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朝暉(2/2)
從很久之前我就意識到,母親是一直想說這個話的。所以,我都儘量避免兩人獨處,留意不去創造說這個話的機會。但那天不知為什麼,就覺得無所謂了。一種通緝犯就堂堂沒有絲毫戒備走在大街上的感覺,任母親說教,放棄一樣彎下腰。
「我媽一次也沒去過你家,所以說想去看看」
對老公是這樣說明的。說是去道歉的話肯定會難受吧。所以不想說。
和送別的老公揮手告別,和母親坐上列車。就我和母親出遠門還是第一次。這要是不是對他父母的謝罪旅行該多好啊。
老公的家在北陸沿海。我上次來也是三年前了。車窗外滿眼的水田,波浪平穩的岸邊,充溢著年輕人熱鬧的海濱浴場。這些不熟悉的光景,讓我更加不安了。
他爸媽一家非常熱情的來迎接了我們。雖然有些古風但確實是很溫厚的人。對於我們是懷有什麼目的前來的當然不可能知道。牢牢相信這就是母女倆高高興興的一場旅行而已。帶我們參觀滿開桃色紫陽花的庭院,他父親還給我們看他收集的古典樂的膠片。說是即使是同一首交響樂指揮者不同的話效果完全不一樣,為了讓我們聽出區別不停的放同一首曲子,但實際上我們根本聽不出來。
「因為有A超市每天買東西都不會不方便了」
母親說出只有在地方才有的超市名字。還以為全國哪裡都有A超市。他父母一邊困惑但還是回應著。
「說起來A超市哪」
還在說這個。母親的話題,只是圍繞自己所住半徑數公里以內的世界發生的事。政治和音樂以及他母親提起的點心也不知道。我也是一樣。雖然會為這樣的母親感到羞恥是不對的,但我也沒有伸出援手,貫徹著和自己無關的態度。不想以這樣的形式來這個家裡。不要管了好不好。這是我沉默所表達的態度。
「我這個女兒身體太弱,沒辦法給您家傳宗接代,真的是非常抱歉。這個女兒沒想到是個不合格品。抽到了下等簽,真不知道怎麼向你們賠罪」
因為A超市的話題握有主導權的母親,在話題之中就突然開始謝罪。真不知道她還活在什麼時代。不生孩子是罪過。至少在我母親看來是的。低頭謝罪的母親。困惑的他父母。
「還年輕的很,以後也有機會。別在意,別在意」
這話也不知道怎麼回應,但他父親一句打趣的話,讓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三個人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開始抱怨這個夏天的炎熱。
拜託不要這麼簡單的,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帶過這個話題。不要把我們的數十年就像聊天氣情況一樣輕輕拂過。像是被拋棄在不知名町落一樣的寂寞和空虛一齊湧來。
我清空大腦努力不想這些,夾起眼前的壽司。為了迎接我們,特意準備的高級店的壽司。魚子,肥脂,海膽。把自己的精神只聚集在吃上。魚子,海膽。現在停下來的話,眼淚就要掉下來。眼睛大張著,大口嚼動。調動臉上所有肌肉。不讓我的器官接受到絲毫悲傷的信號。魚子。魚子。魚子。
「吃了挺多嗎」
他爸欣喜的笑了。我鼓著腮幫子一邊「好吃,好吃」,一邊注意著自己的表情不會看上去不好吧,不會看上去很悲傷吧。三人看到我的吃相吃吃的笑了,看到這點我放心了。壽司什麼的根本不喜歡吃。
車站裡揮手的他父母的身姿一點點變小。
「啊,舒服多了。這樣總算了結一樁了」
兩人完全從視線里消失之後,母親伸展手腳這樣說道。把不用說的話也說出來,不看場合,急性子,樂於和人交往的母親。今天雖然看上去還和往日一樣,但我意識到自己做了很多難為母親的事。對不起,我想這麼說。老公的JJ插不進去,生不了孩子,教師做了一半就辭職,讓母親給別人低頭,為母親感到羞恥,種種事情,我只想說對不起。但就是說不出口,只是背對母親,看著窗外。車內淡淡飄來海灘的味道。夜裡的大海也一樣穩重。
以那天為境母親再也不說【趕緊去婦科看一看】的話。了結一樁。那也許是跟過去的自己訣別的語言。
山野的木叢飄下落葉,街路樹一點點褪色。冬天的氣息如此接近。
我一時興起申請了遊覽舊礦場的巴士團。
被時代所拋棄的骨架,滑車,窗戶已經被木板封上的集合住宅。仿佛隱於藪草中,悄悄呼吸的產業遺產是我的喜愛。
老公少見的「那我把你送到集合的地方」這麼說。因為離家裡很遠,開車送我過去說起來確實是幫大忙了。但平常對我的趣味和去向完全沒有一點興趣,這次是怎麼了。這種溫柔讓我有點奇怪。
老公最近在電腦上熱心的檢索著什麼。感興趣的探頭看去。歷史記錄都還沒刪除,還以為是什麼,打開一看,連接著無比光鮮的世界。戴面具穿內褲的女人前屈身體擺出相當挑逗的姿勢。
【狂乳PARADISE 超敏感爆乳】
招妓。狂乳。出差和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去風俗店的情況可以通過看積分卡來得知,招妓也在活動範圍之內嗎。
所以多次跟他說了歷史記錄要刪除。不然我就會知道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我性無能,老公的JJ插不進去。關於去風俗店的事情,我沒有任何憎恨。沒有憎恨的權利。老公不去的話,反而會讓我覺得困擾。但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別讓我知道。以後為了不讓我察覺出來,希望他出去之前能再小心一點。在我的電腦上留下狂乳。喜歡那個女孩子,希望不要讓我察覺到。爆乳也不一定就超敏感。你要記住了。想到的事情雖然很多,但反省過去的所為我沒有任何說的資格。入神看著電腦的老公,就像入神看著陰戶一般。
狂乳的日子來了。
本來以參觀礦地為目的的旅行變得疑雲重重。老公一副輕鬆的表情。比平常更加饒舌。
「我就在這邊自己轉轉,結束了給我發郵件」
這邊是指狂乳梨花吧。
「時間過了也沒關係,慢慢來就是了」
看來還得留意不能過的太快。
「那我走了」
啊,等等。這樣的服裝可以嗎。再注意一下比較好不是嗎。到底要去哪啊。突然打電話的嗎。還是預約的。這樣的規則男人是怎麼學會的。錢夠嗎。有好好刷牙了嗎。為什麼我一定要擔心這些事情。在集合的地方老公把我放下後,一個轉彎開走。
其他遊客都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家,大多都是礦工家族的樣子,來此是有憑弔過去之意。其中的我完全像個異類。去參觀現場,腦子裡也滿是狂乳的事情。鶴嘴鋤在我眼裡也
成了乳房的樣子。突然極端後悔來這裡。
參觀完礦場,坐上老公的車。和從狂乳歸來的老公相對,實在有些尷尬。互相的眼神都在躲閃。這樣啊,在這個瞬間見面心裡會不舒服啊。那麼老公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就沒問題了。
「去哪了?」
「買了最新式的印表機」
「還去哪了?」
自己比平時更加多嘴。
「……一直在電器店」
「三小時一直在?」
「……恩」
回家的路上去了餐館,老公說著「肚子疼」最喜歡吃的漢堡包都留了一半。快住手吧。真可憐。為什麼要逼問,要作繭縛人呢。你,哪有這個資格。
三十五歲。放棄要孩子之後,每年一次,我們以只在正月交媾的神聖儀式連接彼此。當然JJ還是插不進去,所以世間一般也許不會把這叫做性事。
那年結凍的一月的開始,我們在極北的所在,網走監獄附近的旅館住宿。面向鄂霍茨克海的町落被大雪覆蓋。
大廳裏白色和桃色的玉蘭吊墜迢迢垂下,祝福著新年的開幕。今夜也會進行恆例的儀式吧。喜慶的氛圍中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跨不過去一樣。
晚餐也是讓人瞠目結舌的華麗。龍蝦里魚子,栗金鈍。胸中已經開始苦悶。我開始依賴於啤酒。雖然平時基本不碰酒精的,但現在想要把這種緊張和苦悶摒除,把大腦放空。才喝了玻璃杯里的一半,頭已經一陣麻麻的醉了。這樣的話也許可以什麼都不再不考慮。
上一次是一年前。我們只能再次依靠於蜜瓜型乳液。果然靠自己是沒有辦法的。緊緊的進入。我知道陰部正在裂開。血也流了很多吧。果然喝啤酒是正確的。因為醉的原因全身麻麻的,痛感在相當程度上分散開來。拜託請儘早結束。
這一年的儀式比想的更早演變成沉重的東西。
現在可以停了嗎。
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連接身體是苦痛的。
因為會無謂,所以努力不去想,但在心中這樣的言語咕嚕咕嚕的迴轉。安放感情的地方也許變成了無數讓人心疑。從十八歲的時候開始,一直就是這樣。決定交合的時候心就會不安定。不知該衝撞向何方。
重要的事情什麼都不能說。今天也藏於心中,浸於露天澡堂里。頭髮上雪花堆積化作泠水留下。溫泉的成分滲入裂開的陰部。效能一覽表里寫有【割傷】。沒關係,一定馬上就不痛了。
這一年浴血的經歷,成為我們最後的回憶。第二年開始就是正月的外宿也不會再行交合之事。也不是要解釋什麼,包括用手和嘴,以及身體接觸全部都沒有了,所有的性活動終了。
我們的性事留在了網走監獄的鐵柵欄里。木頭翻起的地板,少的可憐的稻草。在那個寒冷的獨房中,放進我們從來的思緒,鎖上大門。
我們在沒有性事氣息的生活中,好像終於找到我們自己的立足之處。在每一個及至行為的空氣中不再敏感的立身迎擊,再也不用過度的責備自己。
在這裡就好。放心,在這裡就好。
從開始,也許這麼做就是最好的。因為交合就意味著痛苦。
進入大學的時候,有笑說我們像兄妹一樣的女生。連JJ都插不進去卻十七年不分離,超越戀人和夫婦。仿佛血緣關係一樣。我們在久遠的時間裡不斷加強的還有精神上的連結。
老公有時間就會去風俗店。我則在自己發狂的時期和不認識的男人見面。互相和別的人堆積性的空白。這種欠缺倫理觀的關係我實在覺得不會被別人理解。但是,不這樣的話,我們,至少是我,就會完全的壞掉。
來到三十七歲,已經完全閉經的樣子。
二十和三十來歲就不來月經據說被稱作早發閉經。醫生懷疑是跟我的免疫疾病有關。
「考慮要孩子的話,那就要考慮之後的治療了。還是有辦法的」
「不,孩子不用了。就這樣就好」
對面露擔心的醫師道謝,離開診察室。候診室的長椅上,挺著肚子的孕婦們並排而坐。有帶著男性的二十歲前半的人,也有和我同歲左右看起來十分穩重的女性。
「預產期什麼時候?」
「和我差一個月」
是熟人嗎,還是對同樣境遇的人能夠迅速打開話題呢,就在長椅上我的左右兩邊,交換著出產費用的話題。是了。這裡原是這樣的地方。
卵巢的機能結束了。不,對我來說最開始就是已經終結的東西。所以沒關係。沒覺得什麼。所以能夠不浸潤在深沉的悲傷中,平靜的接受。
只是,對母親說不出口。母親抱著我妹妹們的孩子。「四十歲生孩子真的也不遲,最近這種事情很多」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道。也許還沒有完全放棄。語氣中哪裡有期待的的感覺。看到母親這種純粹的樣子,心中又是一陣悲苦,眼前迷濛。
我廢了。
早就廢了。
JJ插不進去之上還閉經。
對在廚房製作孫子最愛吃的漢堡包一邊哼著小曲的母親,我想這樣說。
老公的生活變得不規則就是那個時候。
因為偷竊和深夜不歸而被訓導的學生增多了。
那天也是二十二點的時候,在客廳寬心看電視的老公手機響了。是看到了不熟悉的電話號碼了吧,老公「又不是好事了」一邊說著接了電話。事實證明也真的差不多,對著電話的那邊,「馬上就趕過去,非常抱歉」這樣道歉。
「學生犯了偷盜被超市的人當場抓住叫負責人過去。叫YUUYA的孩子。雖然不是我班的。YUUYA說出了我的名字。可能會很晚你先睡」
這麼說明後老公出門了。上班時間外的臨時出勤相當平常。YUUYA這個男生的名字也不時從老公嘴裡聽說。
老公對於那些引起問題,不上學的學生家裡是經常去出訪,熱心的聽取經緯。剛開始的時候不管是學生還有家長都不給老公機會見面的。但老公一直堅持,一邊說著家常話摒除對學校不信任的態度,漸漸打開了一條通路。不僅限於自己班級的學生,看到行為有問題或者求助的學生即使是在上班時間外也會積極的傾聽。因為這種平日的聯繫,一旦發生什麼問題的時候,很多時候不是直接聯繫自己的班主任而是他。
那天老公也是深夜才回來。向超市店主謝罪之後,請YUUYA吃了拉麵和牛肉飯,把他送回自己家,「今天別出去了,明天一定來學校哦」這麼叮囑道。
YUUYA偷拿的是麵包。他家是單親母親,但母親去了戀人的家裡好幾天都沒回來。母親的電話因為欠費解約,也聯繫不上。
「家裡一分錢都沒有,實在沒辦法就偷了」
YUUYA含淚向老公說明情況。回去的路上去了便利店給他買了杯麵,飯糰等夠吃好幾天的食量。
無法找到工作,貧困家庭過多的地方。即使接受低保也全被父母拿去賭博交不起教材費和活動費,因此因為經濟上無法準備便當之類的理由就休學的學生也有。世上僅憑孩子的力量無法解決的事情很多很多。
「不了解這樣的背景,一昧的批評學生是什麼也解決不了的」
老公總是這麼說,花費時間去勸服家長。有這種事情的學生不是一兩個。夜裡突然被叫出去,「這種時間學生出了什麼事不管我的事」這樣子拒絕的班主任也是有。這種場合最終都會聯絡到老公。老公不管是多麼疲倦都沒有一點不情願的去到現場,學生肚子餓的話就讓她吃一頓飯再送回家去。
對學生太慣了,你又不是班主任就別管那個閒事了,雖然同事之間很多這種冷嘲熱諷,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老公做的有錯。為了困窘的孩子犧牲假期和金錢也沒關係。老公所做的事情我是想要全力進行支持。因為他無畏所做的那些事情正是我所沒能做到的。
獻身於學生指導,不規則的生活持續中三年時光過去。
那是冰冷至髓的冬季的早晨。醒來的老公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
「剛才看見鐵路了」
「夢裡是吧」
「不。是全身飄然上天空從上向下看到鐵路的,暫時看了一會,就倏忽返回到我正在睡覺的身體裡」
像是進行了靈魂出體。
緩緩拐彎開始走行的始發列車,將卡車上裝載的貨物搬入便利店的司機, 少車通行的大街。景色和人的動作都說是記得非常清楚。
「這種夢我也想做做看哪」我打趣之後,他馬上「怎麼就不信我呢」一副真的生氣了的樣子。
那個時候開始老公就在職場和路上頻繁的目擊到浮游的靈魂,不然就是在家裡敏銳的感受到誰的氣息。開始還以為是在嚇我玩,也就聽過笑過忘記了,後來經歷過後面還有車跟隨突然一個剎
車同時大叫【有幽靈!】饒是我也覺得事情不普通了。
那個時候又從牙醫的診療台上逃出來,有穿著圍裙就回家的事情。在理髮店箭頭開始好好的,突然就說一種不明的壓迫感襲來,忍受不了之下披頭散髮就回家了。後面的頭髮就不自然的短的另類。情況越來越糟了。
這樣的症狀我有在哪裡看到過。匆忙在電腦上檢索一番,上面寫著患有恐慌症的人容易引起這樣的症狀。果然是這樣。公共運輸設施以及閉鎖空間之類人多的地方容易發生的,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一樣輕飄飄的脫離感也是有的。最近老公一系列不可解的行動和這裡的說明非常吻合。
幾個月之前老公就訴說了異常,為什麼當時沒有相信呢。「是你錯覺吧」一句話就敷衍過去,從沒想過是心理的疾病。要是能早點警醒就好了,我責備著自己。
首先,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吧。我去買了理髮刀。然後讓老公坐在圓椅子上說。
「以後不用去理髮店了。我來剪」
把理髮器放在老公後腦勺,接著之前完成一半的理髮工作。以為撿了個大便宜,第一次操縱理髮器還真不好對付。明明是按說明書來的完全不能把頭理齊。老公的頭就像是被烏鴉亂啃一通後的洋蔥一樣凹凸不平。
「看你自信滿滿的樣子結果完全不行嘛」
拿著鏡子確認的老公不停的抱怨著。看來病已經治好了的樣子。
「因為這次失敗了,所以就不收你錢了」
「再也不來這家店了」
第二個月還是我執掌理髮器。
「一起去精神科看看。這可是不好好吃藥治不好的病。我會找好醫院,預約好的」
「……唔嗯」
還以為會不願意,沒想到還挺聽話的。也許已經累到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擔當醫生是很沉穩的青年。跟預想一樣,診斷為恐慌症。
「住院的學校的老師也有很多。只要吃藥的話,症狀也應該能改善很多」
和醫生說的一樣,吃藥開始兩周左右老公面前幽靈不再出現。靈魂不再出竅。會議中也可以不再恐慌參與全程。電車和飛機也能慢慢乘坐的樣子,理髮店雖然也是能去的,但隨著我理髮水平漸漲 老公的頭髮還是在家交給我。
老公對於每天身上發生的事情和心裡的狀態,雖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都原原本本的向我說明。職場上只有自己被疏遠然後工作都交給自己做,有時症狀發作逃走的事情。身心上細微的變化也會說給我聽。即使老公做了世人所認為的錯事受到了批判,我也準備當那個唯一的同伴。心裡強烈的這麼想著。
班級暴亂身心不均衡的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對老公說。我知道把事情埋在心裡一個人承受的限界。我知道死亡就好像在周圍懸浮的痛苦。我知道在他人看來用【不夠忍耐】【小事情!】簡單就概括的心境。捲入漩渦中是無法保持平常心的。收到【我明白】【還有更苦的人】這些簡單的話語時帶來的卷王干,也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
那個時候的我怎麼會那樣,即使是退職之後還是一直在後悔。但現在,為了讓老公不遭遇到同樣的事情,為了讓他自己不萌生出自殺的想法,我是能夠做到在旁邊守候才對的。讓他住院,吃有營養的東西,一點點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我是能夠做到這些的。沒有意義的事情,從來就沒有。只是這樣想著,自己想和死亡直面的那些日子好像就不再空虛。
三十七歲了。本應該已經不適合乾麵對孩子的工作,卻還是不知悔改的在教育機關開始就職。在找新工作的時候,自然的就把關注點放在需要經驗的教育現場。即使那裡有苦痛的記憶,但也許才是我最終的歸宿。
為了不使身心惡化,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選擇了臨時教員的形式工作。考慮到自己的身體每隔半年更新一次合同。什麼時候都可以辭職。確保好逃離的場所。找工作的時候考慮這些事情也許真的很不應該,但對於抱病的自己這確實很重要的事情。
那個學校以四五十歲的女性教員居多。像我這個年齡的已婚者都有孩子了。這個工種本來就是喜歡孩子人群的聚集,所以也是當然的。所以,在她們的眼中,我的存在顯得相當奇異。
「為什麼沒有孩子?」
「早點才好啊」
「要是有什麼煩惱的話我可以介紹醫院的。還是生一個吧」
「會後悔的」
出發點全都是親切的話語。
我們選擇了不生。也到不了生的階段JJ插不進去之間到了閉經的年齡。
但把這種種的理由放在心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回答】。
「我現在吃的藥對嬰兒很不好,吃了這個就升不了孩子了」
雖然是事實,但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真沒辦法了,挺可憐的」
她們說著遺憾的話,不再追問我的事情。
我越來越大膽的用自己的病作為盾牌。
「不是你和你老公的錯,都是這個病太可惡了」也有人這樣安慰。
「謝謝」我低頭道。不生孩子會讓人覺得是件奇怪的事情對吧。
我因為得病而得到拯救。
那個職場裡有個四十多歲獨身的男性教師。由於老是罵孩子經常會成為女性教員的話題人物。
「那個人怎麼就不懂孩子的心情呢」
「果然是因為自己沒有孩子吧」
「自己帶過孩子很容易就知道了嘛」
「不帶孩子的教師說過的話確實沒有什麼說服力」
「換班級的時候,我家的孩子碰到的班主任如果沒帶過孩子果真會覺得不安呢」
雖然懂得別人沒有那個意思,就總覺得是在說我和老公一樣,迅速的離開那個場合。
作為經驗者的她們的意見一定是正確的吧。大概。但那種不拘謹的正直讓我感到一陣恐懼。她們的面貌和聲音,漸漸和母親重疊在一起。
老公在職場想必也被不少人說過這些吧,想到這點,不覺悲傷起來。
「為什麼不生孩子呢?」
「那個人就是因為不生孩子所以不能理解別人的心情」
工作中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老公一定總是被問的那一個。也許比我還要更加直接的被詰問。
然而,老公從沒在我面前表達過一次不滿。
我們,在別人眼裡看起來也許不【普通】。但越被周圍人詮索心裡就越湧起一股想要說的東西。我們就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從以前開始就已經決定一直走到今天。
一同迎來六十歲的兩親,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過著平穩的生活。孫子出生後,二人也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以前在街上看到孩子也會覺得很煩人一般的父親,現在背著三個孫子嘻嘻哈哈。帶孫子去遊戲廳,玩到他們開心為止。自己的零錢全部給孫子。
母親則是不可思議的性格變得柔和。人隨著年老頭裡的螺絲也會送上一松吧,變得不再那麼計較,一直都是呵呵的笑著。用性格上的荊棘和世界衝撞,長長的年月之後,尖銳也終於磨平。
叫自己的名字由熟悉的【爸】【媽】變成【爺爺】【奶奶】,牆上是用蠟筆畫滿的大頭像。地上滿是孫子們的積木以及遊戲盤幾乎沒有落腳之地,電視機旁邊放置著各種動畫DVD,這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爸媽家。和歲月一起父親,母親,還有妹妹,家裡的一切都變了,只有我還留在原地,懷念,悲惘。也許只有我還沒成為大人。
而對我心中所想一切都不可能知情的母親,大口吃著點心高聲笑著。
從越南來學習建築工作的叫YAN的年輕人住在附近。給那個異國的年輕人做做午飯的飯糰已經成為母親的日常功課。這樣還覺得營養不夠,往便當盒裡塞滿了炸物和煎雞蛋。最近還添加了布丁和果凍等甜點,服務超級周到。
來還空便當盒的YAN,在玄關前「阿姨,明天也拜託了——(原文為片假,表現日語說的不地道,譯者注)」一副燦爛的笑容向母親撒嬌一樣。個子很高又瘦的YAN,把雙手放在輪廓頗深的面孔前不斷地「拜託了」。母親雖然對我「真是的,YAN每次都這樣」笑著說道,但那樣的表情中明顯有一種自豪。
看到這樣的事情,突然想到母親也許是想要別人的撒嬌。我一直以為這一套在母親面前時行不通的。因為以前這樣做的話,是馬上會挨打的。我從小就有過經歷,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能對母親做的。為了不讓母親生氣而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避免衝突,像是對待棘手的東西一樣保持距離小心翼翼。
隨著我和妹妹的成長,母親的心境也一點點變化了吧。哄著孫子的母親,臉上洋溢著那種隨處可見爺爺奶奶臉上那種溫柔的笑容。心裡的尖銳徹底拔除,平穩的生活。
「那個時候我也真不知道是怎麼了。老是在生氣,對不起」
母親也會回憶往昔開始對我道歉。這是在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巨大變化。
我也有【真不知道是怎麼了】的時期。神經衰弱,拼命努力才能勉強度日的生活持續後,心就會完全崩壞不知道是怎麼了。這樣的事情成為大人之後也逐漸明白。
雖然鮮明留下的都是悲傷的記憶,然而母親當時也是用現在對YAN一樣的愛情澆灌在我身上。只是年幼的我並不知道而已。我不希望母親耽於過去耿耿於懷,我希望她只往前看,保持微笑。同時希望自己也這樣。
難以相信但已經邁過三十八歲。
這好像已經能和野生大猩猩的壽命匹敵。
我因為生病的原因手腳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彎曲,而老公因為恐慌症還在住院。各自都不是一般的人生。
我還在做著臨時教員的工作。雖然每天也有一些事故,但和那個時候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了。雖然骨頭彎曲,雖然老公要去精神科診療,但比那【最深的底部】幸福多了。
雖然沒有如想像中一樣貫徹老師的道路,也開始覺得這樣也挺好。對於引起問題的學生不分晝夜進行幫助的老公被看在我的眼裡,開始擔心會不會又引起恐慌症,在現在也添了一把手。
起因,是老公關注的YUUYA。家裡沒有任何吃的東西,在超市里偷麵包的男學生。為此數次我自己做了飯糰,通過老公轉交給YUUYA。YUUYA順利畢業之後,又開始對老公班級里那些有困難的學生做同樣的事情。我怎麼還能笑母親。現在的我就是給YAN做飯糰的母親。果然是母女。想否定也否定不了。
老公所看重的工作和孩子,也於我有同樣重大的意義起來。在煮好的米飯中,塞入切好的燒鮭魚,【啊】地迅速捏好飯糰。高中生的男生能吃幾個飯糰,喜歡梅乾菜嗎,以後試著也加點煎雞蛋吧。做到這份上真的好嗎。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到了有這樣大的孩子也不奇怪的年齡。有一整天什麼都不吃,空著肚子的孩子。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明明是個物質生活這麼豐溢的時代。一邊捏著鮭魚飯糰,一邊想著這些事情的日子有一天會到來也是從來沒想過。
老公放了長假後,還是一如既往的緊握著積分卡去風俗店。以前是這樣,這之後是這樣我也覺得沒什麼。蓋齊印章那麼點人就可以免費。還有兩個就滿了。我全部都知道這件事,老公不知道。也希望他一直不知道。
和JJ插不進去的人交往二十餘年。性事不做也可以。JJ能不能插的進去,不用再糾結也可以了。不用生孩子也可以了。不用和誰比也可以了。不用再計較也可以了。按自己喜歡的來生活也可以了。我們自有屬於我們夫婦的形式。雖然只是一點一點,雖然還有迷惘,但宛若從長期束縛我們的思想中解放出來一樣。
前幾天,賣保險的女推銷員來家裡。是入院的時候麻煩過的保險公司。她有四十多歲吧。從大大的黑包里拿出資料,在客廳的桌子上匆忙鋪開。
完成更新的手續之後,她開始勸我辦理教育保險,為了孩子將來入學的打算。
「我們家沒有孩子不用了」
我淡淡的拒絕了。這樣的交涉模式,我已經習慣了。然而,她沒有放棄。笑嘻嘻的繼續突進。
「還說不定嘛。接下來也許會有呢?我也是在三十八歲生的,所以會知道。不放棄的話,絕對可以的。您知道嗎?Jaguar橫田(日本女摔跤手)說是也在四十五歲生孩子的。很厲害是吧。高齡出產的話更要在這方面上早作打算了。然後,這個教育保險的話……」
如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一樣的手法慢慢翻過插有書籤那面,開始說明。
我,老公的JJ插不進去。其他人的都可以就是老公的插不進去啊。老公和其他人也可以的樣子。這麼殘酷的事情你見過嗎?
我們其實是有著共同血脈的兄妹,神明為了我們不犯錯而弄出的惡作劇,只能這麼想。JJ插不進去所以買不了教育保險。枉你給我說明這麼多,真抱歉。你雖然說了讓我考慮考慮等回復,但JJ就是插不進去啊。
產子,養育一定都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吧。有過經歷的人都這麼說,肯定沒有錯了。但對於眼前別人考慮萬千,愁緒百縷最後做出的決斷,以及堅定的想要這麼生活的決意,我不想要輕易的說不是這樣的。別人所看不到的部分,成長環境,教育背景的所有一概,才是這個人的現在。只是知道這一點,我活到現在的生才有了意義。想要現在當面對你說,想要在過去這麼說。對母親,以及不厭其煩勸別人要孩子的人說。
我的聲音,能夠被聽見嗎。
對於滔滔不絕講述養育孩子的喜悅和教育保險的重要性,以及Jaguar橫田的勇猛的保險外交員,謹此奉上我二十年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