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Special ACT Fate(1/2)
早上,發生了地震。
不是很大的,輕微的地震。腳下的大地只不過是稍微動了動。關東地區早已習慣這種獨特感覺的年輕人們,恐怕絲毫也不會在意。有的人會感覺到動靜而睜開眼睛,有的人毫無知覺,但不管是哪一種人,大半都會選擇繼續睡到鬧鐘允許的最後時刻吧。
她的反應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沒怎麼經歷過縱向晃動的地震,來野環有些驚慌失措,跳了起來。原本正睡在恐怕一個月只會曬幾次、充滿了哥哥的氣息的被子裡。突然感覺到異常事態——地震,還來不及細想,就把被子和毛毯一起踢開了。
「……呼啊」
六疊大的房間。清晨,淡淡的光照射進窗簾的縫隙。
小小的公寓一室。
啊,對了。不在平時的房間。這裡是哥哥的房間。
不是廣島市內的家,自己是去找住在東京的哥哥了。
可是哥哥本人卻不在,只好自己鋪床睡下。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一直堅持不睡,但大概在過了零點時,忍耐不住閉上了眼。再次醒來的時候,寒冷的晚上變成了更為寒冷的早上。這樣的晚上,已經重複了快要一周。
意識還不算清醒。揉著眼睛,站起身來。
發生什麼了?
地震。對了。所以,自己才會醒來。
只是這樣嗎?
真的僅此而已?
不清楚。但是,強烈地直覺到,發生了一件。
「哥哥?」
並沒有感覺到任何人,但喉嚨自動發出了聲音。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房間外面。
氣溫恐怕只有幾度,但完全沒覺得寒冷。快一秒也好,想早點出到外面。和整個白天裡完全不同,四下里很安靜,沒有多少汽車引擎與行人的喧鬧聲音,仿佛世界上的人口突然減少了。這就是早上六點半的世田谷的一角。用盡全力,吸入一大口冰涼的空氣,一邊呼出白色的霧,一邊抬頭仰望開始現出朝暉的東京天空。
看到了光。太陽的光芒。
與很久以前,沿著丸子川走回家時見過的有些相似。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那次看到的,是貨真價實的夕陽。光照與色彩都完全不同。
可是。
很相像。
「啊……」
這一瞬間——
環理解了,自己感受到的東西是什麼。
並非開始。
恐怕。就在剛才,結束了。
雙親來了東京,向世田谷警察署提交搜索要求。拒絕和父母一道回家,環用連自己都覺得驚奇的強橫態度,堅持說要「等哥哥回來」,像小孩一樣大吵、大叫,隨後獨自一人留在公寓。數日以來,都在等著哥哥的歸來。再加上雙親上京之前的幾天,一共過了約一周。
這個春天,環就要上高中了。現在正是那之前短暫的過渡時間[Moratorium]。這段如同完全沒有現實感的噩夢的東京生活一定,就在剛才,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
沒有理由。
不過,「確實如此」的感覺的確存在。
「我已經,必須要回去了。哥哥」
聲音有些啞。
不知什麼時候,臉頰已經被沾濕了。
明明並沒有,在掉眼淚的自覺——
✝
Fate/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Fate』
✝
公元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同一時刻。
東京都千代田區神田駿河台,御茶水。在山上旅館的房間裡。
獨自一人,艾爾莎·西條望著日出的天空。
沒有任何痕跡。目所能及的,無疑是太陽緩緩升起在冬日空中的風景,完全不見那一條曾自地下最深處迸向天際的輝煌魔力的痕跡。可是,艾爾莎確實感受到了。不知是只有曾經擁有令咒、身在聖杯戰爭中的Master才會察覺,還是只要身為魔術師就可以感受到。總之,她知道了一切已然終結。
聖杯戰爭終結了。
她感覺到了大聖杯巨大魔力的胎動,以及其突如其來的消失。
直覺到,聖杯沒有被啟動。
曾經穿透了精神、理性、記憶,甚至直到靈魂深處的詛咒正在解除。被那位雙眸澄澈的可怖少女——Saber的Master所施加的,和東洋形式也有所差異,特殊且無比複雜的術式,就在微弱的地震之前,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艾爾莎的精神得到了解放。
就好像用來捆縛熟肉的結實的線,突然變成了光滑的絹絲。
「Archer……阿拉什……」
在朝陽的暖意中,眯起眼。
視野變得模糊。
淚,曾以為早已流盡的它,完全沒有要停的跡象。
失去心愛的孩子、失去路加的時候曾想過。不會再哭泣了。
用上三畫令咒命令Archer對寶具真名解放的時候,也想過。
可是,沒辦法停。淚水流了又流,簡直像在把自己的全部溶在裡面流走,可是,停不下來。嗚咽。叫著他的名字。不是現世分配給他的職階名,而是他真正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想著,這次會是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
「——————」
名字之後,本想說出的話語,沒能成為明確的聲音。
沒有回答。
他不在這裡。
艾爾莎不知道阿拉什的靈魂去了哪裡。連聖杯戰爭的真相都未被告知。積蓄了七騎英靈之魂的聖杯化作了災厄之獸——這一事實無人得知,知情者都已經散落在暗黑之底。不過,不可思議的是,艾爾莎並未心存誤解。
也就是說,並未認為,他是回到了英靈座上。
她的認識就只是,大地上失去了Acher·阿拉什。
就好像死去的是曾經活在世上的人類般,哀悼著,回憶起他的側臉。
——別了。
——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最棒的Archer。阿拉什·卡曼其爾。
好了,擦乾眼淚吧。抬起頭來。艾爾莎。
拿起最喜歡的,他曾經誇獎過「這不是很好嗎」的那個旅行包。
去離旅館頗近的聖堂教會支部,把手續辦完。見到那位氣質好像爬行動物的監視官助理,就給他最得意的笑臉,告訴他在極東這場稀有的魔術儀式中,幸運抽到大英雄卻又簡單敗北的窩囊女人一點點也沒有遺憾,全力妨礙那個虐待狂神父總愛露出的奸笑吧。畢竟是那個神父,想必Archer也不會有意見。
然後。
回家吧。
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去看看已經一年多不見的路加的墓。
有許多話想說。
也講給那孩子聽吧。在極東遇見的,首屈一指的英雄的故事。
只要再哭一下。
✝
那是在二月……
老爺去世一周以後,發生的事。
早上,發生了震得不厲害的縱向地震的那天。往常也不會在意,但不知為什麼,那天我被嚇了一跳,叫醒了隔壁房間的同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的,是的,在杉並的玲瓏館邸。那時候,包括我在內,有一大半的傭人都從伊豆別邸回到大宅了,傭人房間裡擠滿了人。
是。確實是一九九一年二月X日的早上。
地震過後不久,有客人來訪玲瓏館邸。
我想是在八點鐘之前。正門前,來了一位個子很高、長相很不錯的金髮青年……他把一位七、八歲大的女孩交給了我們。管家問了理由,但他沒有回答,也沒有介紹自己和女孩的關係。
他只是簡短地告訴我們,那是沙條家的孩子。
『都結束了。所以,她不會與玲瓏館為敵』
他還說了這樣的話。
我完全不明白意思,但管家似乎察覺到了。管家對困惑的我們作了指示,我們於是照辦。說的是,那位年幼的少女是沙條家來的正式客人,要以禮相待,對,立即準備客房。不是說大話,我們所受的訓練是要能夠對應任何情況。這是在玲瓏館大宅里工作的人……。
那位女孩?
嗯,是的。她睡得沉沉的,是個可愛的孩子。
那位金髮青年很快就不見了。他去了哪裡,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我們接來的女孩,確實是叫作沙條綾香小姐。是從夫人那裡聽來的。那時,和我們一起,夫人也已經回到大宅了。
綾香小
姐一直睡著。
有些年輕傭人嘴上沒個把門的,開玩笑說她是「睡美人」,我和管家都責備了他們。不過,也有道理。她睡得好像非常深,大家也有些擔心。
綾香小姐在玲瓏館邸客房的床上過了幾天。
有沒有醒來過,我已經不記得了。家庭醫生來診察過幾次,記得是說,身體上沒什麼問題。怎麼說呢,是不是心中的問題,還不確定。至少我沒有聽說。
啊,不過。聽後來夫人稍稍說過的一點……
前些天玲瓏館所遭受的那場,奪走了當主,類似於可怕詛咒的災難,似乎也降臨在了沙條家。聽說,沙條綾香小姐失去了全部家人。
『那孩子不從睡眠中醒來,一定是,為了不讓心靈損壞……。
要直視太過殘酷的現實、活在其中……確實很痛苦』
夫人這樣說。
也許……大小姐會那麼做,也是因為夫人的這番話吧。當然,也很可能只是我的感傷。
是的,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大小姐去看望了,在客房的床上睡得正酣的綾香小姐。
玲瓏館美沙夜小姐。身為先代的老爺急逝之後,一手接管了玲瓏館的全部事項,非常能幹的大小姐。明明自己也無比悲痛,卻還會去鼓勵每天都在悲嘆中度過的夫人。真的是從小就簡直完美,不,真正完美的大小姐。
是的。那一天,我瞧見了非常難得一見的景象。
剛看到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難以置信。沒能看見最重要的一刻,我不知道是大小姐主動,還是綾香小姐無意識地伸出手,變成了那個樣子,但是,總之就是非常罕見的場景。本來,大小姐從不帶朋友到家裡來,能看到她和同齡的孩子在一起,就已經像奇蹟一樣了。
更別說,是互相握著手的樣子。
沒錯,那簡直就是。像相親相愛的姐妹一樣——
(摘自玲瓏館家傭人的證言)
✝
是的。確實如此。
那時,先伸出手的是沙條綾香小姐。
恐怕是在做噩夢吧。只要稍微知道她見過了多麼殘酷的場面,就會理解的。大口地喘息著,在噩夢裡掙扎,說了些胡話,像求救般伸出了手。她顫抖著的手,實在不是無知幼兒在睡夢中尋找親人時的那種。
是伸向參加了聖杯戰爭、失去性命的父親嗎。
是伸向參加了聖杯戰爭、如今無影無蹤的長姊嗎。
外人是無從得知的。我也希望她能安享平靜,但那苦悶的模樣,甚至讓我躊躇不敢進入房間。
可是,美沙夜大小姐……握住了綾香小姐的手。
我無法推斷,那時大小姐是如何考慮的。
不過,那樣做之後,綾香小姐逐漸平靜了下來,終於,重新響起了寧靜的呼吸聲。這段時間裡,大小姐一直一動不動,握著手,接近一小時,都凝視著綾香小姐的面容。客觀的事實就如上所言,沒有其他的了。
是。要說當時的我的感想,嗎。
這實在是恕難從命。我身為玲瓏館的管家,實在不應擅議宅中之事。本來,為什麼在您面前,我會如此輕易就……。
【一時中斷提問者行使魔術】
……不,就對您說了吧。對您必須要。是這樣沒錯。
看到望著沉睡的綾香小姐的大小姐,我產生了如下的感受。
大小姐就好像,在看著已經切除掉的自己——
如此想來,那時,大小姐已經變了個人。父親去世之後,就要繼承這個可以稱為東京的管理者的王者的家族——她確實也充滿了這樣的自覺,利用傑出的才華,自如地支配著玲瓏館及以下所屬的一切,毫不懼怕飢犬般接踵而來的俗物們,有力地、優美地、耀眼地,就像在說玲瓏館絕不會就此衰敗般地,掌控著一切。
美沙夜大小姐成功完成了玲瓏館當主應盡的職責。
而這也相當於,捨棄了在她的年齡里本應有的東西。
也許,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在那間客房的床邊,大小姐看綾香小姐的眼神,才會像在看幾天之前剛剛捨棄的自己一樣。
……不。這只是我的胡言亂語。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這不是該當保留的話語,而是我這個老僕應該帶到墳墓里去的話。
(摘自魔術協會記錄玲瓏館家·管家的證言)
✝
行人如織的JR東京站內。
這一天,這一時刻,有兩名女性身在那裡。
來野環即將乘坐開往廣島的東海道新幹線光3號。
艾爾莎要從這裡中轉到開往成田的特急列車的始發站,上野站。
兩人會在通往中央線站台的電梯前擦肩而過,究竟是命中注定的短暫交錯,還是毫無意義的純粹偶然呢。不可能分辨出來了。距離最近時只隔了數十厘米的兩人,各自注視著自己應去的方向,甚至沒有視線相交。
不,不是這樣。
視線,雖然僅有短短的一瞬,但確實相交了。
——眼與眼。
環清澈的黑眸與艾爾莎翠綠的眼眸,連上了線。
說不定,兩人都產生了人海的嘈雜被暫時稍稍壓下般的錯覺,可是,還是沒有交換話語。自覺到視線相交的環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注意到的艾爾莎送給她一個柔和的微笑。結束了。
二月的某一天,在一九九一年的聖杯戰爭中倖存的兩位女性就這樣擦肩而過。
她們的命運,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不久。
「啊,對、對不起」
有個漂亮的外國女性朝這邊微笑了,為什麼呢。心懷不解走向登車口的環,不小心撞上了行人。都是因為還在在意背後,回了好幾次頭。慌忙低頭道歉後,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向對方。腿很長。是個高個子的人。
外表十分清爽的男性。
那副未曾見過的,頗為時髦的眼鏡,是外國的產品嗎。
好像在電視上看到過——環朦朧地想到這裡,就停下了。新幹線快要發車了。必須趕快。萬一錯過了這趟車,說過要來車站接的母親一定會哭的。雖說,不遲到大概也會哭。
自己也會哭的吧。
今天早上,花了一個多小時,本以為已經全部流光的淚。
接下來,還會再流幾次呢。
本應該在的人不在了。哥哥,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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