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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終夜 鞍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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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桑看著我面露困惑。明明說了那麼多話,怎麼現在都不記得的樣子。但是,比這更奇特的是畫廊的畫全部都換成了不一樣的東西。我指著掛在白牆上的銅版畫說道。

「是白天才換過這些畫的嗎?」

「不,沒有這種事情」

「奇怪了。白天來的時候是展示的【夜行】的作品。關於岸田道生,您也給我交流了很多」

「但是並沒有展示過【夜行】這樣一幅作品」

「沒可能的。我明明看到了,就在這裡」

「就算您這麼說」

柳生一幅困擾的樣子。

「打擾別人到這麼晚已經不好了」

中井桑說著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大橋君。果然你有點拎不清。稍微休息一下。思考的事情就等到明天之後吧」

然而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

對著作勢拉我的中井桑表現出一絲抵抗,我看著掛在白壁上的銅版畫。

「這些是名為【曙光】的系列作是吧?全部四十八副沒錯吧?」

「誒,是的。是岸田道生桑的系列作」

白色的背景下以黑色的濃淡描繪出來的風景,讓人感受到晨間炫目的陽光。不管哪個作品都描寫了一個女性,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微傾著光滑白皙如人偶一樣的頭部。【尾道】【伊勢】【野邊山】【奈良】【會津】【奧飛騨】【松本】【長崎】【津輕】【天龍峽】……看著一個個名字,一種不可思議的協調和韻律感油然而生。前往日本無數的地方迎接清晨,而每一個清晨都有一個女性佇立。

我想起了白天柳生所說的話。

說的是關於岸田道生還有謎一樣遺作的傳言。岸田氏在生前,一邊對柳生隱隱提及,卻又從來沒有拿出來展示過的作品群。那是和【夜行】相對的一系列銅版畫,總題為【曙光】。

——【夜行】與【曙光】。

到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是意識到了。

【曙光】和【夜行】是表里一體的作品。從以前我所在的世界看來是【夜行】,但在這個世界看來是【曙光】。和去鞍馬看火祭的同伴走失的時候,我絕對是誤入了【曙光】的世界。因為這裡的世界不存在【夜行】,所以沒有展示也是當然的事情了。

然而,這番經緯有誰會相信呢。

「岸田道生的話應該會理解」我小聲道。

「但他已經死了不是嗎?」中井桑說道。

「不可能的」

柳生道。【我今天還跟岸田桑說過話來著】

中井桑和我下意識的互看一眼。

岸田道生還活著。

「能和岸田桑聯絡上嗎?」我說道。

柳生別過頭。

「……但,都這個點了」

他對我們心存警戒是當然的。

但只要打個電話就好,拜託請相信我們,像這樣子懇求之後總算得到了允諾,打電話的柳生的聲音從屏風那邊傳來。

「這麼晚還給您打電話真是抱歉。我是柳生」

接電話的似乎是岸田氏的夫人。說明狀況的柳生的聲音時斷時續。總算是提到我和中井桑的名字的時候,對方好像做出很不可解的反應一樣,【有什麼嗎】的擔心的一句之後,是一時的沉默。很快柳生一幅古怪的神情,從屏風那面探出頭來。

「夫人有話對你說的樣子」

結果話筒放在耳邊,聲音細弱蚊蟲。意外的是那聲音好像還在顫抖一樣。

「……是大橋君嗎?」那是在那裡聽過的聲音。

「是我,長谷川。還記得嗎?」

的士在已經深夜的烏丸路上向北駛去。

中井桑望著車窗小聲道。

「事情有點古怪了那」

和我一起在深夜的街道上移動的同時,中井桑的思考似乎也在動搖。在我看來這也是於情於理的。畢竟連我自己都有一種走失在不可思議的國度的感覺。【曙光】和【夜行】兩個世界似乎開始混濁。

「已經有十年沒聽到長谷川的聲音了」

「什麼感覺?」

「不可思議的感覺。就跟十年前一樣」

中井桑望著車窗小聲道。

「你喜歡長谷川對吧」

「沒有人討厭吧」

「……是,當然了」

中井桑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似乎帶著微笑。

繁華街的明亮遠去,京都御苑的長長圍牆沿著右手伸展。到了同志社大學後的士右轉過出川大道,很快停在賀茂川昏暗的堤壩之上。已經是深夜一點左右,街上沒有什麼車輛。黑黢黢的路旁植樹一時斷絕,人跡也罕至的暗色河灘在眼下鋪展開來,對岸不夜的住宅區的燈火映照在眼中。

「就在這一帶了」

司機師傅看著導航儀小聲道。

我們在出雲路橋的橋袂處下車。

岸田道生氏的自宅兼畫室,是下了堤壩往西的住宅區。一片寂靜暗沉的住宅區中,只有那一家從窗戶還泄露出璀然和明亮。就好像彷徨在荒野的旅人驀然尋到了人家一樣,那裡的燈光也給人親切的感覺。

房子有相當的年頭了,但外壁和庭木看的出來平日都有好好打理的感覺。玄關的大門四周貼著纖瘦的翠綠色的瓷磚。中井桑按下玄關的門鈴後就聽見啪嗒啪嗒的足音,一個瘦削的男人打開門。

「這麼晚叨擾多有得罪。我們是中井和大橋,請問岸田桑在嗎?」

「我就是岸田。一直在等你們呢」

岸田氏沉穩的語氣,把我們招呼進屋子。

「人家來了,快下來吧」

岸田氏朝二樓這麼叫道後,台階的燈亮了。

不多時潔白纖細的腳踝,沿著古舊的木製台階噼噼啪啪的下行,那張熟悉的素白面孔在台階中顯現。站在那裡的的確是長谷川桑。她佇立在台階上,訝異一般的看著樓下的我們。

中井桑的語氣中帶著些許羞澀。

「那個,長谷川桑。好久不見了」

「我真嚇了一跳呢,中井桑」

「這麼晚了真是抱歉。因為我自己也是嚇了一跳。看,我把大橋君帶來了」

「長谷川桑,好久不見」我說道。

長谷川桑還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大橋君?」

像這樣親眼見到還是無法相信已經過了十年。她一點都沒變,而且覺得自己也沒有變的樣子。

「總之先進來吧」岸田氏說道。

玄關旁的房間裡飄蕩著藥品和醋一樣的氣味。岸田氏專門把那個房間的燈打開給我們看。

「這裡就是畫室了」

像是對原本西洋式房間改造而來的。大眼看去是個小工廠一樣。螢光燈冷色調的光照下,十疊(約16平米)的房間裡雜亂的堆放著各種道具。牆邊的柜子上是紙堆和工具類,以及藥品什麼的瓶子,古舊的工作檯上也是擺滿了道具和紙。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個有著大把手的看起來相當重的機械一樣的東西。晾衣繩一樣的繩子憑空掛起,數枚像是已經上色完成的銅版畫吊在上面。

「然後,請往這邊走」

岸田氏把我們引向裡面的客廳。

讓人心底舒適的客廳里,厚重的光線和咖啡的香味充斥其間。岸田氏在廚房裡心情不錯的說道。

「今天真像開Party一樣。深夜的訪客也意外的不錯誒」

「明天是休息,所以今天晚一點也沒關係」

長谷川像哼著小調一樣。

坐下到面向庭院的沙發,看著在廚房忙著泡咖啡的夫婦的樣子驀然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也許是岸田氏和長谷川桑所獨自帶有的一種特別的空氣。中井桑這會也心寬下來了的感覺。他一邊接過咖啡一邊說。

「你們還真是熱情」

岸田氏坐在沙發上笑眯眯的樣子。

「也不是第一次這麼被人說了。怎麼說,可能天生就少一點防備心吧」

「就是一種寬心的感覺吧」

「說的倒是很準確」

「不不,但絕不止如此,您沒有以前也這樣聚集過一起的感覺嗎?」

「你是說有熟悉的感覺?」

「正是所謂的【岸田Salon】」

我說完後岸田氏笑了。

「倒是不錯的名字,下次我立個牌子吧」

岸田氏對於我十年之後的歸還是很自然的接受了。和他們一起享用溫潤的咖啡之後,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如此親切起來。

「長谷川桑現在怎麼樣?」

長谷川桑有長谷川桑的十年。從大學畢業後在市內的高中擔任臨時講師,之後很快被正式採用成為國語教師。

「然後五年前和他結婚了」

「現在還在當老師吧?」

我這麼問道後,長谷川桑【當然了】回應。

我自然的接受了那個十年。它確實的存在著。就如我的十年也確實的存在著一樣。

長谷川的問詢下,我終於開始訴說。

十年前的鞍馬長谷川失蹤的事情,那之後京都的短暫生活,接著就職前往東京的過往,以及十年後和朋友們對於鞍馬再訪的途中發生的奇妙的事情。唯一一件沒有闡明的是岸田氏已經死去的事。

長谷川桑和中井桑不時還會提問,但岸田氏是一直沉默到了最後。我講完了,岸田氏一句【很有意思】頗有感觸的樣子。

「所以大橋桑會覺得我的作品裡是不是隱藏了什麼秘密,這才到這裡來的是吧」

「就好像具有魔力的繪畫的故事一樣」

「可惜我不會使用什麼魔法。確實是有考慮過創作【夜行】的作品——」

岸田稍稍停頓一下接著說道。

「你所在的地方我妻子是失蹤了對吧。然後我就是在這個家裡一個人住嗎?」

「……恩,是這樣的」

「那傢伙肯定很孤單吧。真難想像就是了」

為什麼我會穿過名為【夜行】的銅版畫來到這個世界的緣由並不清楚。岸田氏說只是創作作品而已。即使這樣,【夜行】,或者說【曙光】到底是怎麼開始的呢。我提出了疑問,岸田氏說著【稍等一下】站起了身。

很快他從畫室拿來一副銅版畫。

「這是【曙光】的第一作。【尾道】」

描繪的,是在朝陽照射下的坡道上的町落。從高台的一間房子的二層,一個女性探出身子正在招手。莫名給人一種充滿生機的感覺。

「和妻子真正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尾道。說起來,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接著岸田氏開始敘說起十三年前的尾道之旅。

留學歸國,半年後二月的事情。

住院的母親在年末去世,我自然是情緒十分低落。按說本來應該是大展自己才華的時候,這時候的失落感平添切膚之痛。

新年後有一個月幾乎什麼事都沒做,二月之後好歹開始慢慢著手兩親遺留下來

的房子的改修,總算是精氣神慢慢轉好。

那個時候,有個在尾道的某所大學擔任美術系講師的熟人提了一句讓我過來玩玩。言辭間頗見關心我的意蘊。這是上藝術大學時對我照顧很多的前輩,聽說是我去英國的時候他回到了老家。

「尾道的千光寺公園有市立美術館。那裡會有我教的學生的畢業展覽會」

前輩在電話里是這麼說的。

我當時覺得去一趟也不錯。說起來歸國回來,因為兼職和母親住院的事情,幾乎都沒能離開過京都,而且和那個前輩也是好多年沒見過了。

我是馬上就行動起來去了尾道,然後前輩是專門還到車站的檢票口來接我。

互相的狀況都大不一樣,所以基本上是言無不盡。下午在美術館和千光寺一帶觀賞,晚上是在沿海的餐館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小時候,有什麼好日子,

爺爺就會把我帶來這】前輩滿腔感懷的這樣說道。打開窗戶仄暗的海水就要汩汩的欺身而來一般的,不可思議的餐館。

家常暫時過一段落的時候,前輩突然說道。

「和那孩子聊了什麼?」

前輩在說那件事,我還真不明白。

那是下午帶我逛美術館時候的事情。入場者除了我幾乎沒有別人,整個場館一片寂靜。每個展示室都有大學生靜靜坐在摺疊椅上。在前輩的學生面前,我們的觀賞之旅平添幾分肅穆。

前往日本畫畫室的時候,我瞧見一個女高中生站在一副巨畫之前。那幅畫,是以長窗為背景的自畫像,窗子的對面描繪的是如宇宙空間一樣精細的星空。女高中生圍著紅色圍巾,書包上掛著好像是史努比的掛飾。為了不妨礙到別的人,我儘量不去看她,沿著展覽室繞行。

過了一會,只聽見【啊,啊,啊】異常的聲音傳來。

轉回去看看怎麼回事的時候,只見本坐在椅子上的美術系學生稍稍站了起來。【怎麼回事?】前輩問道,她戰戰兢兢往展示室的地板指去。只見一隻瘦弱的貓蹲坐在其上。就在看著日本畫的女高中生的旁邊。看上去就像兩個一起在鑑賞畫作一樣。

「老師,這要怎麼辦?」

「趕出去不就好了,快」

這個時候女高中生望向腳邊,【啊】的一聲。好像才認識到貓的存在一樣。貓一直抬頭看著日本畫。

「這隻貓是你的朋友嗎?」

我問道,她微微一笑。

「不哦,第一次見面」

「那就把它弄走嘍」

前輩這麼說著,就和他的學生一起趕起貓。追逐一陣,前去追逃到走廊的貓的他們都離開了,這時只有我和這個女孩子留下。正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她試探一樣先問道。

「……請問是老師嗎?」

「不不,我不是老師。剛才那個人才是。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嗎?」

「是的。你呢?是這裡學生的朋友嗎?」

「倒也不是,就是隨便逛到這裡的。來奶奶家玩,就碰到這裡在辦展示會」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是專注的看著日本畫。

「很喜歡這幅畫嗎?」

「倒也不是……」

【前幾天看了對太空人的訪談】她這樣說道。

蘇聯的太空人加加林說了【地球是藍色的】這樣一句名言。現在的話從宇宙觀景的映像也不是那麼稀奇的事情,我們也可以體會到那種【藍色】。然而根據太空人所說的來看,真正感受到衝擊的其實是作為背景的無盡宇宙的暗處。這種暗是有多麼深淵,多麼空虛,不親眼見過是絕對不會了解的。加加林的話,實際上是對不知底端的空虛的描述。這種絕對無法在照片上映現出來的宇宙的深邃的黑暗只要想到,一方面會感到恐懼,另一方面也會被其吸引。

【世界總在夜中】她小聲說道。

好不可思議的女孩子,我這樣想到。

在沿海的餐廳中我把這件事情講給了前輩。

「所以你就被她迷住了嗎」

「怎麼會」

「有問名字嗎。是從哪裡來的」

「說是住在向島。奶奶的家好像就在尾道町的高台上」

餐館的窗外是暗色的海,可以看到對岸向島的燈火。【世界總在夜中】她的一番話讓我有些陶醉。旅途中的城市裡靜靜的夜晚,繾綣如驀然孤寂心靈的一番話。

離開餐館後,和前輩在尾道站前分別,我越過線路朝向山手町。宿處就在千光寺公園的旁邊。

夜色已深,山坡上的町落已經寂靜無聲。橙色街燈照射下的石砌的小路,珈藍堂般的寺廟內只我一人走過。再遙遠的街道都被同樣的夜色包裹,無數的人們以他們的夢連接在一起。這方永遠的夜是否才是世界真正的姿態呢。

就是這個時候【夜行】的字眼在我腦中浮現。

那天晚上,我在住處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那種寂寥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在被子中輾轉反側後,那個在昏暗坡道上所見到怪異的人影顯現在前仿佛對自己說著什麼。那確實是個女性。她翻身轉去的那個瞬間,不停的在腦中出現,那陰森的印象,讓人想起在英國所見到的一副銅版畫。

那是我的師傅裝飾在辦公室內的一副古老的作品。

以黑色邊框裝飾的大莊園住宅,十九世紀初完成的作品。在專門從事地質繪圖的商會中工作的父親,在搜集的旅程擺放英格蘭某個鄉下的時候,從當地的收藏家那裡買來的,一眼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就是描繪地方房屋以及庭院的繪畫。最前面是小亭子,一個年輕女性佇立其中的平凡構圖。

「這是鬼畫哦,KISHIDA桑(岸田的羅馬音標註)」

而師傅接下來所說的,怎麼看都像是那種老套的【被詛咒的畫】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家的姑娘失蹤了。失蹤數年之後的時候,她父親即屋宅的主任,拜託其貴族朋友作一幅畫。他是個小有名氣的銅版畫作家。誰知就在銅版畫上色完成的第二天,那個貴族一眼看到自己的作品,【是她!】大叫一聲隨後倒地。據說描繪的只是屋宅和庭院,而那個女人是突然在畫中出現的。這種事情雖然是誰都不相信,而那個銅版畫家再也沒有變的正常,一邊說著譫言就那樣死去了。據在他臨終現場的人所說,數年前因為變心的原因最後把那個屋宅的姑娘殺害的就是自己,他這樣告白了。

「所以,在他作品出現的,就是那個姑娘的鬼魂了。為那副畫中的姑娘 所吸引的話,她就會慢慢轉過身來的樣子。而當完全能看到她的臉的時候,那個人就會被帶入畫中。你也要注意」

說完,師傅閉上一隻眼。

當然,我是不會相信這樣的故事的。

然而,在師傅的辦公室看到那幅畫的時候,不得不承認被其吸引了。我有去確定那個女人是否有轉向這邊。銅版畫中一點點轉身的女性。她就要把我虜如畫中。

尾道的旅店度過這樣一個無眠之夜,那個關於被詛咒的故事,也莫名染上了不少真實的顏色。

我漸漸有些迷離。

夢中我在京都的家裡。

也就正像現在一樣,靠在沙發上。望著昏暗的庭院。屏息等待著。雖然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靜耳聆聽之時,走廊內的門倏然打開的聲音。有誰悄然滑進裡面那個黑暗的房間,躡足而行。很快顯出的是白天在美術館看到的那個女生。她靠近我一般屈腰細聲道。

「世界總在夜中」

那個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從那個不吉的夢醒轉來的時候,猛烈的心跳幾乎帶來刺痛感。她靠近過來的時候,那種難以言喻的寂寥感和欣喜感仍舊殘留在此。我掀開被子起身窗外的天空已經不知不覺間魚白。

我決意出去散步,從清冷的旅店脫身。

清晨切身的空氣中,昨晚像是沉死一般的町落,似乎正一點點恢復活力的感覺。野貓一群群在廢屋的庭院裡蠢蠢欲動,清晨前往寺廟參拜的老奶奶們出現在視野。天空一點點增加明亮,從水底浮上一樣的町落輪廓漸漸分明。朝霧中還在繁星點點的街燈顯得分外美麗。那,就好像是被放逐的【夜】的最後一絲具形。

很快我走到那個返回旅店路途中的長長的坡道。

爬升在坡道返回旅店的途中,張開雨窗的讓人感懷的聲音傳來讓我停下腳步。青瓦片屋頂早就的古舊房屋佇立在旁。打開雨窗的是二樓的窗戶,年輕的女子活力十足的探出身子,望著由夜轉晝的海面。炫照町落的曙光絕美的染紅她的側臉。

「是那個孩子」我這樣想到。

那個昨天白天,在美術館聊過天的女高中生。

沒有像那個瞬間一樣那麼切身的感受到清晨的真意。動盪的夜間,那些讓我驚惶的幻夢女性已然消融,只剩那個從二樓探身而出的女子的面影。我茫然的抬頭望去,她注意到了站在坡道上的我,【早安!】對我笑著說。

夜已經結束——

我這樣想到。

岸田氏指著桌子上的銅版畫。

「從尾道回來完成的就是這幅作品」

和她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吧。岸田氏這樣想到。

然而隨時間的遷移,又會悔於只和她進行了聊聊數語的交談。京都的畫室里一個人熟稔習作的時候,腦中浮現的往往是那個尾道的清晨,這種思緒每逢回顧【尾道】這樣一幅作品時候又會加深。

柳畫廊的主人對這個作品進行褒獎時說道。

「【曙光】的題目又是怎麼來的」

照耀町落的初現的光線,只為期一度的清晨。

然而那時候想要開始創作連作的切入點還沒有找到。

緊接著經過三年的空白期,岸田氏再次和她相遇。

「那是鞍馬的火祭。在混雜的人群中看到站在那裡的她,這次再也不會把她看丟了,當時這樣想到」

那個夜裡,岸田氏也和我們一樣,去那個偏僻的山間參觀。那場夜祭的場景就似真真切切的浮現在眼前。火星四濺的火把的明亮,深深染紅長谷川桑的臉頰。岸田氏看見長谷川桑的那個晚上,也是我們尋不見長谷川桑的那個晚上。那是【曙光】開始的夜,也是【夜行】開始的夜。

「從那開始【曙光】的創作也始動了」

我再次看著桌上的銅版畫。

「已經多少年了」岸田氏說道。「這期間一直和妻子去各處旅行」

「真是去了好多地方」

長谷川桑感慨的說道。

「確實……」

接著長谷川桑,就開始列數和岸田氏一起去過的地方。

熱鬧海港町落的清晨,野性曝露原野的清晨,和風武家的寂靜清晨,林中雪解鳴響的清晨。為了四十八作的【曙光】,沐浴過無數的晨光。

他們旅途的意義在於追逐清晨,每一天都不盡相同。

傾聽她的旅途時,我把目光轉向面向庭院的玻璃門。那裡映照出圍著桌子交談的我們的身影。長谷川的笑顏如此真實迫近,岸田氏還有中井桑都樂在其中的樣子。那仿佛是車窗一樣,夜行列車一樣。即使窗外黑暗的夜世界一面鋪開,車內有旅行的同伴,有暖人的光線。長夜中疾馳的我們,究竟要去往何方。

想著這些事情視線返回桌上的時候,意識到了眼前銅版畫發生的變化。被凍結的時間流加速運轉,炫目的晨光變得微弱。畫中尾道的風景轉為黃昏,接著沉入夜的昏冥。抬頭看著其他三人,然而注意到銅版畫變化的似乎只有我。

很快與銅版畫的變化相呼應,客廳也如沉入一樣變得昏暗。中井桑和長谷川桑雖然還在進行愉快的交談,但那聲音已經抵達不到這裡。我茫然之下,只能注視著變化。

最後聽到的是岸田道生的聲音。

「只為期一度的清晨——」

回過神來的時候只我一人坐在客廳里。

和剛才為止溫情的光景並沒有什麼變化。玻璃門上的鐵簾已然拉下室內轉暗,唯一可以被稱為明亮的只有從廚房的窗戶外滲入的青白。客廳的家具覆滿灰塵,整個氛圍有如廢墟。

眼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枚銅版畫。

「夜行——尾道」

尾道的町落沉入有如天鵝絨一般的暗地。高台上的房子化為黑色的影子,沐浴在朝陽中揮手的女性哪裡都已不見。與此同時讓人注目的,是在長長坡道的途中煌煌閃亮的一盞路燈。燈光正中一個沒有臉的女性,像對這邊招攬一樣抬起右手,這樣的風景讓人想起永遠延續下去的夜。

看了一會銅版畫,我再次環視起佛堂一般的客廳。

岸田氏和長谷川桑現在還在這個家裡生活。他們沒有顯現姿態,不過是他們的世界被我們的眼睛隱去了而已。同樣的我們的世界也被他們的眼睛所隱去。只有岸田氏的【夜行】和【曙光】能打開那扇窗。

我躡足從玄關來到外面。

夜明時的空氣如冬日般刺冷。

走出門外回望的時候,岸田家荒廢的樣子讓人心裡難受。玄關旁儘是亂丟的垃圾一類的東西,沒有修剪的草木野性的生長。屋頂和四壁都髒污不堪。現在是沒人在這個房子裡居住的吧。

像這樣站在路上仰望岸田家,就漸漸聽見了周圍人家開始一天生活的聲音。餐桌的聲音,洗澡的聲音,摩托的引擎聲,上班人們的足音,鳥兒的鳴啼,嬰兒的哭聲。

迄今為止都沒有注意過真是不可思議一般的,熱鬧而又充滿生氣的晨音。

踏上堤壩的石階向賀茂川的方向走去。

出來遛狗的人,以及晨練的人吐著白氣在川緣上交錯。屈身在被朝露濡濕的堤壩上。我一瞬間茫然了。吸入清晨驟冷的空氣,仰望如被水洗過一樣的美麗的天空。

已經再不會和長谷川桑見面了吧。然而對我來說,仍然清晰回憶起十年之後重逢時她的音容笑貌。她有她的歲月,我也有我的歲月。

繼而,我想起十年後在鞍馬聚首的四個夥伴。從火祭歸還的道路上,既然消失的不是他們而是我的話,那他們想必也是度過了不安的一晚吧。所以這邊的安否有必要馬上讓他們知道。

我站起身,撥了中井桑的電話。

心中雖然還殘留著一絲會不會打不通的不安,但幾聲呼出音之後,傳來的是他帶有關心的聲音。

「……大橋君?」

那個聲音如此讓人懷念。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早安!】這麼說道。從沒有像那個瞬間一樣那麼切身的感受到清晨的真意。

只為期一度的清晨——。

一邊反芻著這句話。我看向東山的天空眯起眼睛。炫目之極幾乎要引淚流下。

山對面射來的是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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