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皇國騎士(1/2)
皇曆216年。從誓言之日起已是5年後。
克洛姆·賈瑞特在度過幼年時光的深山之中搭建房子定居。天天進入深山中採集野菜、獵取野獸為糧,那是與祖先在遠古時代所作所為毫無任何差異的簡單生活。側耳聆聽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切身體會動物們的生活氣息,過著被炎炎夏日曬到頭暈、被凜冽寒冬凍到發抖的生活。
這樣的深山生活,對曾住在皇都的克洛姆而言是既令人懷念,又有助他重拾各式各樣第六感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為了反芻、沉思及融會貫通在皇都所學的諸多本領,這種清幽環境對於克洛姆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就這樣,經歷好幾次相同的四季變化後,今年總算又度過一個漫長嚴冬,群山遍野也開始發出新綠嫩芽。
「吶吶吶,克洛姆。」
克洛姆心不在焉地微眯雙眼享受著拂面的春天氣息,少女則舉起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麼了,露露?」
只見克洛姆稱作露露的少女,一臉睡眼惺忪地眺望著遠處的廣闊山林。克洛姆順著面無表情的她視線所指方向望去,發現遠處有一片染上淡紅色,充滿幻想氣息的森林。
(今年依舊盛開了呢!)
克洛姆心裡想著。為山脈表面鋪上一層淡淡桃紅色的櫻桃花,就和去年一樣美不勝收。
克洛姆轉眼察看心不在焉地凝視著櫻桃花森林的露露。年約13歲的露露擁有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蛋,只要見識到她那蘊含著虛幻飄渺印象的言行舉止,就算誤認她是貴族千金也不足為奇。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深山居民所具備的獨特鄉土氣味。
見她眼神始終緊盯著遠方那座櫻桃花盛開的森林不放,克洛姆主動出聲詢問。
「露露,肚子餓了嗎?」
「嗯,餓了。」
聽見露露率直地點了點頭做出回應,克洛姆隨即從懷裡取出肉乾。
「這是肉乾嗎?」
「嗯,是肉乾沒錯。」
「………」
「不滿意嗎?」
「沒這回事,但我偶爾也希望能吃點其他東西。」
嘴上雖這麼說,露露還是伸手接下克洛姆遞出的肉乾,塞進嘴裡開始咀嚼。
正當兩人閒話家常之際,背後突然湧現出一陣氣息。
早已察覺來者是誰的克洛姆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來者是時常悄然現身的老者,老人出現在克洛姆面前,伸手輕撫他那長長的鬍鬚。
「克洛姆,有件事情讓我感到耿耿於懷。」
如此說道的老者,帶給克洛姆一種不同以往的氣氛。
「怎麼了嗎?」
「……現在似乎有平地人闖進了山里。」
「平地人?但這一帶離火山很近,指南針發揮不了作用啊。」
「沒錯。來者好像早已預料到這點,因此帶了4名山民作為嚮導。」
「即便這樣仍舊很危險。更何況既然身為山民,就必須阻止他們才對啊。粗心大意地造成平地人陷於險境,可是違反山林規矩的舉動啊……」
即便有熟悉山林地形的同行者,無異於樹海的這一帶可說是相當危險的山林區域。特別是這塊磁場紊亂的土地,是被視為絕不可進入的禁區。告知平地人切勿擅闖亦是山民應盡的義務之一,村落和山林之間就是藉此建立起一層信賴關係。
克洛姆開始思考該如何對付這群明顯怠忽義務的山民,誰知老者接著竟說出更讓人難以相信的事情。
「嗯,看來好像有人在食物中摻了毒藥,企圖對平地人有所不軌的樣子。」
「你說什麼?」
克洛姆聞言,立刻伸手抄起豎立於旁邊的一對弓箭。
「請告訴我正確位置。」
「你要去嗎?」
「當然要去。如果是山民幹的好事,那麼阻止他們也是山民的義務。」
「很好很好,老夫也不願見到山裡發生無謂的流血衝突啊。」
老者話一講完,便將事發的詳細位置和在場人數等情報提供給克洛姆。
該處離這並不遠,但就算用一般的跑步速度也得花上四刻半(30分鐘)才能抵達,因此有抄捷徑的必要。現場共有4名山民、6名平地人。儘管平地人人數較占優勢,不過若是他們中毒那就另當別論了。
克洛姆拿起幾瓶事先保存的解毒劑收在懷中,隨後嘴裡叼著肉乾的露露突然出聲詢問他。
「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嗯……露露也肯來幫忙嗎?」
「當然囉。」
克洛姆對露露點頭並遞出其中一把弓給她,接著同時全力飛奔而出。一衝出草屋便一口氣往山下跑,縱身躍向如同懸崖般陡峭的岩場。兩地高度落差整整超過2町(218公尺),高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克洛姆卻是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一腳踏中位於落點附近的岩石,順勢跳往另一塊岩石。藉著踩踏幾近垂直的岩石減緩下降速度,在轉瞬之間便往山下直衝而去。
露露則是連口氣也沒喘地緊跟在後。
在好不容易降落於地面之後,克洛姆仍馬不停蹄地繼續全力奔跑。於此同時,克洛姆內心也在思索該採用何種方式與下毒的山民進行對峙才好。
(得想個息事寧人的解決辦法……總不能讓山里發生無謂的流血衝突吧。)
克洛姆邊思考邊轉移視線望向吃完肉乾的露露。
「露露,要稍微繞一下路喔。」
「嗯。」
克洛姆離開獸道躍入灌木叢中,露露隨後跟上。
途中,克洛姆一找到他需要的樹木立刻停下腳步,抽出開山刀刺向樹幹。他用開山刀猛砍樹木,並使勁讓開山刀刀鋒能沿著切口垂直下劈。只見刀鋒順著樹木纖維生長方向往下滑落,成功地取下一片樹皮。
克洛姆將樹皮以均等的方式垂直剖開,轉眼間便製做出數十根木棒。接著,把木棒前段削成尖銳的三角錐。至此,木棒總算漸漸轉變成能夠看出是木箭的狀態。可是,這些木箭卻沒有箭羽。一旦缺少箭羽,便根本無法準確地命中目標。然而,克洛姆一點也不在意此事。他將這些弓箭收進箭筒中,再次動身趕路。
「吶,克洛姆。就算你把這些樹皮做成木箭也……」
就連一向面無表情的露露也露出頗感困惑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這樣就可以了。」
「哦,是嗎?」
露露點了點頭,便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克洛姆則一邊向露露說明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邊快步飛馳。
就這樣奔跑一段路程,他們總算抵達目的地附近。
就在這個時候,森林深處傳來一陣談話聲。
克洛姆和露露隱藏自身氣息,躲在樹木後方觀察狀況。
「嘿嘿嘿,看樣子藥效的確起作用囉。」
男子身披山民特有的獸皮服裝,臉上露出齷齪笑容。人數確實和老者所述一樣,總共4人。在不遠處則有幾具士兵裝扮的人類屍體。
(來遲了嗎……)
克洛姆邊在內心暗自咂舌邊將視線轉回山民等人身上。
這群山民團團包圍住一名看似尚未成年的少女。
「唷唷,這位小姐好像生氣了呢。」
「沒差啦~~就算生氣她也動彈不得啊。」
看樣子少女依然平安無事。
少女對山民投射出一道銳利的目光。但大概是除此之外再也無能為力了吧,她絲毫沒有起身抵抗的跡象。看樣子似乎是被下了麻藥。
少女神情痛苦,竭盡所能地擠出聲音。
「……這是……為什麼?」
聽見這陣沙啞且細若蚊鳴的詰問聲,其中一個山民登時邊吐口水邊惡言相向。
「問我們為什麼?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給我們這東西的人所下的命令囉。」
語畢,山民用手比出一個讓人聯想到錢的圓圈手勢。
「給的錢還不少呢。」
「我們很難得接到這麼好的生意啊。」
「就單純讓這小妞中毒便可領到的金額來講,還真是一大筆錢呢。」
山民們紛紛放聲大笑,聽見這番嘲笑的少女則露出十分懊悔的苦澀神情。
只見其中一個山民臉上突然浮現出猥褻笑臉,伸長舌頭舔了舔嘴唇。
「……話又說回來,不愧是來自平地都市的姑娘,長得真是俏麗。」
「就這麼殺了確實滿可惜的啊。」
「反正都要埋掉,乾脆先用來爽一下算了。」
「那還用說。讓這位小妹妹還來不及體驗人生樂趣就死掉,未免也太可憐了嘛。」
極其無恥下流的笑聲響徹
深山林間,其中一名男子準備伸出魔爪扒掉少女的衣服。
(再繼續觀察情勢也不是辦法。)
做出判斷的同時,克洛姆從箭筒中抽出一支木箭。那並非剛才臨時製作的木箭,而是平常狩獵時所用、附有箭羽的利箭。
他拉緊弓弦,瞬間鎖定目標的同時鬆手任憑利箭疾飛而出。
利箭穿越樹叢,射穿企圖伸手非禮少女的山民肩頭。
「咕啊!」
「怎、怎麼回事?」
遭利箭穿肩並被猛然震飛出去的男子,難忍劇痛地大聲哭喊。山民們焦慮不安地屏氣凝神觀望四周。克洛姆見狀立刻與露露分頭將剛才臨時製作的木箭射往不同方向。未經瞄準便脫弓而出的木箭,一擊中樹木就彎曲反彈,改變行進方向。最後刺穿那幾個想對少女出手的山民附近地面。
克洛姆兩人就這麼不停放箭。相信擊中樹木而反彈的弓箭,應能給對手造成木箭仿佛來自森林四面八方的錯覺。
「人、人在哪裡?」
果然不出所料,只見狼狽不堪的山民們拚命轉眼掃視周圍。但是他們放眼所望之處卻不見半個人影。
「……露露,暫時停手吧。」
「嗯。」
「在我發出指示之前,你就留在這裡見機行事。」
「知道了。」
面對露露的回答,克洛姆以點頭作為回應,隨即自樹叢暗處飛縱而出。
山民們一同露出膽怯目光望向克洛姆。
克洛姆則擺出毫無破綻可尋的姿勢,眯起眼睛看著4個山民。
「打擾你們的雅興真是抱歉,請諸位高抬貴手放過那位女孩好嗎?」
「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誰?」
「我有報上名字的必要嗎?」
「你說什麼……」
克洛姆神情冷靜地淡然說道,團團包圍住少女的山民們頓時面露險惡表情。
「你們的行徑已經違反山林規定。不僅對平地人下麻藥,還殘暴地企圖殺害對方。這些舉動全都不為山林規定所容許。」
這一番話讓山民再次露出狼狽不堪的表情,且心生畏懼。但也僅止於短暫一瞬間而已。山民們立刻噤聲不語,改以眼神互相示意,隨即伸手按住開山刀刀柄。於是克洛姆搶在他們拔刀之前,連珠炮似地繼續開口說道:
「若想殺我們滅口也沒關係,只是我方人手其實也不少。人數可是多到足以重創你們的程度喔。」
克洛姆話一說完並輕輕舉手的瞬間,只見無數木箭自四面八方疾射而至。這些木箭全部刺穿現場周邊的地面,全都是露露放的箭。
「……我沒騙你們吧。」
山民們臉上的狼狽之色變得更加明顯。從木箭射出的角度來看,應該會給人一種被對方以半圓形方式團團包圍的錯覺。
「怎麼辦?我現在告訴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就此收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啥都沒看到。還是,乾脆把你們破壞山里規矩的事情,報告給族長們知情算了?這實在稱不上是什麼明智的判斷喔。」
誰知山民仿佛依舊不肯輕易死心似地撂下狠話。
「不、不過啊!族長們會採信像你這種來歷不明之人所說的話嗎……」
「不相信?別傻了啦,這邊不就有一位目擊證人嗎?」
語畢,克洛姆伸手指向少女。
「就算族長不信我所說的話,起碼也會相信平地人所說的話。因為一旦斷絕和平地都市之間的聯繫,就再也分不到鹽和穀物了啊。」
對於山民而言,規定是絕對的。違反山里規定的事情一旦傳入族長耳中,就鐵定會遭到集團排擠,這類違反規定的人被稱為『疏斥眾』。而淪為疏斥眾的末路就是,即便在山中挨餓或生病之時,也只能以得不到任何人援助的孤獨者身分終其一生。要在險惡的大自然中求生存,大概再也沒有比這更艱辛的事。
山民似乎已經決定好他們的答案了。
「好、好吧……你真的不會向族長報告吧?」
「嗯,我確實是這麼打算。只要你們肯就此收手的話……」
片刻沉默之後,山民們戰戰兢兢地退離現場。
確認他們已經走遠後,克洛姆來到少女面前並伸出手掌。
「真是一場無妄之災啊,你是……」
你是哪裡來的、叫什麼名字——話還沒講完的克洛姆一看清她的相貌,頓時忍不住大吃一驚。
「你該不會是……菲芙妮斯吧?」
「…………克洛姆。」
輕聲嘀咕著喊出克洛姆名字的少女,像是緊繃的神經應聲斷裂似地鬆了大口氣,隨後精疲力竭地闔上雙眼。
克洛姆將解毒藥讓這位因中毒而無法自由動彈的少女服下。迅速處理狀況的克洛姆,內心因過於懷念而衍生出一股感慨萬千的情緒。
(……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她的名字是菲芙妮斯·麥克昂。克洛姆奉為師長的皇國軍師考夫曼·麥克昂之孫女正是菲芙妮斯。
五年前,克洛姆還和菲芙妮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那時她還只是個年僅10歲的小女孩,如今已滿15歲。雖說尚未成年,不過見到她從當時大幅成長至此的身影,克洛姆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種和父母相似的感慨之情。
服下解毒藥,經過片刻之後,身體麻痹感似乎已然消退的菲芙妮斯終於開口說道:
「謝、謝謝你,克洛姆大人。」
「她也懂得使用這種成熟穩重的語氣了呢」——克洛姆心中想著,邊面露苦笑邊點了點頭。在克洛姆的記憶中,菲芙妮斯給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一個死不認輸的小女孩。出生在代代均為騎士名門的麥克昂家,恨不得早日成為優秀騎士的少女,每天都用她那雙小手揮劍練習。當自己和師父考夫曼在書齋里討論之時,少女總是躲在門縫後面緊盯著自己不放。這就是存在於克洛姆記憶當中的菲芙妮斯。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底下,卻幾乎沒有好好聊過天的經驗。每次只要試圖和她講話,她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逃之夭夭。那樣的她,如今卻能用恭恭敬敬的字句和自己對談,令克洛姆不由得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菲芙妮斯沒事就好。關於其他的5個人……只能說很遺憾,這就立刻收埋他們的遺體吧。」
話一出口,只見菲芙妮斯極其沮喪地熱淚盈眶。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親眼目睹他人喪命的場面,八成會對年僅15歲的少女造成過於強烈的刺激吧。
(若要這樣說的話,我從軍參加利基亞戰役之時的處境,大概也跟她差不多吧……)
克洛姆邊思考邊牽著菲芙妮斯的手扶她起身,只見菲芙妮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死者們。接著她緊握雙拳,以此取代潸然淚下的傷心反應。
「這幾位是福格羅港的士兵。他們是因為擔心從皇都席奧尼亞來到此地的我獨自一人會有危險,因此才出於善意陪我一同上山……沒想到……」
她內心大概產生了「都是自己害他們不幸賠上寶貴性命」的愧疚念頭吧。
「這並不是菲芙妮斯的錯,山民的殘暴行徑才是造成遺憾的主因啊。」
「可是……安排那群山民的幕後黑手,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文官們。他們付錢雇用山民……企圖殺我滅口。」
菲芙妮斯十分懊惱地咬牙切齒說道,克洛姆則微微側頭露出狐疑神情。
「皇宮的文官們?為什麼?」
面對克洛姆的詢問,菲芙妮斯忍不住低頭說道:
「……他們對於我倚仗爺爺盛名而受封騎士稱號一事,感到相當不是滋味。」
聽完這番發言,對於年紀還是在孩童階段的菲芙妮斯受封騎士稱號之事,就連克洛姆也頗感詫異。
現在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騎士稱號,絕大多數都是採用從父母傳承到子女身上的世襲制度。但也不是說無須付出任何努力,單憑血緣關係即可獲得騎士稱號。騎士是在年滿16歲長大成人的同時就必須從一介士兵開始入門,學習士兵應當具備的各式各樣知識學問,藉此基礎方能逐漸贏得受封機會的稱號。但不管再怎麼厲害,未滿20歲絕對無法獲得騎士稱號,這是眾所皆知的常識。
「你受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想大概是宮廷無法否定人才不足的現狀吧。因此才安排我提前進城,接受在宮廷任職必須具備的相關教育訓練,試圖將我培養成一旦爆發戰爭,立即就能派上用場的戰力。」
聽她如此說明,克洛姆頓時瞭然於胸。但光是這一點情報,也已同時揭露出目前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所面臨的問題。
「原來如此。的確,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以及至今仍持續蔓延的饑荒,確實也造成了相當慘重的人員傷亡。即便如此,
菲芙妮斯你還……」
「我可不是小孩子!」
克洛姆話還沒講完,菲芙妮斯便加強語氣制止他的發言。
「即便年紀還小,我也自認絕不會輸給大人。無論是劍術還是學習,我都有認真進行。」
確實,克洛姆還記得5年前的菲芙妮斯就時常嚷著「我要背負起這個國家的興亡大任」,天天認真投入練習的身影。或許她本就有著死不認輸的倔強個性吧。
連同這些事都考量進去的話,克洛姆也已掌握到大致的來龍去脈。
「換句話說,就是你試圖付出連大人都為之汗顏的努力,再加上祖父考夫曼氏的威望,才招來宮廷文官的仇視……」
「…………唔。」
克洛姆的發言令菲芙妮斯頓時垂頭喪氣,看來應該是猜得八九不離十吧。
宮廷內部權力者之間的權謀術數爭鬥戲碼,在古今東西都相當常見。只是話雖如此,菲芙妮斯仍只是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不惜對這樣的少女下此重手,可真是一幫個性陰險毒辣的角色啊。
「總而言之,菲芙妮斯你平安無事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對方所下的麻藥劑量過多,也有引發心臟麻痹而致命的可能性啊。」
「……真、真的假的?」
菲芙妮斯聽他這麼一說,背部登時猛然打了個寒顫。
「嗯,幸好服下的劑量不多。」
「可是克洛姆大人,還真虧您能發現我人在這裡呢。」
「喔,那是因為……」
話說到一半,克洛姆邊轉眼眺望遠方邊伸指輕輕摳了摳臉頰。
「……總之呢,是某位熟知山林大小事的人告訴我的。說有平地人進入山林。」
「咦,是指剛才出手相助,克洛姆大人所帶來的夥伴?」
菲芙妮斯邊說邊東張西望地掃視灌木叢。
「另有其人啦,救了菲芙妮斯一命的是那個女孩。」
只見露露端坐在克洛姆邊說邊豎起拇指,所指的方位前頭。
「…………」
坐在樹根底下的露露正忙著啃樹果。
「咦,那其他人呢?」
「沒啦,我帶來的幫手就只有那個女孩而已。」
似乎還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的菲芙妮斯,微微側頭陷入沉思。克洛姆將矇騙山民的方法解釋給菲芙妮斯聽,也就是利用從不同方向發射的木箭,達到增加己方人數的欺敵策略。
「那些箭全部都是我請露露動手發射的。」
「咦,但木箭可是從四面八方飛射過來的耶?」
「哦,這是因為……」
克洛姆邊說邊拔出插在地面上的木箭,使勁彎曲箭身給菲芙妮斯看。
「咦,為什麼沒被折斷啊?」
「這是用具有彈性的樹皮製成的木箭。雖不合適當作武器,但彈性好到這種程度的話,在射中其他樹木時就會反彈。」
「也就是說,您只是設法營造出這些反彈的木箭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的錯覺?」
「就是這麼回事囉,露露……過來吧。」
露露輕微地反應了一下,踩著小碎步跑到克洛姆的旁邊站著。克洛姆將裝有乾燥木莓的袋子當成獎勵遞給露露。
「這名小女孩是?」
「嗯,她是我的……妹妹。」
「…………」
克洛姆介紹露露給菲芙妮斯認識,誰知露露卻毫無反應地抓起乾燥木莓丟進嘴裡,仿佛根本不覺得自己是話題核心的樣子。不過比起露露本身,菲芙妮斯似乎對其他方面的事情更感興趣。
「原來克洛姆大人有個妹妹啊?」
她如此打破沙鍋問到底,克洛姆則故意擺出裝蒜神情打起馬虎眼。
「我、我沒跟你講過嗎?」
「這是我頭一回聽說。」
「這樣啊,那麼……」
見菲芙妮斯似乎還打算繼續問關於露露的事情,克洛姆連忙打斷她的念頭。
「菲芙妮斯。儘管睽違已久的我也很想跟你好好暢談一番,但留在這裡的話,太陽都快下山了。而且烏雲還沒散盡,走夜路實在有點危險。」
「啊,說的也是。」
「先埋葬那幾位為你著想而自願隨行的士兵遺體吧。福格羅地區信仰利傑爾教,因此基本上採用土葬。不過,為了他們的家人,我們得帶走階級章和遺發才行。」
「啊,嗯。我來幫忙!」
於是在收埋5名士兵的遺體之後,克洛姆趁尚未日落西山之前,動身走向他與露露共同居住的岩屋。打包完隨身行李的菲芙妮斯,則拚命緊跟在克洛姆和露露身後。對於在都會區長大的菲芙妮斯來說,走山路似乎顯得有些吃力。
因為這一帶的山林地形大多是寸草不生的岩場,根本就稱不上是道路。
總算抵達岩屋之際,太陽也正巧沒入艾盧克火山的另一側後方。
被帶進岩屋的菲芙妮斯或是抬頭察看屋頂,或將目光轉移到書架上。可能是感到十分驚訝吧,只見她啞口無言地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其實您過著十分近代化的生活嘛。」
「嗯,單從外表來看的話,八成只會認為這是一座粗糙的洞穴而已吧。」
克洛姆邊說邊開始動手準備晚餐,露露動不動就從旁邊伸手捏起鍋中食物偷吃。菲芙妮斯則表現出感到有些尷尬的忸怩模樣,不管怎麼說,她才年僅15歲。就連第三者也看得出,她不曉得該跟睽違已久的對象聊些什麼才好。
心想應由年長的自己主動表示關心才對,於是克洛姆停下手邊準備餐點的動作。
「那麼,菲芙妮斯。能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理由嗎?儘管我大概心裡有數,但還是請你告訴我好嗎?」
克洛姆話一出口,菲芙妮斯瞬間喜形於色。
但她又旋即換上嚴肅表情,開口回答克洛姆的質問。
「……這是尤絲蒂娜公主殿下頒布的命令,克洛姆·賈瑞特大人。我是為了請您以皇國七聖的身分,回應這次召集而前來造訪。」
「原來如此……嗎?」
克洛姆邊回答邊以手輕捂嘴角陷入沉默。
「怎麼了嗎?克洛姆大人?難道您打算拒絕公主的命令嗎?」
「不,並非如此。只是聽見發生了尤絲蒂娜公主必須召集我們的事態,內心略有感觸罷了……」
克洛姆支吾其詞起來,在一旁偷吃料理的露露則輕輕拉扯他的袖子。
「克洛姆,皇國七聖是什麼?」
「嗯,喔。就是過去我所屬的部隊……或者該說是組織才對……」
正當他不曉得該如何解釋之時,菲芙妮斯突然雙眼發出興奮目光,暢所欲言地大肆說明。
「所謂的皇國七聖呢,是指在5年前,為漫長的利基亞戰役劃下句點的格蘭斯坦迪亞皇國七英雄啦!因此國民們均滿懷敬意地尊稱他們為皇國七聖!」
「他們是做了什麼事情才成為英雄呢?」
可能是還無法得到明確答案,露露微微側頭感到困惑。但菲芙妮斯卻仿佛表達出「問得好!」的意思一般,滔滔不絕地繼續述說。
「以在皇曆197年爆發的世界大饑荒為導火線,利基亞宗派國於數年後選擇正式向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宣戰。而這場戰爭持續長達9年之久。」
「皇曆是什麼?」
克洛姆對缺乏年號概念的露露做了個簡單的補充說明。
「就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所使用的年號單位啦。」
「哦~~」
由於聽懂了那個用語,露露很快便理解個中含意。菲芙妮斯又接著繼續說道:
「大國利基亞的兵力為120萬人。相較之下,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當時僅握有37萬兵力,好不容易才撐過這場遙遙無期的漫長戰役。不過啊,在這場利基亞戰役的末期,當時年僅11歲的尤絲蒂娜公主精挑細選7名來歷迥異的高手,安排他們進行秘密偵查任務、或在敵營布下陷阱,以及操作虛假情報提供給敵國,藉此巧妙地左右戰局。拜皇國七聖的活躍表現,終於為這場長達9年的戰爭劃下休止符。」
「哦.嗯嗯。」
「而皇國七聖的其中一名成員,正是這位克洛姆·賈瑞特大人!」
「哦哦,真的嗎?」
雖然菲芙妮斯說的基本上都沒錯,但還是有種傳聞遭到誇大的感覺。
克洛姆嘆了口氣。
「我確實是成員之一,但我沒做過那麼了不起的事情。」
只見菲芙妮斯情緒激動地搶著反駁。
「您說這什麼話啊!爺爺曾經這麼說過喔!如果少了克洛姆大人的話,那場戰爭還會延續下去,
利基亞更不會發出停戰詔書!」
看樣子菲芙妮斯心裡已把克洛姆推崇為守護國家的英雄了。克洛姆總覺得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幾乎就只是擔任公主尤絲蒂娜的貼身護衛而已。話雖如此,若再繼續反駁下去大概也不會有所交集。這個場面還是該由年長的自己做出讓步才對。
「好了好了,當時確實是做了不少事情,但我主要負責打雜就是了。」
「哦,原來克洛姆只是打雜的啊?」
露露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感想似地,坦然接受了這個說法。
豈料菲芙妮斯還不打算作罷。
「在那場大戰終結之時,尤絲蒂娜公主好像曾對皇國七聖這樣說:『若戰亂之兆再現,請諸位集合於我麾下!』」
公主確實說過大致類似的話。
「眾人均異口同聲地領受了公主敕命,但唯獨克洛姆大人與眾不同。據傳克洛姆大人對公主殿下如此說道!
『我怎麼也無法向公主宣誓忠誠,因為這份感情並非所謂的忠誠心!』
『為什麼,克洛姆?』
『縱使裹上名為忠誠的偽裝,也隱藏不住這份心意!尤絲蒂娜!這份心意就是我對您的愛啊!』
『什麼,克洛姆?』
『因此下次與您重逢之時,便會是我將您奪走的時候。』……語畢,克洛姆大人輕輕吻上公主的額頭……」
「我才沒說過這些話!」
「拜託,克洛姆大人您是怎麼搞的?您吼這麼大聲,害我都被您嚇到了啦。」
克洛姆不由得垂下頭。菲芙妮斯所陳述的事實扭曲及捏造程度之高,令他完全無言以對。
「克洛姆大人,難道事情的經過不是這樣嗎?我還以為尤絲蒂娜公主重組皇國七聖只是場面話,實際上是釋出『你也差不多該來搶走我了』的意思呢。」
「你這句話要是傳入公主耳中,保證你吃不完兜著走。」
「哎?騙人,怎麼會…………」
「菲芙妮斯……你究竟是從哪裡聽來這麼離譜的情報啊?」
「…………從爺爺口中聽來的。」
原來是從老爺子那邊啊,克洛姆頓時萌生出一股很想嘆口氣的無奈心情。但另一方面,卻也認為可能是正處于思春期的菲芙妮斯逕自胡思亂想扭曲事實。當然啦,實際情況根本截然不同。
5年前,公主尤絲蒂娜·格瑟克斯所說的話如下。
——如果有朝一日……像這樣的戰禍又降臨到我國,致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屆時能否再請諸位助我一臂之力呢?
口出此言的尤絲蒂娜再次下令召集皇國七聖。如此說來,那就代表戰爭的前兆又即將逼近格蘭斯坦迪亞皇國。
「請您與我同行,返回皇城好嗎?」
面對如此詢問的菲芙妮斯,克洛姆緩緩抬頭說道:
「………那我有兩個條件。」
「請說,在我能力所及範圍之內絕不推辭。即便我辦不到,只要公主出手的話,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那好,首先是………」
「是。」
「無論前往何處,我都希望能帶我這位小妹·露露隨行。即使是上戰場也不例外。」
菲芙妮斯雖然面露疑問神情,不過還是出聲答應。
「知道了,我會請公主注意此點。」
「謝謝。」
「但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在克洛姆大人踏上戰場的期間,即便讓她住在我家裡也沒關係喔。」
「不對,事情並非如你所想那樣。雖然無法解釋清楚,但總之,我因某種緣故而再也無法跟我小妹分開。希望你能把這念頭放在心裡。」
克羅姆如此宣告的瞬間,菲芙妮斯不知為何竟然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悄。
「這,這這這……也就是說克洛姆大人,您和您的妹妹……」
「嗯?」
「沒事,這、這樣啊。可是我該怎麼向皇室報告才好呢……」
「報告什麼?」
「就是說這類行為僅限於具備貴族身分的名門世家……然而在這深山野林之中,要找其他女性或許也得花費一番工夫才行………但您再怎麼說也不該和自己的妹妹……」
「呃~~到此為止、到此為止。菲芙妮斯,我總覺得你大概是會錯意了吧……」
「我、我哪有誤會……」
「這樣說好了,我和露露並非近親結婚。」
「…………」
「這事至關重要,因此我再重覆一次。我和露露並沒有近親結婚。」
「………………原……原來如此。」
看樣子方才似乎確實會錯意的菲芙妮斯,連忙滿臉通紅地邊低頭邊清清嗓子。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嗎?我還以為……」
她大概誤以為哥哥和妹妹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吧。
菲芙妮斯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挺直腰杆繼續問道:
「那麼克洛姆大人,請問另一個條件是什麼呢?」
「嗯,這個嘛。總而言之,麻煩你別再叫我克羅姆大人好嗎?像以前那樣直呼我本名也無妨。」
「…………唔。」
見菲芙妮斯頓時無言以對,克洛姆忍不住莞爾一笑。
夜深人靜,確認菲芙妮斯和露露均已熟睡之後,克洛姆悄悄起身離開床鋪,走到戶外。
原本烏雲籠罩,看似快要下雨的天空已然放晴,一輪明月高掛於天際。
在皎潔月光之下,克洛姆尋見端坐於木墩上的老者背影,悄悄走到他身旁。
「謝謝您,剛才把菲芙妮斯遇到危險的事情告訴我。」
「趕上了嗎?」
克洛姆點了點頭,留著白須的老者輕輕點頭並微眯雙眼。
「是啊是啊,這樣說或許很對不起另外5名平地人,但起碼有救回一人就好了。老夫不太希望見到山裡發生這類無謂的血光之災啊!」
「的確是啊。」
老者露出滿面笑容。
自從5年前克洛姆回到山裡生活的那一刻開始,這位老者便時常出現在這間岩屋附近。克洛姆完全不曉得他住在何處,以及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然而這位老者卻熟知山中的一切。無論動物也好人類也罷,包括山中的一草一木,甚至連視力不及之處的事情都盡在他掌握之中。這位老者的言行舉止、儀態、思想均讓人感覺他是超越人類常理所能理解的存在。最厲害的是,老者知識淵博的程度讓克洛姆驚訝不已。而且,以存在於自然之中的異界情事、精靈百態、或者眾神之事等等凌駕於人世常理之上的事情居多。
當初克洛姆認為老者是生活在南部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的山中,類似山嶽賢者般的隱士。但最近,他卻逐漸覺得事實並非如此。他傳授給克洛姆的知識,與令人茅塞頓開的人類哲學截然不同。克洛姆對老者闡明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明天我要下山了。」
「哦,這樣啊。」
老者並不驚訝,只是心不在焉地望向遠方。
「戰禍的跡象似乎又出現了。」
語畢,只見老者轉眼筆直凝視東方天際。
「和我所想的一樣,看來東方有人正對戰亂火種火上加油啊。」
東方為利基亞宗派國,大概是企圖為5年前的那場宿怨徹底作個了結吧。
「西方盡頭則有數不清的火花乘風飛舞,其中有數顆火星掠過草原。」
西方盡頭則是拉托魯格國。在大饑荒來襲之際,國內也同時爆發數次紛爭。內戰始終未曾止息,如今仍深陷防堵傾國惡徒顛覆國家的漩渦之中。
「南方群山則有諸多小國開始展現出團結一致的意志。」
南方所指是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由各諸侯分封治理的小國之間不斷爆發戰爭,或許可以說至今仍未建構出一個國家應有的形態。
「綿津海的蒼海依舊處於沉眠之中。」
統治散布於海洋中央大小諸島的是克爾莫民族。他們是一支能夠辨明複雜海流,在各種海戰場面發揮出壓倒性戰力的民族。
「在這個小小世界當中,戰亂徵兆可說是極其明顯。你所侍奉的君主,是一名足以屹立於亂世之人嗎?」
克洛姆的腦海中,緩緩浮現出年幼公主的身影。
「我想,我非得親自下山確認包含這點在內的所有事情不可。縱使她還年幼,也確實具備了體恤萬民的仁君資質。經過5年歲月的洗禮之後,如今的她有何轉變,我打算下山確認這點。若有必要的話,我就非得完成自身能力所及範圍之內的事情不可,這是我現下的想法。」
「原來如此啊。」
「那麼,接下來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番
……」
「嗯。」
克洛姆並未打破現場看似輕鬆愉快的氣氛。然而周遭空氣卻突然停止流動,緊張感隨之而生。
「虛空降臨於這個世界,以及戰禍火苗的成長,這一切全都是出於諸神的意思嗎?」
面對這個提問,老人停頓片刻後才做出回答。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神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指示道路而已,因此老夫才將神祇之理傳授給你。」
「這是否代表……我也無法違抗眾神的旨意?」
「話別講得如此悲觀啦,克洛姆。這是為了終結遭到眾神膚淺想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世界,因而興起的最後一場戰役。因此,希望你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想不到居然害您講出如此沉重的話,是我思慮不周。」
克洛姆話一出口,只見老者輕輕搖頭,接著昂首仰望明月。
「這是個由眾神支配的世界。」
各國崇拜的諸多地靈神祇、絕對的唯一神、掌管天地之神……在在都守望著各個國家的盛衰興亡,同時也支撐著眾人的心靈。
「但是啊,所謂的神祇,其實出乎意外地無能為力。正因什麼都辦不到,才讓你們人類互相交戰。儘管如此,支配著你們一舉一動的,就是這群什麼都辦不到的眾神。」
克洛姆只以點頭回應老者這番話。
在這個世界當中,人們以崇拜神祇為精神食糧是眾所皆知的常識。但由於克洛姆自幼便處於較為特殊的成長環境,因此並不具備過於強烈的信仰心。他本身倒也不是不相信神祇的存在,只不過那並非名叫信仰的觀念,而是當成不否定神祇存在的情報加以接收罷了。
「話說克洛姆啊……關於露露的事情……」
「…………是。」
「你可得好好保護那孩子喔。」
如此說道的老者臉上再也見不到方才的溫厚神色。
面對老者的嚴肅模樣,克洛姆緩緩對他點了點頭。
「遵命……山神大人。」
聽見這句回應之後,被稱作山神的老者咧嘴一笑,就此消失於夜幕低垂的空氣之中。
隔天天亮,克洛姆便決定與菲芙妮斯及露露一同動身下山。克洛姆身穿一襲輕便裝扮,沒有帶太多隨身行李。只把最低限度的必要糧食、藥品及更換衣物裝進背包,腰際插著兩把開山刀。附加一本綁在皮製腰帶上的書籍,僅此而已。
或許是曾經見過那本已經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書籍吧,菲芙妮斯突然大吃一驚地壓低視線仔細觀察。
「那個,克洛姆。那本書是……」
「嗯,是你爺爺送給我的書。」
那是考夫曼的典藏之一,過往被擺放在書架最上層的書籍。恐怕菲芙妮斯到現在,都還沒從祖父考夫曼口中打聽出那究竟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籍吧。擺放在那個書櫃裡頭的書籍,全都是考夫曼當作研究題材所收集而來的稀有書本。
縱使是身為孫女的菲芙妮斯,應該也無法輕易就能獲准接觸這些珍貴典藏。因此菲芙妮斯表現出興趣十足的模樣,對克洛姆拋出這個疑問。
「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雖是在預料之中的問題,克洛姆卻顯得有些詞窮。
「唔~~……有點難以說明,但只是一部平淡無奇的故事書罷了。」
「啥,故事書?這樣啊……虧我還以為既是爺爺的典藏,那就必定是軍事領域的專業書籍說……」
「不,並非如你所想那樣。雖然不是……但比起你所提的那類專業叢書,或許寫的訊息更加重要。」
克洛姆輕撫掛在腰帶上的書籍,臉上浮現一抹淡淡微笑。
「無論是身處多麼艱辛的戰場,或是經歷了幾近絕望的戰役,我想都是多虧有這本書的幫助,我才得以維持住正常理智。」
「…………原來如此啊。」
實際上,會攜帶書籍前往戰場的士兵出乎意外地多。
鄰國利基亞宗派國由於推行嚴格的宗教信仰,因此所有士兵都會隨身攜帶唯一神·利傑爾經典的部分章節謄本作為護身符。在大規模戰鬥及長途行軍之餘撥空閱讀的文字世界,會呈現出不同以往的另一種面貌。即便只是短暫片刻,故事也能化作療愈疲累、受傷心靈的寶貴存在。
就這層意義而言,克洛姆過去也曾被這本書拯救過好幾次。
「那個,克洛姆啊………附帶一問,那究竟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啊?」
「真的很對不起!」
克洛姆向菲芙妮斯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大禮。
「為什麼向我道歉啊?而且還這麼畢恭畢敬是怎樣!」
「真的求求你高抬貴手、放我一馬、不要再繼續續欺負我了!」
「我、我又沒欺負你!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一本什麼內容的書籍……」
「懇求你別再繼續追問下去,好嗎?」
大概是被年長的克洛姆的這股氣勢所震懾了吧,菲芙妮斯忍不住倒退數步。
此時,整理完隨身行李的露露邊啃薄荷草莖邊來到兩人面前。
「克洛姆,你要帶那本書走嗎?」
「……?」
因露露出現而下意識地做出過度反應的克洛姆,並未伸手擦掉緩緩自額頭滑落的冷汗,而是板起一張平靜神色試圖瞞混過關。不料,露露今天卻變得比往常來得多話。
「這樣啊,畢竟那是克洛姆十分珍惜的東西嘛。」
「呃,嗯……那是當然。」
「可是露露不懂。那本描述男女激烈交纏在一起進行生殖活動的故事書,你為什麼會如此珍惜呢?」
「……………………」
菲芙妮斯悄然移動至克洛姆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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