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任君挑選的路邊攤……岩手縣岩手郡雫石町~盛岡市~花卷市(2/2)
「不行,那個、這個……我……」
才剛紅著臉慌亂地揮著兩隻手,日和突然繃起臉,朝著我與彩佳斬釘截鐵地說:
「這個話題不要再說了,可以吧?」
因為神情太過認真,反而讓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喂,為什麼兩個人一起笑出來啊?哇,炸醬麵送來了。」
時機剛剛好,點的餐點送來了,我們都閉上了嘴。
「咦~這就是盛岡炸醬麵啊!」
盤子裡盛著像是烏龍麵般的麵條搭配小黃瓜,淋上滿滿的深色肉味噌,也一併附上蒜泥和生薑。
「跟冷麵、碗子蕎麥麵並列,被稱為盛岡三大面。」
彩佳仔細地向我們說明。
「也被稱作盛岡的家鄉傳統食物喔,根源來自中國的炸醬麵。似乎是在大概五十年前傳到盛岡來,之後不斷依照日本人的喜好加以改良,才演變成現在的樣子。在吃的時候啊──」
彩佳指著放在桌子一角,裝著醋與辣油的小瓶子。
「請依個人喜好加進去,跟大蒜及生薑一起攪拌。可以先留下一點點味噌,這樣之後的雞蛋湯會變得更好喝喔。」
「我一直都很好奇,雞蛋湯是?」
「是將生雞蛋打入煮麵湯後攪散煮熟的湯品,當成收尾的一品很棒喔。」
「颯太、彩佳,快點快點。」
日和早已將免洗筷拆開做好準備了。
我們笑了笑拿起筷子,雙手合十說著開動了。
「醋與辣油是不是剛開始先加一點點比較好啊?」
「嗯,之後再一點一點加成自己喜歡的口味就好了喔。」
才剛說完這句話,彩佳就猛烈地往面里加入大量的醋與辣油,用筷子豪邁地
使勁攪拌著面、味噌及其他佐料。轉眼間,原本白色的面就沾上味噌變成茶色。我與日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情景。
「真、真狂野啊,彩佳。」
「要充分攪拌到這種程度才好吃喔。」
「啊……當地居民的做法才是最正確的吧。」
我和日和都認真拚命地將面及味噌攪拌在一起,然後簌簌地將面吸進口中。日和非常開心地大聲說:
「嗯,好好吃!」
「這就是炸醬麵啊!」
煮得柔軟的麵條充分吸收充滿肉香的味噌,美味極了。加了大蒜及辣油後風味極佳,非常好入口。
「雖然被稱為盛岡三大面類,但我記得花卷市也有炸醬麵吧?」
我邊吸著面邊問。彩佳沒有再加醋和辣油,只是一味吃著面,彷佛在說明一開始便已將味道調整得非常完美了。
「是啊,碗子蕎麥麵也一樣。盛岡和花卷都覺得自己是創始者而互不相讓呢。」
「我前天跟彩佳一起到花卷市吃了碗子蕎麥麵唷。」
「日和,要不要認真參加碗子蕎麥麵大賽看看呢?」
「……吃了那麼多嗎?」
「吃的數量驚人喔。一般女生大概吃二十碗左右,她卻吃了九十碗那麼多。」
「欸~~我已經儘量控制食量了耶?」
那麼如果不控制食量,究竟會吃多少呢……我暗自打了個哆嗦,但同時也湧起一股好奇心。
「我也想體驗看看碗子蕎麥麵呢,因為從來沒有吃過。」
「那麼,等一下要去嗎?」
「等等,我們又不是日和你,吃完炸醬麵之後就無法啦。」
吃著炸醬麵,也一邊開始吃以味噌熬煮的煮內臟蓋飯。柔軟的煮內臟與白飯非常搭,但肚子也已經漸漸塞滿了。
在吃空了的盤子裡,按照彩佳的指示打個生雞蛋。叫來店員後,先將盤子撤下,將煮麵湯倒入盤內做成湯後再送上桌來。
這就是雞蛋湯,看上去就像蛋花湯一樣。
「就這樣喝的話味道有點淡,所以喝之前加入胡椒鹽,調味成自己喜歡的味道比較好喔。」
聽彩佳這麼說,我便拿起桌上的胡椒鹽灑在湯上。喝了一口,盤子裡剩餘的味噌與調味用的醋、辣油混在一起,真是相當有趣的滋味。作為收尾的一品料理的確很適合。
「真好吃耶!是說,我還吃得下呢。」
日和仍然不滿足似地看了下菜單後,往我這邊看來。
「颯太,巴士幾點啊?」
「晚上十點從盛岡車站發車。」
「那晚餐就吃花卷市的碗子蕎麥麵吧!」
日和似乎很喜歡碗子蕎麥麵的樣子……不過,如果是晚餐似乎不錯。
「如果沒問題的話,現在我送你們過去吧。」
「可以嗎?彩佳。」
「傍晚時家裡有點事,所以不能到花卷接你,回程你得搭電車回盛岡唷。從車站到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別太晚回來喔。」
「太好了,謝謝你!」
日和笑容滿面地緊緊抱著彩佳。
「結帳之前我去一下廁所喔。」
將小包包掛在肩上站起身後,日和踏著輕快的步伐消失在店裡。看著她的身影,彩佳使了個眼色。
「那個,趁現在有些事想跟你說。」
我立刻察覺,大概是要說日和休學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放著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彩佳拿起手機,淺淺一笑後將手機朝向我,畫面上顯示:
『請不要跟颯太多嘴喔!』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絕對會說啊,是吧。」
對著笑嘻嘻的彩佳,我單刀直入地詢問:
「是為了什麼而……休學呢?」
「她說失去了人生的目標。」
是如此簡單直接的回答啊,讓我瞬間煩惱起該如何回答。
雖然可以用各種尖酸刻薄的話來回應。像是這不是常見的煩惱嗎?不是因為有目標才升學的嗎?因為這樣的理由就浪費學費好嗎?
但是,我做不到。
自己向公司辭職的時候,也陷入像是失去未來方向的心境。
開朗、積極且毫不迷惘朝目標勇往直前的日和,竟然會裹足不前。因為自己也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我無論如何說不出場面話。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問,昨天雪祭時,你跟日和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是有點事,日和……說了什麼嗎?」
「昨天夜裡,她裹著棉被滾來滾去地說:『像我這種人配不上颯太,像我這樣毫無用處的人!』我跟爸媽都非常非常擔心。」
雖然嘴上說擔心,但彩佳的眼睛在笑。
「對了,你們兩人應該不是情侶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我差點被正在喝的冰水給嗆到。
「不、不是,怎麼可能,那個……不可能啊,因為我們才見第二次面啊!」
「哼嗯~~是這樣啊。算了,日和在那方面似乎還是個孩子。」
彩佳意味深長地笑著時,日和啪噠啪噠地走回位子上。
「彩佳,你沒多嘴吧?」
「多嘴什麼?」
彩佳回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日和只是以困惑的神情無言地發出悶悶的聲音。兩人的鮮明對比,讓我這次真的笑到被冰水嗆到。
彩佳用廂型車將我們一路送到花卷市。
一路上順道當成兜風,所以東跑西跑繞了一圈。
從車中一路觀賞雪國的景色,到達時已經下午三點了。
「知道店家在哪裡嗎?明明可以送你們過去的。」
彩佳放我們在花卷車站前下車後,她擔心地問著。
「有地圖APP,也還有時間,沒問題的啦。」
「颯太,日和就拜託你囉。這孩子常被好奇心驅使就橫衝直撞的,一下子就會迷路喔。」
「了解了,雖然我自己也不太可靠。」
「你們兩個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只要有文明的利器,就算到日本的盡頭旅行,也能找到回來的路好嗎?」
「她本人是這麼說的喔。再見囉,日和。路上小心喔。」
「真是的,彩佳是我媽吧?我會小心啦。」
彩佳在駕駛座上揮手道別後便開走了。
踩踏著路肩的積雪,淺色廂型車疾駛而去。日和朝著遠去的車子大力揮著手。
「彩佳家裡從事宅配業。」
直到看不到車的蹤影,日和才慢慢放下手臂。
「明明送貨及文書工作等有很多事情要忙,但還是撥出時間來陪突然不請自來的我。對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她真是好朋友呢,非常擔心你的事情喔。」
「啊……該不會,果然彩佳還是跟你說了?」
日和抬起眼盯著我,生氣地噘起嘴。
「因為我很在意,所以她才跟我說的。不要生氣嘛。」
「才沒有生氣呢。怎、怎麼說的啊?」
「只說你失去目標而已喔。」
日和沮喪地垂下眼。我以若無其事的聲音說:
「店在哪裡?離晚餐時間還早,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呢?」
「……這樣的話,要去跟宮澤賢治(注4:宮澤賢治日本昭和時代早期的詩人、童話作家。出生於岩手縣花卷市。)有關係的茶館嗎?」
「這麼一說,花卷市是宮澤賢治的出生地呢。」
「沒錯。但其實不是在花卷車站,而是機場所在地的新花卷車站附近有比較多知名景點。但不巧的是紀念館正休館中呢。」
就這樣,我們慢慢地走在積雪很深的路上。
花卷車站前並列立著幾根銀色的杆子,靠近天際掛著小小的風車。
是名為「風鳴林」的作品。
聽說每個小時都會演奏音樂。
聳立於灰色冬季天空中的作品,看起來像是不可思議的未來景象。
「有家叫林風舍的店,聽說是宮澤賢治的親戚所經營的店喔。」
日和向我說明現在要去的茶館的相關資訊。
「前天因為吃了碗子蕎麥麵後肚子很撐,所以沒有進去。」
「你都事先確實做好調查後才來耶。」
「當然囉,畢竟會想知道旅行地的資訊不是嗎?」
究竟是有計畫性呢?或是被好奇心驅使才進行調查的呢?明明就莽撞冒進卻準備充分,這一點也讓人覺得很有趣,真是有趣的女孩,我再次感到佩服。
從車站步行約數分鐘,可看到磚造的牆壁加上三角
屋頂的教會風格建築物。
埋進牆壁中的小小金屬板上寫著「林風舍」。
不論是磚造牆也好,或是嵌在門上的彩色玻璃也罷,都能看出是家西洋風格的漂亮店面。進到裡面後,一樓販售著雜貨,二樓才是茶館的樣子。握著細窄的扶手走上樓,就能看見內部裝修得古色古香的漂亮房間。
「歡迎光臨。」
女店長優雅地出來招呼我們。
我跟日和好奇地眼睛閃閃發光,在茶館內四處亂看。不僅外觀漂亮,內部也很雅致,似乎是女性會喜歡的類型。四處都擺設了宮澤賢治的書籍及相關小物,不論哪件物品都讓人想拿在手中觀賞。
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仔細一看,室內的家具,不論沙發、餐桌、餐具櫃、大落地鍾,就連放在茶几上的艾米里加利(注5:艾米里加利法國藝術家,作品以玻璃藝術為主。)風格的玻璃燈罩,都帶有一種歷經歲月的物品特有的氛圍。
日和詢問送水來的女性:
「那個,雖然我完全不懂,但所有家具都很漂亮呢。」
「嗯,全都是從英國進口的喔。」
一瞬間,日和的臉上浮現緊張的神情。
「怎、怎麼辦啊?颯太,如果把茶打翻了……」
「那麼緊張才真的會打翻喔。」
房間內有暖爐,溫暖的爐火靜靜地燃燒著。能感受到一股安詳沉穩的氣氛,真是個很棒的地方。在這裡讀書似乎會進展神速。
「盛岡市也有跟宮澤賢治相關的咖啡廳唷。」
點了香草茶及夾著覆盆子果醬的「高修(注6:高修出自宮澤賢治的作品《大提琴手高修》。)的奶油餅乾」時,日和告訴我:
「光原社出版了宮澤賢治生前寫的唯一一本童話故事,現在雖然已經變成販售雜貨的地方,但裡面也有咖啡廳跟資料館喔。」
「日和,你去過了啊?」
「跟彩佳一起去了喔!小而雅致的咖啡廳,那裡也能讓人平靜地喝咖啡,是很棒的地方喔。」
不久,香草茶跟奶油餅乾送來之後,我慎重地開始話題。
「可以問你嗎?拒絕我的主要原因……是休學嗎?」
日和維持手裡拿著杯子的姿勢,不發一語。看著她這個樣子,我覺得抱歉的心情越發強烈。
「也才見過兩次面而已,卻像那樣突然提出未來的願景,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不是那樣的。覺得抱歉的應該是我才對。」
將杯子放在膝蓋上,日和低下頭。
「我知道大家都替我擔心,不管是家人也好,朋友也好。」
「你說失去了目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以平穩的口氣提出問題後,日和更加垂頭喪氣。過了一會兒,她猶豫的話語終於落在茶几上頭。
「……比我想像的還嚴重,老闆辭世及風來軒關店這些事情,才讓我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忍耐……」
我說不出話來。第一次見面時,對於爸爸的死,日和比起身為兒子的我更感到悲慟。這甚至變成休學的理由……她的失落感應該非常大吧。
『我真的很喜歡老闆的料理……』
令人鼻酸地想起她那句伴隨眼淚一同落下的話語。
「風來軒的客人以年長者居多。」
我輕輕交握住放置於膝上的雙手,說:
「一定是因為有那個年代的人所喜歡的味道,以及他們喜愛的氛圍才是,所以我不懂還那麼年輕的你為何會投入那麼多感情。如果可以,可以說給我聽聽嗎?說不定能幫助風來軒重新開張。」
「可是、可是……這說起來有點丟臉。」
「沒關係。我想對我來說,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一段話。」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日和緊閉雙唇,接著抬起頭來。
「我因為升學的緣故,從靜岡到東京來,之前應該有說過吧?」
「嗯。」
「我家是非常大的大家族。在鄉下的農家,家裡有雙親、爺爺奶奶、姊姊、哥哥、我跟弟弟,總共四兄弟姊妹,加上曾祖父母及叔叔嬸嬸也都住在一起。孩提時代總共有十四、五人一起生活喔。」
「那房子一定很大吧?」
「嘿嘿,因為真的非常鄉下,土地非常寬廣,房間數量也很多,不只有主屋、偏屋、主屋旁的獨立建築、後面還有倉庫。因為這樣,去世的曾祖父母、結婚之後搬出去的叔叔嬸嬸及姊姊的雜物,現在都還堆在那裡呢。」
日和以懷念的神情說著。
「吃飯時就像戰爭一樣。媽媽、奶奶跟嬸嬸聚在一起煮菜;爸爸、叔叔跟爺爺負責端菜、擺放桌子及碗筷餐具;而將腰和腳都不好的曾祖父母帶到客廳,就是我們小孩子的任務。」
「似乎相當熱鬧呢。」
「對呀!總之喧鬧聲、說話聲、餐具的聲音此起彼落。偶爾,兄弟姊妹間會因為菜被搶走了開始吵架,被爸媽斥責,然後就會哭著向奶奶和曾祖母求救。」
而我是獨生子。
爸媽因為工作,從早到晚都非常忙碌。常常沒見到面,一天就這樣開始又結束了,一個人吃飯是稀鬆平常且理所當然的事。小學上到一半左右就開始自己做飯,上國中之前連爸媽的份都替他們做好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當偶爾休假時,三人能聚在一起吃頓飯,是很特別的一件事。
陽光照耀的客廳桌上,爸媽臉上總是展現閃耀著光芒似的高興神情,看著我準備好的早午餐。
日和所描述的熱鬧用餐情景,在我聽來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
但是,和別人一起用餐、聽著別人的聲音用餐,其中的幸福與滿足感,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所以,到東京之後變成孤單一人,我感到非常寂寞。」
日和很不好意思又帶點哀愁地說道:
「剛開始一個人生活覺得很稀奇,所以非常興奮。但漸漸地感到很寂寞,不管吃什麼都覺得不好吃。想跟家人們一起吃飯,想要開心且熱鬧地吃飯。就算每天都打電話回家,聽到家人的聲音,但掛掉電話之後反而更難受,一個人每晚都哭,體重也掉了,連去學校的力氣也沒有。」
是思鄉病。
在社群網站普及的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聽到了,但對於不習慣孤獨的她來說,應該是非常痛苦的事。離開故鄉、離開所愛的家人,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中生活,是多麼無依無靠的一件事。
用理性去理解「這是每個人都會碰到的事」很簡單,但在感情上卻無法說服自己,所以才會感到如此痛苦。因為過於心酸,我覺得胸口悶悶的。
「這樣的話……在家裡做些吃過的料理如何呢?雖然可能會因為想起家人而感到痛苦,但如果喜歡吃東西的話,重現懷念的味道也不錯喔。」
「那、那個啊……其實,我……」
突然間,她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不會做菜!」
「咦咦咦咦咦?」
顧不得失不失禮,我放聲大叫。
「明明這麼會吃!不,對不起。美食家也不是每個人都得會做菜……嗯,但是讓人很意外呢。」
「在家時雖然有幫忙將飯菜擺上桌,但因為人數很多,就算我不做也會有人把料理準備好。」
「學校的家政課呢?」
「那個是分組作業不是嗎?所以只要負責快速將料理擺放好,調理就交給其他人去做。紙本報告我很擅長,每次分數都很高,成績也沒什麼問題。所以,就這樣順利地通過了。」
「難道沒有個人技術的評分嗎?」
「那個也是,苦苦哀求擅長的朋友替我做就好了。」
竟然用這麼奸詐的方式──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是懂得依靠他人、懂得與人維持良好的關係吧。從她跟彩佳的互動來看,就能清楚了解。
「雖然有點離題了,總之因為這樣,我失去了想吃的東西。」
日和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到東京來,但大學也很常沒去上課,這麼丟臉的事也無法跟家人說……我越來越煩惱,最後陷入低潮之中。」
「那麼,是在那時遇見了風來軒?」
「應該說,是遇見了老闆。」
她抬起雙眼,仰望著天花板。
「某一天中午,我正考慮要不要去便利商店,搖搖晃晃地走著的時候,老闆從店門口跟我搭話。他說,現在在開發為年輕人設計的午餐菜單,可否來試吃看看?」
沉默寡言的爸爸,竟然會向年輕女孩子搭話這件事讓我很意外。一定是獨自蹣跚走著的日和看起來非常虛弱的樣子吧。
「然後,老闆端出了烤飯糰茶泡飯。」
日和兩手交握著,彷佛在做夢似地說:
「飯糰上包著青紫蘇,兩面都塗上醬汁,放在烤網上烤好後,放上海苔及梅肉,最後再倒入湯汁做成茶泡飯。飯糰泡在味道適中的湯汁中,邊用調羹弄散邊吃。那個真的、真的非常美味!喂,你不要笑我啦,颯太。」
思鄉病不曉得去哪裡了呢?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不起,因為你說起來感覺很好吃。然後呢?」
「然後,攪散後一粒粒香味四溢、烤過的米飯,搭配熱熱的湯汁一起入口,非常……非常美味!早春時分還帶有一點涼意,溫暖的湯汁滲入胃裡及身體當中,讓人忘我地狼吞虎咽了起來。在我沉浸其中的那段時間,老闆始終在旁邊看著我。」
彷佛就像是剛吃完一般,她呼出一口氣。
「吃完之後,稍作休息,我就跟老闆說了。離開老家一個人獨自生活,我感到相當寂寞,明明肚子很餓卻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可是,很久沒有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了,然後……」
我不知不覺中睜大眼睛。
日和的眼中,含著彷佛就快要滾落似的淚光。
「老闆他這麼對我說:『這樣就沒問題了。你擁有覺得飯很好吃的能力──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力量,當你覺得自己快要忘記那種力量時,就再到這裡來。』」
透過日和的聲音,我彷佛聽到爸爸的聲音。
已經不在的、令人懷念的溫暖聲音。
「在那之後,風來軒的午餐就成為我的支柱。一個銅板就能吃到(注7:銅板日本銅板的最大幣值為五百日圓。),而且還非常好吃,以學生的立場來說真的很感激。為了吃到那個午餐,我每天都有去上學和打工。因為常去,也和那裡的常客們變得融洽,一起吃午餐、一起聊著彼此的煩惱及每天發生的事,讓我簡直要忘掉一個人的孤單寂寞。如果沒有老闆的料理,我應該已經逃回老家去了吧。讓我能待在東京的避風港……就是風來軒啊。」
我依然說不出話來。但再次體認到,對於喜歡風來軒的人而言,這家店是多麼重要,是多大的支柱啊。
「每次吃到風來軒的料理時,我就產生想從事與食物相關工作的夢想。可是……最近,這個目標也變得空虛了。」
她將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交握著。
「雖然喜歡吃這件事,但卻完全不會做料理。就算想從事跟食物相關的工作,也實在是太籠統了,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工作;再加上,其實我只是想讓老闆看到我從事與食物相關的工作這件事。」
眼淚啪噠啪噠地滴落,發出小小的聲音。
「跟颯太相遇,和常客們也聊了聊,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平靜下來了。但風來軒已經不在的這件事所帶來的打擊,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這樣啊。聽了你所說的話之後,我了解了。」
我沉穩地說:
「你就像是第二次失去了家,第二次失去歸宿一般。」
「颯太……」
日和抬起含著淚水的雙眼,直盯著我瞧。
「當然,我還是有回老家去。爸媽也都還健在,可是奶奶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弱,姊姊也因為結婚而離開家了。我離開家時那令人懷念的景象,已經不復存在。」
對我來說這也是很痛苦的告白,因為我痛切地了解她的想法。
無法輕易地重開爸爸的店。
重開甚至可能會破壞日和與常客們珍貴的回憶。
已經邁出腳步便很難停下,新生風來軒這個目標,已經成為我生活上的支柱,也是人生的支柱,也可以說是生存的意義。
但我現在的心情像是被踩了剎車,在我忘我地奔跑時所看不到的山巔高度及腳下的危險,都因為她的這番話我才意會過來。
我沉默著。雖然覺得眼前的香草茶逐漸冷去有點可惜,但也無意伸手拿起杯子。
「可是……雖然我說了這些話,但還是請你重新開張風來軒。」
「咦……」
「就算不記得老闆的味道也沒關係,就算不是完全一樣的一家店也都無所謂。就如同我和常客的大家一般,一定還有別人需要像風來軒這樣的店。」
「日和……」
「只會吃……又喪失將來目標的我,真的無法幫颯太的忙。可是,請你打造出一個地方,能為其他像『我』一樣的人提供料理,並且能在那裡好好地吃飯。」
真是令人開心的鼓勵,沒有比這更好的啟發了。然而我思考著……
不想以強迫的方式,不想強迫正在煩惱中的她。
但是,我真的不想放棄,聽她說完後我又更確信了。
絕對不會錯,日和對於新生風來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並不是因為她最記得爸爸的味道,而是因為她了解風來軒的意義及必要性,所以比任何人都還要合適。
即便如此,還是找不到能巧妙說服她的想法與話語。
如果以店面的重新開張為第一考量,她一定無意與我一起經營吧。重要的是,要先考量她的心情及目標。
不知該如何回覆比較好,我保持沉默地啜飲著香草茶。就算已經變冷了,入喉時仍然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味道。
「所以讓我們來雪恥吧!碗子蕎麥麵!」
在日和帶我來到的蕎麥麵店吧檯,她滿臉笑容地坐下,目瞪口呆的我也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在茶館時的沉悶氣氛究竟跑哪去了呢?這該說是轉換心情很迅速,還是沒有神經呢?雖然不鑽牛角尖這點的確是她很棒的特性。
這裡是距離花卷車站走路約十五分鐘的碗子蕎麥麵店「嘉司屋」。
日式風情的店內有日式榻榻米的座位也有吧檯,店員們也都很開朗,整體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要點什麼?應該還是點碗子蕎麥麵吧?」
日和以閃閃發光的眼神詢問。
「附上八種佐料,三千五百日圓。當然是吃到飽喔!」
「日和昨天也到這家店來了嗎?」
「沒有,昨天是去別家店,不過也是賣碗子蕎麥店的店。在那裡還喝了蘇打水喔,非常好吃呢。」
「真不可思議的搭配呢……」
「聽說宮澤賢治很喜歡那家店的蕎麥麵和蘇打水。」
看著菜單,日和笑著說:
「聽說他也喜歡這間店的雞南蠻蕎麥麵(注8:南蠻日本將使用大量長蔥或辣椒的料理稱為「南蠻料理」。),還說『蕎麥麵就是要吃花卷的』,有這樣的逸聞喔。他應該非常非常喜歡蕎麥麵吧。」
我也看了一下菜單。蕎麥麵的種類豐富,每一種看起來都很好吃,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其中還有插著巨大炸蝦的炸蝦飯糰,真是豪邁的料理啊!
「根據事前的調查,七碗碗子蕎麥麵相當於一碗普通蕎麥湯麵。所以平均女性約吃二十碗,男性約三十碗的樣子。」
我忍不住抱胸沉吟了一下。雖然被碗子蕎麥麵吸引,但量了量自己胃袋的大小之後,我想自己應該無法吃那麼多的量。
「那麼,點雞南蠻蕎麥麵及……一起平分炸蝦飯糰,如何?」
「耶!太好了呢。」
所以我們最後點了碗子蕎麥麵、雞南蠻蕎麥麵跟炸蝦飯糰。
「昨天吃了九十碗,不知道今天可以吃幾碗呢?」
將兩手交握後向前筆直伸長,日和以幹勁十足的表情細語著。在屋台村時的顫慄感又再次向我襲來。難道她會吃到將近一百碗嗎?
滿臉興奮的女孩與臉色蒼白的男孩──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我們面前──各自點的料理送來了。
日和的面前放著稍大的碗,及四種佐料的組合。拿下碗蓋後,裡頭有隔成幾格的內蓋,內蓋中也有四種佐料。
「雖然碗子蕎麥麵給人冷麵的形象,但這邊的蕎麥麵是熱的喔。」
店員仔細地向我們說明:
「佐料有柴魚片、蔥、海苔、蕈菇蘿蔔泥、辣蘿蔔泥、店家特製漬魚卵、鮪魚塊及鮭魚卵等八種。請以您喜歡的方式加入蕎麥麵中一起享用,能吃到多變的味道是這項料理的特徵喔。」
語畢,店員將白色圍兜及火柴盒遞給日和。
「請從這個火柴盒中取出火柴來計算吃的數量。吃完之後,請在這個附贈的圍兜上寫上數量,帶回家當紀念。因為沒有時間限制,請慢慢享用料理。這次會由我來服務,需要續碗時請再跟我說。」
托盤上已經擺了幾個裝著蕎麥麵的小碗。
接著,光看都覺得自己要冒出熱氣的雞南蠻蕎麥麵也上桌了。蕎麥麵上放了大量蔥末與雞肉,看起來非常氣派。
然後是炸蝦飯糰,三角形的飯糰頂端插著炸蝦。
紅色的蝦尾巴直指著天花板,炸蝦是從頭插入倒立著,真是非常豪邁。
「那麼,要開始吃囉。」
日和啪的一聲將免洗筷打開。
一瞬間,帶有湯汁的蕎麥麵就滑入她面前的碗中。
「開動~~囉!」
才剛說完這句話──
「吞下去了?」
完全沒有咀嚼或吸吮等小動作。
一口氣吞下,日和在眨眼之間已吞進第一碗蕎麥麵,咕嚕一聲。
對著目瞪口呆的店員,日和笑臉盈盈。
「第二碗,麻煩了。」
店員連忙追加第二碗,也被立即吞下肚。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轉眼間已超過十碗。集店內所有目光於一身的日和,接連不斷地一再續碗。
「嗯,嗯,好吃,太美味了,這個味道,很滑順!」
我沒有勇氣去計算陸續排在吧檯上的火柴數量。如果看得太入迷南蠻蕎麥麵就會冷掉,所以我將精神集中於自己的食物上。
「喔喔,味道真好耶。」
細面加上熱騰騰的湯汁。又甜又濃郁的麵湯與富有嚼勁的麵條組合在一起,滑溜溜地吸入嘴裡時,通過口腔及喉嚨的觸感也棒極了!
同時,日和依然連續不斷地續碗。
「這個佐料很棒呢。辣蘿蔔泥很棒、蕈菇蘿蔔泥也很棒、店家特製漬魚卵更是意外的美味!」
邊說還不斷續碗。
因為她還專心地沉浸在蕎麥麵當中,我便開始吃炸蝦飯糰了。
「米飯……真好吃呀!」
讓人嚇一跳的美味,飽滿的飯糰美味極了。
雪國的米比較特別嗎?煮的火候控制得宜,飯糰的捏法也無可挑剔。在口中與海苔一起咀嚼的米飯,感覺與平常吃的米飯不太一樣。
「日和,這個炸蝦飯糰很好吃喔,要現在吃嗎?」
「不要,等一下。因為現在暫時想先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
她以認真的神情回應。啊、好吧,我將一半炸蝦飯糰放回盤子中。
火柴棒已經不是用並排的,而是堆得跟山一樣。
雖然有打算要數數看數量,但最後我決定邊喝茶邊從旁守護日和吃東西的樣子。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想親眼見證她能吃到什麼程度。
店內的客人也是相同心情。邊動著筷子邊注視著她的人、邊喝酒邊聲援說「小姐加油」的人、跟我一樣已經用完餐因吃驚而睜大眼在一旁看熱鬧的人……包含店員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裡。
「唔……」
到底是第幾碗了呢?約是火柴棒堆成差不多三座小山的時候。
突然間,日和啪噠一聲放下筷子,臉朝下趴在吧檯上。
「放……放棄。」
喔喔喔的歡呼聲與掌聲一起在店內響起。
「一百一十八碗!」
數完火柴棒的店員高聲大喊,拍手的聲音越來越大。
「欸、欸、嘿嘿……我做到了嗎?」
就像在小岩井農場那時候一樣,日和害羞地向每個方向低頭致意。
「應該還能吃下去吧?小姑娘。」
「好厲害喔,這次的比賽一定可以拿到優勝吧!」
「店內女性的最高紀錄是一百四十五碗,已經快逼近紀錄了呢。」
原以為一百一十八碗已經很可怕了,沒想到人外有人,而且還是女性。我一半感到佩服,一半感到驚訝,我喝下已變溫的茶。
「怎麼樣,颯太!」
對著得意洋洋比出勝利手勢的日和,我苦笑著遞出炸蝦飯糰的盤子。
「辛苦你了。替你留的……還吃得下嗎?」
「當然囉!讓我先喝一杯茶。」
對著理所當然的答覆,我笑著搖頭,真是被打敗了。
只喝了一杯加了蕎麥麵湯的燒酒,我微醺地踏出店外。
時間是晚上八點。雪國的太陽早已下山,路燈的光芒照亮路上純白的積雪。
「時間上沒問題嗎?」
「沒問題,颯太才是,十點要從盛岡巴士中心出發不是嗎?」
「嗯,雖然只喝了一杯,但為了不要滑倒,還是慢慢地走吧。」
我們慢慢地踏著雪往前走。
一片寂靜。雖然有車通過,但積雪吞沒了聲音。微醺發熱的臉頰接觸到凍結的夜晚空氣,非常舒服。
「炸醬麵、碗子蕎麥麵、炸蝦飯糰,全都好好吃喔。」
路燈下,日和伸了伸懶腰。
「完全跟店員及客人變成好朋友了呢。」
「嘿嘿嘿,在前天去的店家也被誇獎真能吃呢。」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看著她。
能自然地融入人群之中,並且無憂無慮。
明白自己依靠著誰,又被誰依靠的直率。
擁有這些令人想學習且尊敬的個性。
「其實,我想辦一個招待風來軒常客們的餐會。」
仍然含糊未成形的想法,突然成形脫口而出。
日和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我。
「藤乃奶奶之前告訴我,豐子奶奶似乎要離開東京了。所以,想在那之前請他們到店裡來。」
「……我不知道這件事,雖然有聽說她身體似乎變得虛弱了。」
裝修後的風來軒重新開張……似乎是趕不上了。
但是,對於照顧爸爸的這些人,我想做些什麼來回報他們的恩情。
「如果可以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請日和來幫忙?」
「我嗎?」
被拒絕的話怎麼辦,雖然我做好了準備……
「當然好囉!我什麼都做喔,要做些什麼呢?」
意料之外地迅速得到回覆,我在黑暗之中鬆了一口氣。
「料理的準備當然是由我來做。日和就……」
我拚命地絞盡腦汁思考。
日和可以做的事情。開朗且積極,充滿行動力,不論依靠別人或是被別人依靠都非常直率,能自然融入人群且無憂無慮的個性。
這樣的她所適合的角色及工作,究竟是什麼呢?
*
從岩手回到東京過了一周之後,在豐子奶奶移居九州的前三天。
用從朋友那借來的小型廂型車去迎接常客們。因為他們的腳和腰都不太好,所以這是讓他們能安心前來的必要工作。
「那麼近的地方還要接送啊,真是被看不起了唷。」
邊發著牢騷,藤乃奶奶拄著拐杖坐進車裡,而在一旁扶著她的拓藏先生則是責罵似地吐嘈她。
「哼,你也差不多該搞清楚,自己的步伐早就已經搖搖晃晃的了。」
「哈,你才是吧,明明比我小八歲,不是早就這樣了嗎?」
對著爭辯的兩人忍住笑意,我坐上駕駛座。
「現在要去接田中先生、大村先生及井辻先生。」
「豐子怎麼過去啊?」
「已經先到店裡去了,跟她兒子一起。」
我發動車子,因為很久沒開車了有點不安,所以特別慎重。
「這樣慢吞吞的是有在前進嗎?年輕人啊。」
「什麼嘛,這樣用走的還比較快吧?」
一邊被後方的藤乃奶奶及拓藏先生臭罵,我一邊開車前進。
在錯綜複雜的住宅街道花了一點時間,但總算順利地接到剩下的三個人,現在變成五個人在後面互相吐嘈,小廂型車慢慢地回到店門口。
「藤乃奶奶、拓藏爺爺,等你們很久囉!」
穿著運動服和咖啡廳的圍裙,頭上戴著純白色三角巾的日和前來迎接。
我和她一起協助大家下車。只有藤乃奶奶一個人又將我們的手揮開,拄著拐杖自行下車。拓藏先生以驚訝的神情嘟囔著:
「真是的,好個逞強的老太婆啊。」
「這才是藤乃奶奶啊。」
「就是這樣才增長她的氣焰。啊,日和,謝謝。」
抱怨著的拓藏先生抓著日和的手臂下車。看到這個景象後,藤乃奶奶則是哼的一聲笑出來。
「你才是,只是想要握握年輕小女孩的小手吧。」
「你也是,就不要顧慮了,握一握年輕男孩的手怎麼樣呢?」
雖然彼此相互謾罵,但兩人之間散發出自在且無所顧慮的氣氛。我與日和互看一眼,邊竊笑邊將大家請進店內。
「哎呀,這個是……」
一踏進店內,完全不同的景象讓拓藏先生一行人睜大了眼睛。
吧檯垂掛著紅色暖
簾以及燈籠,呈現路邊攤販的風情。雖然這麼說,但並非太過喧鬧讓人無法平靜的那種印象,而是將色調稍微調低,看起來不會那麼刺目。
「發生什麼事啦?什麼時候弄的?」
覺得不可思議而環顧四周的拓藏先生問,我回答道:
「借用了路邊居酒屋的內部裝飾,這是一日限定的屋台村喔。」
「菜單在這邊!」
日和指了指貼在牆上的眾多菜單。
以可愛的手寫字寫在上頭的料理名稱,全都是岩手名產。
一口蕎麥麵、薄燒、疙瘩湯、仙貝火鍋、炸醬麵、使用盛岡牛及花卷豬的各種小菜及料理……將分量減少,調整成較溫和的口味,可選擇的種類眾多。
這是從日和那邊問到大家吃飯的喜好及速度之後,再做調整。
食材則是從日和的朋友彩佳爸媽的客戶那邊取得的。因此雖然是從遠方購入,價格卻能壓得很低。
「啊~豐子。」
藤乃奶奶像是鬆了口氣似地跟豐子奶奶搭話。
豐子奶奶與兒子一起坐在靠吧檯的桌子,對於藤乃奶奶的聲音,也只是如孩子般天真無邪地笑著。
看了覺得胸口悶悶的,她幾乎不認得我們的樣子了,去接她時的反應也很遲鈍。即使這樣,還是希望能在她離開之前再見一面。畢竟是因為豐子奶奶,我才能吃到爸爸最後的料理。
「請坐,各位。請挑選自己喜歡的位子。」
「點什麼都可以喔!會送到你們的位子上。」
「吶,真的是免費的啊?總覺得不好意思吶。」
田中先生們困惑地入座。
「沒關係喔。儘可能使用一樣的食材,也拜託人介紹以低價進貨。這也算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實際上,這也算是到時候開店的事前模擬。
食材的進貨、事前準備的規劃、接到點餐後的調理。雖然這次是免費招待,但其實我還是有設定虛擬價格,也打算計算收益。
「真是的,以為是校慶啊?」
坐在吧檯旁的藤乃奶奶戳著落在頭上的垂掛燈籠,發著牢騷,拓藏先生一聽到後,立即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你啊,到死之前最好少貧嘴一點比較好啦。」
「哼,就算死了也要臭罵地獄裡的惡鬼一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
日和精神飽滿地打斷兩人的對話。
「有從岩手進貨當地釀造的酒喔,要不要來一點?」
「真拿你沒辦法,來一點吧,只要一點點就好囉。不然等一下無法走回家。」
「說什麼呢?颯太還是會送你們回去。」
就這樣酒席開始了。
端出幾道簡單的下酒菜,配上熱酒,想喝冷酒的人也依照需求提供。收到菜單上的點餐要求後,便開始調理準備好的食材。
雖然之前當廚房工作人員時的經驗派上了用場,但在不習慣的廚房、不習慣的地點,進行跟平常不同流程的工作,還是花了點力氣。
即便如此,因為酒精發揮了功效,場面十分平和。
在晚冬,氣溫驟降的二月夜晚。熱騰騰的仙貝火鍋及疙瘩湯最受大家的喜愛,用炭火烤得香氣四溢的牛肉,以及沾滿甜醬汁的烤豬肉也一再被加點。減少面量的炸醬麵、佐料豐富的一口蕎麥麵也都被吃得精光。
或許是因為有許多平常吃不到的料理,況且又是路邊攤形式,讓人覺得很稀奇吧。每樣菜所有人都起碼點過一次。
在廚房揮汗料理,我的心情卻非常愉悅。
剛開始每個人都對我的料理手藝抱持懷疑態度。可是,在吃了我做的料理之後,臉上的表情都和緩下來,此起彼落地說好吃並且加點料理。那不是說謊也不是場面話,更不是為了安慰我,看了他們臉上的神情便可明白。
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很好吃,這比什麼都讓我覺得通體舒暢。
大家的對話漸漸越來越熱絡,現場氣氛也不再沉重。
對罵著卻又輕鬆交談的藤乃奶奶及拓藏先生。
時而加入四周喧鬧聲中的田中先生及大村先生。
悠閒地啜飲熱酒的井辻先生。
以及一直微笑著與兒子一同享用料理的豐子奶奶。
精神百倍地上菜,以開朗笑容與大家交談的日和。
這就是爸爸的店所營造出的氣氛嗎?是如此和氣融融,讓人能放心地休息,彷佛可以一直這樣持續不斷地聊天。
「真不錯呢,雖然源太已經回不來了……」
毒舌的藤乃奶奶一口喝下酒杯里的酒,大聲地呼了一口氣後,朝著站在廚房裡的我,以滿是皺紋的臉笑了笑。
「如果日後還能有這樣的地方,也就不枉我如此偏愛風來軒了。」
太陽下了山,夜也漸漸深了。
大家似乎吃累了、也說累了。有人打起瞌睡,也有人趴在桌上很舒服似地睡著。滿腹及滿足的餘韻,飄散在夜晚的店裡。
「差不多到了該散會的時候了。」
將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拓藏先生及藤乃奶奶說:
「好久沒有這樣吃吃喝喝,盡情聊天了呢。」
「嗯,很不錯呢。真的度過了一段好時光呢。」
「那麼,我關了火之後就送大家回去。」
「站得起來嗎?現在颯太去把車開到門口來。」
日和將睡夢中的田中先生等人一個個喚醒。
「媽媽,回家了喔。」
「……嗯、嗯嗯……好。」
豐子奶奶靠著椅子睡著了,她兒子以溫和的聲音喚醒她。
在我準備將車子開出來時,日和替大家穿上外套,牽著他們到門外。接著我們依序讓大家上了車,就連藤乃奶奶也若無其事地抓著我的手臂坐進車內。
最後,在我要讓豐子奶奶上車而伸出手時,她突然用力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那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道。
豐子奶奶抬頭看著嚇了一跳的我,開口說:
「源太。」
「嗯……」
沒想到會聽到爸爸的名字,我瞬間無法反應過來像是凍住一般。
接著豐子女士眯起滿是皺紋的雙眼,輕輕地低下頭。
「今天啊,也非常好吃喔。真是非常……愉快的一段時間呢。謝謝。」
在一旁的日和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豐子奶奶……)
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今天,我提供了他們過去在爸爸的店面中所感受到的相同時光。
孩子般的豐子奶奶的話語中,不帶有半點虛假。
所以這是真的,這不是我的錯覺。
就算我不太知道爸爸的味道,就算沒有踏進店面過,但我確實在今天晚上重現了已逝父親的店,往昔的「風來軒」。
胸中百感交集,無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
「……豐子奶奶,請你……」
我衝動地握緊矮小老奶奶的手。
從今以後,說不定再也無法見面了,但卻是將爸爸的想法傳達給我的人。不只是豐子奶奶而已,只要曾經愛過風來軒的常客們還在,我就能向前邁進。
握住豐子奶奶的手,我打從心裡祈願且懷著感謝之意說:
「請好好照顧自己!非常……感謝您。」
*
回到店裡,整理完畢之後,已經過了午夜。
聽著洗碗機運轉的聲音,做完店裡的清潔工作之後,兩人終於能夠喘口氣。這麼說來,我跟日和都還沒有吃飯。
「辛苦了,日和。」
「颯太也是,辛苦了。」
我們面對面,深深地低下頭。
「肚子餓了吧,不如我來做點簡單的料理吧。」
「可是都已經關火了,而且也打掃完畢了喔。」
「樓上也有廚房啊。其實,我有想讓你吃吃看的菜色。」
「颯太想讓我吃的菜色嗎?好耶,我想吃!」
將店裡的門窗鎖上之後,我們往二樓的房間走去。
獨自一人生活的男性,邀請女孩子到房間裡,我稍微覺得是不是不太好而猶豫,但比起這個,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占據了我的內心。
「不愧是颯太,好乾淨喔。跟老闆一樣耶。」
日和環視開了燈後變得明亮的室內。
在廚房洗完手,我邊取出食材邊說:
「日和也很擅長打掃,所以房間應該也很乾淨吧。」
「嘿嘿,那個啊……雖然不能說是髒亂的房間,但也不乾淨。不知道為什麼,回到家裡就想做這個做那個的,整
理這件事就往後推了。」
「難道說……不會煮菜的理由,是因為在做菜的途中分心了嗎?」
「沒錯,就是這樣!」
爽朗的回答,與其說讓人感到無力,更是引人發笑。
「因為日和是對各種事都很感興趣而行動的類型嘛。」
將湯汁倒進小鍋里加熱時,從電子鍋中把飯挖進盆子裡,並混入切碎的梅肉,飯的分量約是比碗公少一點點的量。將這些飯捏成兩個較大的飯糰,在讓飯糰表面乾燥的同時,將平底鍋加熱並倒入麻油。
「嗯、嗯……好像傳來好香的味道唷!」
坐不住的日和走到廚房來看了一下,我對她笑了笑之後開始動手。不久,劈里啪啦的聲音及烤東西的香味向四周擴散。
「已經做好囉。好了,快坐到桌子旁。」
我把兩個大碗放在托盤上,端到客廳去。然後將調羹及大碗放在端坐在矮桌旁的日和面前,日和抬眼一看。
那是淋上熱騰騰湯汁的烤飯糰茶泡飯。
「颯太,這個是?」
「用岩手的米做成的,跟爸爸做的方式不太一樣……想請日和試吃看看。」
「沒問題!那我感謝地開動囉。」
日和乖乖地將雙手合十,用調羹將米飯弄碎後送入嘴巴里。
「……唔哇。」
吃了一口之後,日和出神地吐出一口氣。
「真好吃,好好吃喔,美味滲入胃裡了。湯汁跟用麻油烤過的米飯好搭,確實跟老闆的味道不太一樣。雖然不太一樣……但是……」
突然,日和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說道:
「感覺好吃的根源是一樣的。」
「這樣啊。」
放下緊張的心情,我也拿起調羹。
接著,將雙手合十後說聲開動了,撈著大碗中的食物。
在深夜的客廳,狹小的矮桌上面對著面,一邊吹著熱湯讓湯冷卻,我們一邊默默地將茶泡飯吃個精光。
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卻充滿恬靜且滿足的氣氛。明明是自己做的料理,卻覺得特別好吃。
完成一件大工程的成就感,殘留在身上爽快的疲勞感。通過舌頭,經過喉嚨,落進胃袋,滲透進全身的食物。
和某個人一起享用深夜的溫暖食物。
這樣便能恢復呼吸及生命,獲得安心感及內心的平靜。
「啊~~非常好吃!」
放下調羹,日和發出像是來自肚子深處、深處的聲音說道。
「太好了,謝謝。」
「我才要跟你道謝呢,謝謝。」
我們又再次雙手合十,說著謝謝招待並低下頭。
「日和,想讓你看一下這個。」
休息了一下之後,我取出放在旁邊架子上的大信封。
「日本食品規劃師?」
日和驚訝地念出寫在信封上的文字。
「我在想這可能是適合日和的工作,所以就去索取了資料。」
「……適合我?」
「稍微調查了一下,食品規劃師是食物的專家,同時也是將各個場合及眾人聯繫起來的職業。你積極又對食物抱有熱情、造訪各地、邂逅許多人,非常適合這份工作喔。像是今天的路邊攤形式宴會,也是多虧了日和的提議。」
「可……可是,這個不會做菜應該不行吧。」
驚慌失措的日和看了看信封之後又看了看我。
「當然,開發新食譜也是工作之一。但那個只要學就會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幫你的忙。」
交握起放在桌上的雙手,我直視著她的雙眼。
「我想這一定能與你的目標之路合而為一。」
日和握著信封,動也不動地回望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打開信封,取出裡面的資料。
「看了今天晚上的景象後,我這麼想……」
閱讀資料片刻之後,日和抬起頭來。
「想看到別人變得幸福的樣子。好久沒看到大家像那樣開心且滿足的表情了,光是看到某人滿足的樣子,自己也會變得幸福呢……」
日和的嘴角浮現出輕輕的溫柔微笑。
「豐子奶奶的話也讓人很想哭。雖然以為已經失去了,但在颯太的心中仍然承繼了我和大家的容身之處。」
日和緊緊抱住資料,閉上雙眼。
「今晚的事讓我重新覺得,我果然還是想做與食物有關的工作,現在正在努力地……思考當中。」
說完,她坐正之後,轉過身來對著我。
「我想以食品規劃師為目標試試看。連接人與人之間,讓人變幸福的工作。一定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所以……」
日和深深地低下頭。
「新生風來軒的開店,也請讓我幫忙。然後,總有一天,請讓我負責風來軒的整體規劃。」
我注視著日和的後腦杓。
我很開心。那並非像是爆發一般的情感,而是充滿心靈與身體,滲透進深處的溫暖喜悅。
我也端正坐姿,然後低下頭。
「我也是,請多多指教。」
經過一次旅程,以及一個夜晚,我們就此成為搭檔。
然後朝著「風來軒」重新開張這個目的,展開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