實在太危險,我們先回收了。」
「……這些箱子打從一開始就是空的?」鴨志田氣到幾乎咬破嘴唇。
「是的,真品已經送到總公司的保險庫嚴加保管。附帶一提,這些箱子並非全部都是空的,有的裡面藏了針孔攝影機,你剛剛說的話全被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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