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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 開始當女僕大人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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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實在是太恐怖了。

慢!慢著慢著慢著!

你、你、你說……神馬!?這傢伙都說了什麼啊!?這再怎麼說也不是該從廚子嘴裡說出來的話吧?

「我可真是不明白啊。吃完菜以後說『美味』啊『好吃』啊,這並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才對吧?啊,對了。葉介前輩我也問問您好了。這句話我不管問誰,對方都會做出非常奇怪的表情。明明我問得很認真。」

歐米茄問道,

「飯菜好吃這件事,比起飯菜對身體好還要重要嗎?」

「…………嗯。」

「誒?」

我拼命將苦悶咽了回去,點點頭。歐米茄則「噗」地一下鼓起臉頰,露骨地表達著不滿。

於是,再

一次的,我的周圍又出現了一位將「那個詞彙」寄宿其中的女孩子。

我應該再認真思考思考才是:為什麼有這麼美妙的看板娘司掌的店卻完全沒有客人來——其中的理由。

◇ ◇ ◇ ◇ ◇ ◇

「……」

「那個,葉介前輩?眼睛好似死去的魚一樣哦?」

「能不像麼……哎喲……與其說是『像』草,不如說就『是』草吧……總覺得是混入了很多東西,味道也太刺激了……植物系……草屬性之類……」

焦躁。

一個詞概括的話,毫無疑問,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然而,如果這道菜單純只是充滿了藥草的話,我的表情還不至於絕望到這種地步。

——齋藤歐米茄乃「藥女僕」是也。

並且,這個「藥」所代表的不單是「藥草」。它包含另一個更加直接的有「藥」的含義的「什麼」。

…………真的,饒了我吧。我沒開玩笑。

「唔。只有植物系的味道嗎?不覺得少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嗎?還是說,前輩的舌頭是牛舌頭什麼的?」

「你傻啊……要是給牛吃可比人還要命啊,這個。」

「哎呀哎呀。這個好歹也是我們倫敦紅茶館有名的日餐菜才是——」

輕輕歪過頭來,歐米茄一臉的不思議,說,

「通稱『片劑份餐』(Tablet Lunch)。只需這一餐就能攝取滿足人體一天所必需的全部營養物質,這之上,醫用香草的藥效還能從骨子裡讓身體健康!這不是很厲害嗎?」

片劑。

中號的盤子裡盛滿了白色的膠囊與橢圓形的藥片,堆成一座小山。而且,好似板狀巧克力一般,有著紅、藍、橙、黑、黃各種奇妙顏色的藥片一起圍觀你,色彩鮮艷得嚇人。

最後,在這些極彩的藥山上,還加了不少的醬。

——綠色的醬汁。

「今天的醬料是泰國風的『綠咖喱醬』。綠咖喱可不是印度菜,而是泰國菜哦。順便紅的和黃的也是!您知道嗎,前輩?讓這道菜變得更加青翠的東西,是使用了羽衣甘藍、明日葉和大麥嫩葉這三大綠飲原材料以及各種藥草混合起來的醬汁哦。」

「……是嗎。」

「喔,感覺您挺感興趣的呢。順便一提,材料是青辣椒(小米辣)、檸檬草、芫荽、蒜、生薑、火蔥、椰漿、魚露、青檸葉、羅勒葉等等基本的綠咖喱醬中會使用的藥草類以及各種蔬菜——以羽衣甘藍、明日葉和大麥嫩葉為中心,加上捲心菜、鴨兒芹、小松菜、萵苣、蘆筍、青椒、菜豆、白菜、旱芹、菠菜、苦瓜、西藍花之類。而作為營養品,都是使用的當下流行的嚼碎後攝取的種類。為了能代替白米飯,糖分和蛋白質自不用說,它是加上維生素B1和B2、就連鎂鐵鋅也有的完美配合!可以說是加倍營養!所謂的『完全營養食品』!」(譯:芫荽(yuán suī),俗稱香菜。「鹽須」的說法是誤拼導致的。)

藥草片劑。

齋藤歐米茄不是個單純的藥草笨蛋。還不如說,她要真是的話該有多好。她這是——脫離了常軌的「藥物成癮」。

就是說,一種將大米中含有的營養成分用其他的藥物來進行補充、這樣堂堂正正違反自然常理的存在,就是這位藥女僕、齋藤歐米茄。

用藥,代替大米……還在上面撒了那種能加三個「超」字的草色藥汁……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怪不得這家店門可羅雀。就算這經營者是個怎樣的超巨乳美少女女僕,吃進嘴裡的不是米而是藥,說是對日本人代代相傳的大和魂的冒瀆都不為過。這簡直就是能讓積蓄了百多年的工口魂見了都只有消失掉的危險品,毫無疑問的……

——但是,端出這種菜餚的本人卻毫無自覺。

「於是,您感覺如何呢?」

「…………天曉得。」

「唔呼呼,您想隱瞞也是沒用的喲?我看到葉介前輩一口氣吃掉以後感動得發抖了哦?來吧來吧,想到什麼請直說!」

「要命不要命啊傻瓜!誰會感動的時候發抖啊!我這憋屈著呢!」

「哎呀哎呀,您真是太客氣了。」

食指貼在嘴唇上,一臉「說謊話可不好哦」的表情。簡直就像是故意的,神秘得多餘。

——實在是很鬧心。

「誰和你客氣了!我說這話發自真心啊!嗚啊,見鬼……嘴裡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來點喝的————擦,真難喝!這啥鬼!?這是紅茶?你還、還不如直接叫草汁拉倒!這玩意哪裡紅哪裡茶了!」

「啊,這個是我特調的『蕺菜茶』。我們這裡可是每周換一次茶葉的種類呢。不過,今天可是容易入口的呀?」(譯:蕺(jí)菜,也就是魚腥草。)

蕺……菜……!?

就是那個在家邊長了不少、葉子尖尖的那個臭得要死的玩意……!

「居、居然用雜草當茶葉……!?你這可是紅茶館,居然不上紅茶嗎!?上橙白毫或者格雷伯爵不行嗎!」(譯:格雷伯爵茶是當今最為流行的調味紅茶,會散發出柑橘香味。)

為什麼在如此上流的店裡,非要喝那種像是鄉下老奶奶憑自己興趣調出來的液體不可啊!

——然而,與我這發自肺腑的吶喊相對:

「真沒禮貌啊。蕺菜茶可是非常棒的紅茶的好夥伴呢。而且我可得把話說清楚,您要是小瞧蕺菜茶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我一旦發脾氣連我自己都害怕。」

歐米茄在自己那太過豐滿的胸部下面抱起雙臂,帶著三分不滿。而且,嘴邊還揚起一絲嘲笑的味道,說:

「還有啊,橙白毫可不是茶的牌子呀,前輩。」

「誒?」

「說到頭,橙白毫可沒有橙子的味道呢。很容易搞錯就是。」

神馬……!?

「沒、沒有嗎……?」

「真沒有。那個啊,橙白毫是個表示『茶葉形狀』的詞,形容那種葉子被捻得細長細長的樣子。說『橙白毫的格雷伯爵茶』倒是正確,但前輩的說法是錯的。」

「怎、怎麼會……」

因為被指出了自己的無知,我漂亮地鬧了個大紅臉。

不過,紅緒這裡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

「誒?但是店裡也會賣『橙白毫』這種紅茶啊?」

對她投以了這個樸素的質問。這麼一來,歐米茄眯起眼來:

「啊,你說混合紅茶是吧。這倒是很大眾,是吧?您明白嗎?」

「混合茶?各種各樣的混在一起?」

「沒錯。將『各種牌子的橙白毫』集在一起,再混合而成的紅茶。像葉介前輩這樣搞錯了,說『想喝橙白毫』的人實在是太多,我想就是賣給這種客人的。還很小心地將包裝也弄成橙色。好吧,味道說到底得分人,喝自己喜歡的不好嘛。」

「哎是這樣啊……啊,對了對了,歐米茄醬,我能嘗嘗看嗎?看上去很美味的樣子。我還真沒想到可以用藥劑來代替米飯呢,也對有各種葉子的醬汁很在意呢。」

「啊,沒問題。還沒有吃午飯呢。今天原本就是準備做這個吃的。所以,還有不少呢,要添飯的話完全沒問題。」

「哇,真棒!最喜歡歐米茄醬了!」

「這、這幫丫頭……」

紅緒和歐米茄互相握起手來,蹦蹦跳跳地開始互相抱著玩。

雖然紅緒是那種和誰都能很快搞好關係的女孩子,歐米茄似乎也同樣持有這種社交性質。這二人可是昨天才認識的,旁人眼裡看來簡直難以置信。

然後,

「啊,對了!應該在給前輩端飯上來時說的,要給大家看一個好東西。請稍等。」

走到店的最裡面的歐米茄,過了一小會,帶回了一台平板和紅緒的那份片劑份餐。

雙手都是tablet……這光景可真奇妙……(譯:「平板電腦」和「片劑」都能寫成tablet。)

平板上有一層藍色的矽殼,這怕是歐米茄的私有物。紅緒和花菱的是iPad,但歐米茄這台看上去是國內企業製造、搭載了安卓作業系統的型號。我們一起看向平板的屏幕。

那裡顯示的是:

「好、好多魚腥草……」

——是純白的花朵和尖葉子的植物茂盛生長的一副景色。

「這是我家庭園裡的蕺菜田。不覺得很美嗎?這可是我拍的哦!請看!是不是超可愛!接著——這裡開始是我的香草園的照片。店裡使用的醫用香草全都是我栽培的!」

超高畫質的顯示屏上,總而言之就都是草和草以及草的照片。

庭園裡有花田…

…自己的香草園……!?

這、這姑娘,到底多有錢啊……!?

我們對此沒有興趣,不,應該說興趣全無才對。然而毫不顧忌我們的想法,歐米茄她興致勃勃地滑動著觸控螢幕,小心又仔細地對我們解說她那些親愛的草。

然後。

——這事兒她幹了足足三十來分鐘。

「呵欠……zzz……」

「糟糕……應該充好電再拿來的……」

莉莉趴在桌子上,已經快睡著了。花菱則對草講座聽得耳朵長繭,從口袋裡取出iPhone玩了好幾十分鐘遊戲,都玩到快沒電了。這狀況就連我也能判斷出已經到達了危險的領域。

你這也太長了吧!要侃到啥時候啊!呆子嗎,你!

「嗯嗯,真好吃。果然,藥和飯真是搭配呢。」

然而,將這個草空間打了個稀巴爛的,並不是已經完全沒有聽歐米茄說話的意思的我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在那裡美味地大啖撒滿藥草汁的無數片劑、並且唯一傻得認真在聽歐米茄侃大山——是紅緒。

「唔。在說什麼呢?飯和藥?」

這句話讓歐米茄來了興趣。是啊。你看,紅緒她可也是能將藥當飯菜吃而出名——

「那個,啊。我也喜歡在白米飯上撒帕布隆吃。」

「……帕布隆,是嗎?在米飯上?撒上去嗎?」

歐米茄皺起眉頭。

紅緒在胸口抱著銀色的托盤,呵呵一笑,說:「嗯。黃黃的很好吃哦。對了,既然喜歡用了藥的菜,歐米茄醬也肯定——」

「絕對不帶那樣的啊!」

「哇!?」

突然飛襲而來的怒喝,嚇得紅緒像彈簧似的跳起來。

「你完全不懂啊,香神神前輩!這毫無討論價值!」

歐米茄雙手叉腰,一臉憤怒訓斥起紅緒來。

不過,事主本人倒是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會惹人生氣。紅緒發著抖,問:

「誒?誒,不、不行嗎?但、但是,將藥和飯混一起,和歐米茄醬你的做法沒什麼差別……」

「完全是兩碼事兒!我對使用哪個香草(孩子)可是精挑細選,然後才進行混合!哪怕是片劑,也只會用可以直接口服的那種!啊,真是的!簡直難以置信!藥品肯定都會好好附帶說明書的,為什麼就不讀一讀呢!?哪怕是美國人來訴訟都能贏過他們,就是這麼美妙的說明書啊!」

紅緒努力地想說點什麼,但是:

「嗚,呃,啊……對、對不起……」

「這種藥口服的時候,必須用白開水送服才行!茶或者果汁都不可以!藥會被茶裡面的成分給分解,最壞會變成無法被吸收導致食道發炎的!還有啊,撒在飯上面?簡直莫名其妙!藥可不是調味料!在吃藥的時候,不好好遵循用法用量可不成!要是變得像蒟蒻果凍那樣噎住可就來不及了!」(譯:蒟蒻(jǔ ruò),俗稱魔芋。蒟蒻果凍在日本引起過很多窒息事故,因此才有這種說法。)

「嗚嗚嗚……」

歐米茄好幾次噎得紅緒沒法接嘴,她用特別快的調子說著上面那番話。

另一方面,真的認為帕布隆蓋飯、通稱「PKG」很美味的紅緒,那專業得有些多餘的吐槽對她來講可是十分令人震驚。(譯:PKG是取「帕布隆蓋飯」的原文每個詞的詞頭髮音字母拼成)

她可是相當的消沉。

即使看到這樣的場景,我也什麼都沒說。

雖然很可憐,如果能以此為契機,讓紅緒不再往飯上面撒帕布隆的話,這倒也是件極好的事。

然而,變成這樣一句話也沒法接也有點不應該……

「…………啊,那啥,歐米茄,你冷靜冷靜。怎麼說呢,嗯。紅緒她也沒有惡意,只是這樣的話就放過她吧。紅緒她只不過是想吃好吃的飯菜……」

「哈?我可是十分非常極其冷靜來著?」

「我真沒看出來……」

歐米茄在她那豐滿過頭的胸部下面抱起臂來,呼吸凌亂地說道。

同時,紅緒則說著「說到底,我真的做錯了嗎……」臉上一層陰霾,精神不振。

於是,莉莉抓起了消沉中的紅緒的手,說著「紅緒,不要沮喪」,一邊撫摸起腦袋安慰起她來。紅緒她也是說著「嗯,謝謝你,莉莉」一邊抱著莉莉撒嬌。花菱則是瞟了二人一眼,繼續抱著iPhone玩遊戲。

「卡戎!卡戎!」

——於是,

「卡戎也來!」

「……?」

花菱不發一語,像是在詢問展開一樣,拿食指指著自己。

莉莉笑呵呵地用力點點頭,說:

「是的!卡戎也來!」

「……」

她就這樣召集起皺眉玩遊戲的花菱來。歪著腦袋,花菱將智能機塞回口袋,不情不願地朝二人走過去。

於是,在花菱走到莉莉的有效射程範圍(雙手夠得到的距離)里的瞬間,

「卡戎也是,不要消沉啊!」

「呀!?」

空出來的另一隻手一把將花菱的身體給緊緊抱住了。因為事發突然,花菱翻起了白眼,順勢讓莉莉就這麼給抱住了。話說回來,時常以自己雙手握力加起來也才一位數而自豪的花菱,哪怕有抵抗的意思也完全沒辦法就是。

「快、快住手,莉莉……很、很不好意思啊……而、而且,我、我也並沒有什麼被抱住的理……」

「沒有的事!從我們回到店裡來的時候起,卡戎的臉色就很難看!一定發生過什麼悲傷的事才對!」

「咦!?」

發出了近似於悲鳴一般狼狽的聲音,花菱來回看了看兩人:一個是現在正緊緊抱住自己有著豐滿身體的友人;旁邊的則是深深感慨著「啊……莉莉好軟……」對同一個人感到很滿足、十分享受地抱著她、體型很棒的友人。

——花菱她,臉上浮現出十分糟糕的、像是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一般的表情,自言自語道:

「…………這個,想要……想要啊……」

「哦?哇哇哇!?卡戎,好癢啊!」

「啊,真舒服啊……」

三人就這麼擠成一團。

養眼的女僕們互相戲耍的樣子——多麼和平至極的風景啊。

然而,這安寧只不過是管中窺豹罷了。那「一斑」以外,無可避免的危險要素的的確確像是雷區一樣廣袤。

要說為什麼?

「葉介前輩,您可是口含微笑啊。真是很美妙的光景不是嗎?」

「什……」

「好吧,只是想說說看而已。實際上倒是真的很勒得慌。」

——因為「倫敦紅茶館」這個空間本身,是齋藤歐米茄這個問題兒童的地盤。

「……話、話說你不也湊上去沒問題嗎?」

「啊哈哈,再怎麼說也才是剛認識不久,我可真沒這勇氣在關係如此好的前輩們當中插一手。話說,是這樣的。我已經金屋藏嬌了,可不能移情別戀。」

「藏嬌……?」

這還真是讓人倍感興趣的一句話。

而且,看上去家裡很有錢的歐米茄說出這番話,這詞就變得不再那麼像是戲言。可以感到真實。不會吧?這丫頭,難道真的……

「是真的哦。唔嘿嘿。我們可是對未來立下過誓言的夥伴!」

「……」

「哦呀,這種沉默可不成啊。既然人家在犯傻,您可得立馬跟上吐槽才是。您這不弄得我像是那種一發就過氣的滑稽藝人似的嘛。」

雙手舉起朝天,她得意地說。

她這份隨便簡簡單單讓我脫了力,肩膀自然耷拉了下來。

作為結果,我滿懷著非一般的憋屈,朝我旁邊那位的肩膀上用力一拍,擺出「吐槽」的架勢,響應她的要求:

「……沒法陪你玩兒啊!」

「好,之後節目更精彩——話說回來,有個想問葉介前輩的事。」

「問啥啊……」

不過,齋藤歐米茄果然是那種喜歡劍走偏鋒的人。她露出一絲壞笑:

「您剛才有沒有想著要是趁著吐槽渾水摸魚摸摸我的胸部就好了啊?」

「誰會想啊呆子!」

——活用著自己最大的優點,狠狠揉搓著男人的弱點。

但是,歐米茄身上的「驚喜」可不止是這個。齋藤歐米茄是個毫無疑問的烹飪廢柴少女,而紅緒又在離她非常近的地方打工,也就是說「與新的難吃菜接觸了」這麼個意思。

搞不好,歐米茄和紅緒要是發生了什麼化學反應的話…………只是想想,我的脊梁骨就陣陣發寒。

「哈……」

半睜著眼看著仍然在互相戲耍的青梅竹馬她們,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件事以來,又過了一陣子的某日,放學以後,我和冥一起離開學校回家,到了附近的一所書店裡。時期是六月下旬。自紅緒與莉莉在倫敦紅茶館打工開始,已經過去了三周。

二人看上去多少適應了那份工作。不管怎麼說,基本上,紅緒也好莉莉也罷適應性都很強,是可以吸收各種東西頭腦很好的那型。

順便,說是二人,就是和字面意思一樣。

好像是還有一個人……好吧,那沒什麼可說的不是。我可沒有鞭屍的癖好。同樣作為怠惰人士,這也算不上是什麼與我無關的事。

——紅緒和姐姐依然在冷戰。

沒有衝突也沒有和解。就是說,狀況沒有任何進展。不對,紅緒倒是毫無疑問在想著怎麼做出讓姐姐可以接受的菜就是。

不過,紅緒最近在倫敦紅茶館的打工可是相當地賣力。居然從開始打工那天起的三周里,每個周六都排了班。

…………順帶的,這也全都是從莉莉那裡來的消息,或者說是經由「紅緒→花菱→冥」這條迂迴路線才到我手裡的情報。

紅緒不來家裡以後,對話的時間也減少了。現在我和紅緒可以對話的機會,變得和老媽一行去英國之前差不多。像是畫裡畫的那種「青梅竹馬」的關係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偏離。那麼,要說不過是回到了那個時候——卻也不對。

在一起的時間減少了。然而,像是與此呼應一樣,我心中想著紅緒的時間變多了。隨著時間推移,份量越來越重。而且,這種事情以外,我也有不得不直接面對的問題——

「嗯——」

在書店選擇參考書——就是這麼回事。

到了高中二年級的這個時間,有必要想起來自己要接受測驗。實際上,我上學的木木津高中,在當地也是排名靠前的升學高中。肯定會有測驗的。

雖然無論學科也好專業也好學校也好,我都沒定下來。

還不如說,到底要幹些啥好——我完全就不知道。

「哈……」

「怎麼了,你這一聲嘆息?在煩惱什麼?」

翻看著紅繪圖式數學題集的冥,看上去有些不耐煩,盯著我。(譯:紅繪圖式(赤チャート式),是日本數研出版有限責任公司出版的參考書系列,可以追溯到1930年。命名的含義是希望這參考書在學生解題的時候能像行船時用的航海繪圖一樣起到幫助。)

我用呻吟一般的聲音,回答:

「人生……」

「你這還真是煩惱了個相當宏觀的東西啊……我還以為你在煩惱進路面談的事情。」

「啊,也有這個!姐、姐姐她……要來學校了……」

於是,微觀的煩惱也來了。

今天,發給監護人的日程調整的通知書來了。好像是在七月中旬要開展監護人面談。我的場合,雖然不用想也知道是姐姐來,不過她毫無疑問肯定會穿那身哥特裝。明明她那外表就夠吸引眼球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真的,饒了我吧……

「龍子姐啊。真想見她一面——說起來,現在愛內家是誰負責三餐?班長她不往你那兒跑以後,已經過去好一陣子了。」

「嗯……啊,是莉莉啊。托她的福,我能呆在日本就每天體味到居住在英國的歐美感。」

「哦?就是說,不是龍子姐做咯?」

冥偏了偏頭。我回答:

「啊,對啊。她不做。呆在家裡的時候大抵都是有工作,所以莉莉就一馬當先了。而且莉莉做的飯菜姐姐她也普普通通地就滿足了。」

「滿足了啊……」

「對啊……姐姐她,說實話挺喜歡英國菜的……不止是味道,她是在懷念以前住在那邊的時候。」

就像是對某些人來說的好吃對另一些人來說是難吃一樣,我覺得難吃的東西不是誰都覺得難吃。

偶爾能在便利店裡買到的奇怪的飲料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比如說,黃瓜口味的百事可樂,有的人說「這個絕對不能有」,亮起NG的牌子;有的人則是「哎呀,意外地好喝」,作出完全相反的判斷。(順帶一提,我是覺得「不能有」的那派。連順帶一提都不用,發售的那陣子紅緒覺得超好喝於是天天都往胃裡灌)

「唔……」

一邊想著這種事,抬起帶著九分喪氣的視線,強行將它落在了書架上。於是,很湊巧的,我看到了我很在意的一本參考書。

科目是世界史。

我雖然成績是比較好的那類,但是要背書的科目就很不拿手。再來一本參考書的好。我沒多想,就朝著書架伸出了手。然而,就在這時:

「「……!?」」

從對面沖入我眼界的是白白淨淨的一隻手背——在完全相同的時點,為了拿參考書,二者的指尖相觸。

我嚇了一跳——這是哪門子戀愛喜劇的展開啊!?

然而,懷揣著相當的驚詫,看向對面——發現那裡是個老早就相遇過、認識了很久的人。

「……喲。」

「哈?」

明明最開始還是相當吃驚的表情,在發現碰到手的對象是我的那一瞬,臉上就掛起了十二分的厭惡。在那裡的是花菱卡戎。說起來,我和花菱之間這種不經意間的相會可真是多……

於是,狠狠地瞪著我:

「——去死吧。」

花菱如是說。

…………這話直白得讓人恐怖。

「你、你這突然一下子還真過啊……話說,在剛碰上就來句『去死』我怎麼覺得還是頭一回……咋了你,心情不好?別拿我撒氣啊我說。」

「沒有撒氣,也不明白哪裡過了。我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麼愛內君會在這裡?」

「我自然也會來逛書店不是?」

「我說的不是這種事。」

那您這是怎麼個意思啊?

而且,要是一直以來的我和花菱的話,這之後一定會發展成誰也不肯讓一步的消耗戰,最終二人都累死累活地同歸於盡。

不過,這天的情況稍有不同。

「——慢著,卡戎。你剛才那句話我還真不能聽而不聞。」

「誒……哥、哥哥!?我、我沒有說任何不對的話!」

「是嗎?至少我不這麼看。」

純粹的自我墮落任性毒舌公主殿下、花菱卡戎她唯一一個能用敬畏的態度對待的男人,現在就在這裡。

「怎、怎麼會……」

「哦哦,冥!再多說幾句!這傢伙只要是碰上我,就總錯誤地認為無論怎麼咒罵都沒問題!」

「……啊啊。」

冥將手裡拿著的數學II的參考書放回書架,指尖徐徐地將眼鏡的橫樑朝上頂了頂,轉向花菱的方向。

「——好了,卡戎,你好好聽著。」

「噫……」

懷裡抱著世界史的參考書,花菱嘴裡漏出沉痛的聲音。

冥開口了:

「我並不是因為你對葉介口吐暴言這件事有什麼意見。」

「……這、可以嗎?」

抬頭看著冥,花菱小心翼翼地問。冥則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怎麼會不可以。如果是你說的話,葉介肯定會笑著原諒。」

「太好了。雖然我也沒想著他來原諒就是。」

「……」

這說的是人話嗎這個四眼。好一對鬼畜兄妹。

「問題不在葉介那裡——在你自己身上,卡戎。因為對方是葉介才不要緊,但碰了面立刻就說『去死吧』,這樣真的好嗎?」

「啊……」

「這不是什麼能隨隨便便掛在嘴邊的詞句。這種台詞,只能對類似誘惑你在意的對象的女狐狸之類的人說。」

「…………」

我從哪裡開始吐槽比較好?

不對你們給我等會兒啊我去!

誰會「笑著原諒」啊!只要對方是我就可以說「去死吧」你這顯然很有問題吧?倒是我想求放過了蠢貨!

而且,別忘了,花菱可不是對誰都滿口咒罵。

不提女生,在班上能好好說上話的男生就只有我和冥而已。也就是說,花菱她這就是鉚著我一個人罵到死。

「你們這幫子……」

我發著抖,聲音也顫悠悠的。

冥這傢伙說著好像很在理的話,一邊還給我補刀。

最近,終於兄妹二人開始了一起生活的冥在花菱面前也確實變得很有幾分大哥的樣子了。

搞什麼啊。一開

始還以為會怎麼樣呢,這不完全沒問題嘛……

我的心臟這時狠狠跳了一下——「同樣作為大哥,我對妹妹華凪能說出這番話嗎?」

…………誰知道呢。

「你們搞什麼啊,二位……而且,這不是關係挺好的嘛。」

「是啊。托你的福。」

他呵呵一笑。

也許是因為花菱在這裡,冥的一言一行比起平時更加顯得聰明。而且,夾在這對雙子當間,我也份外覺得心塞。

……嗯,對了。

既然是放學回來——為什麼花菱在這麼早的時間就單獨行動了?

並不是說花菱找參考書就多麼不可思議。

你看,花菱的成績就連她哥哥冥看到了期中考試時的答題紙時也漏出了「說真的我顫慄了」這樣的感嘆,就是爛到這種地步。

不過,問題不在那裡。

「我說花菱,為什麼今天就你一個人?」

「哈?」

花菱不情不願地抬起臉看我,用刀子一樣的目光將我釘在原地。

……從剛才就覺得奇怪了,她這反應是什麼意思?

我真的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的矛盾才是……

「那個,怎麼說。你平時不都和紅緒她們一起嗎?今天卻只有你一人,我才奇怪。別這麼瞪我好不好?我又沒問什麼奇怪的事情。」

花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接著非常驚訝地抬頭看我:

「愛內君,你是認真的嗎,這事要來問我?」

「哈?什麼認真不認真?」

「……等會兒。我先整理一下。」

接著手指頂著嘴唇,像是在慎重地遣詞造句一樣,接著:

「…………說起來,我最終還是辭去了在倫敦紅茶館的打工,你知道嗎?」

「從莉莉那裡聽到了。話說莉莉她可是覺得非常遺憾來著。」

「——我、我也有適合的工作與不適合的工作!」

就這麼一瞬間語氣強硬了起來,但很快又彎了彎眉毛,有些害怕地問,

「…………那個,莉莉她,沒有生氣吧?我很快就不幹了這事——」

「你傻啊。怎麼可能會生這門子氣。」

結果那之後,花菱在倫敦紅茶館幹了一天就辭職了。

原本就聽說是試用,果然花菱本質上就不是那種勞動派。話雖這麼說,我懶散的部分和花菱也確實很像,倒是很理解她的感想。

「莉莉單純只是因為能和你一起的時間變少了有些傷心。在休息日或者放學後一起玩的次數提上去就能彌補了。」

「是、是嗎……?」

「別太在意了——不對,這和那有什麼關係?那家店只有周六才營業,今天是周五,怎麼扯上關係的?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是一個人?手工藝部今天沒活動不是?這才該抓緊時間兩個人好好——」

「那不可能。」

好似獨語一般,花菱咬著牙說。接著,向上直直看著我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微微低下頭來。

「——非常抱歉。因為我誤會了,對愛內君說了很過分的話。」

「誒?啊,那個……怎麼說呢……」

——忽然被道歉了。

為什麼?果然有哪裡不對勁啊?是不是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不對,不是一直都在吃嘛……紅得人發怵的辣菜……

…………話題跑沒影了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向冥投去了求助的視線。

但是,冥那傢伙雙手抱臂,看著花菱十分感慨地「嗯,嗯」點著頭。我拼了命想和他對上眼,他卻壓根沒察覺到。你倒是看過來啊呆子。

沒辦法,我好容易逮到這麼個機會,就把平時想到的東西說了出來。

「那麼,那之外的對我說的很過火的話要是也能停下來就好——」

「那個與這個是兩回事。你看,愛內君你因為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我沒辦法,只能對愛內君說些各種各樣的話。」

抬起頭來的花菱臉上毫無笑容,如此回答。我完全沒法接受。

「……這也行。」

「嗯。所以說,並不代表我是愛內君的敵人。所以我現在也要告訴愛內君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不得不做……?」

這還真是個有好多層意思的詞。

「——今天,倫敦紅茶館為了某個客人開店營業了。」

我呆住了。

有一半是直覺,於是我仔細看向了花菱的眼睛。

她則無言地點點頭,接著:

「現在,紅緒和莉莉都在店裡——愛內君的姐姐也是。因為我是無關人士,今天就一個人先回來了。因為是無關人士,所以我現在在這裡。」

「無關,人士……」

「沒錯。在這裡的只有紅緒和你姐姐的第二次勝負沒有關係的人。」

花菱直直盯著我,

「不知道還趕不趕得上。我只不過是個外人,這件事也只聽到幾個片段。但是……愛內君不在場,單純只是紅緒和姐姐二人讓事情進行下去,總覺得哪裡有問題。我覺得這事肯定不能這樣。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帶著凜凜的——十分確信的語調,她這麼說,

「愛內君你理應到決勝地去,我認為。現在立刻。」

◇ ◇ ◇ ◇ ◇ ◇

和花菱在那裡告別之後,我努力擺脫了通往目的地倫敦紅茶館的繁華街上的人群,全力奔跑著。

還只是六月下旬,太陽還很高,氣溫也沒升那麼多。但是,一口氣跑了這麼久,汗水沿著額頭往下掉,呼吸也變得辛苦起來。

抬頭看到了細長的拱頂狀建築,用襯衫的袖口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薄薄的棉質表面粘巴巴的,讓人十分難受。

「哈……!到、到了……!」

不過,就這麼望著店家,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慢慢朝著店門走去,帶著幾分赤色的桃花心木的招牌映入視界,將手伸向門把手……

「——!」

正打算擰開的時候,門反而從對面打開了。

「嗚哦!?」

門上掛著的響鈴發出了讓人頭皮發麻叮鈴鈴的響聲。

推門的力道就是大到了這種地步。接著,像是子彈一樣勢頭,店內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咚一下,發出了一聲悶響,我的胸口感到了微微的疼痛。

撞上了。

「呀!」

聲響。

對方是誰,想都不用想。

眼前輕飄飄揚起的,是見慣了的纖細黑髮。

是紅緒。

「啊……」

紅緒抬頭看到了我,輕輕地漏出這麼一聲。完全是因為她沒看前面就跑出來的緣故。我和紅緒就這麼變成了自然而然抱在一起的姿勢。

漸漸的,懷裡的紅緒縮緊了身子。

柔軟又溫暖,即便如此也傳達了過來——的確的,沉重的感覺。我僵住了。腦袋裡一片空白,脖子後面也一陣陣刺痛。

我們身高也就大概差了個十公分。就是說——相隔只有雙目之間的距離而已。

「啊,葉、葉介!為、為什麼……明明沒告訴你……」

好好一看這才發現,紅緒穿著作為倫敦紅茶館制服的維多利亞風女僕裝,而且——

她那大大的眼睛,邊上還掛著一些淚珠。

「別……不、不要看!」

「喂,別、別鬧——」

「不、不行……我、完全就……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我明明不得不做點什麼……啊啊啊,真是的,不、不行了……我、我和葉介沒法和往常一樣,在、在一起……了……」

說著,像是小孩子鬧彆扭一樣,紅緒掙脫了我。

腰上繫著的圍裙的那個結也晃悠悠的。

我即使朝那伸出手,也絕對抓不到,好似那真就是蝴蝶一般。

「該死!」

要怎麼辦——擦,這還用想?除了追上去以外還有別的選項?必須沒有。怎麼可能不去……

「——不准去追,葉介。」

又一次聲響。

已經大開的倫敦紅茶館的大門——那裡面,有那麼一張坐了人的桌子。

正方形的桌子的四邊,掛著灰白的桌布,上面點綴著瀑布一般精緻的花邊。那上面擺放了裝著大碗和銀餐具的長方形容器,以及大概有一個蘋果大小裝著水的寬底高腳杯。接著:

「你為什麼要去追香神?有理由去追一個敗者嗎?作為我弟弟的你,有理由嗎?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沒有。」

「葉介……

「姐姐,莉莉……」

一人坐在桌邊,抱著手臂瞪我——愛內龍子。

她旁邊的是,與紅緒同樣穿著倫敦紅茶館的女僕裝,眼裡滿是求助的味道看著我的莉莉。

更裡面,坐在櫃檯那裡的懶散管家神市扶著額頭,說著「為什麼大小姐不在的時候來個這麼麻煩到死的事情啊……」一邊發出深深的嘆息。和他說的一樣,看不到齋藤歐米茄的身影。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能猜個大概齊。

我好歹是從花菱那裡入手了情報這才過來的。就是說,花菱告訴我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這麼想就行。只用想這麼多就夠。

「沒有去追的理由是什麼意思?」

我問姐姐。

「就是字面的意思。說起來啊,你現在會來這裡的理由我怎麼也想不通。『不要叫葉介來』,我和香神都是這麼決定的。到底是誰走漏了?真奇怪。」

「那種東西有所謂嗎?還有,沒有理由?怎麼可能!理由當然有,太有了!」

走入紅茶館內部,耳邊流入了調到最小音量的古典音樂的旋律。

雖然進到了店內,我卻沒有關上門。

因為沒必要。

反正……很快就會離開。

「哦?」姐姐撇了撇嘴,「這我還是頭一回知道。那就聽聽吧。你說說看。」

她那了不起的態度一點沒動搖。

然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沒打算放過我的一舉一動。心臟被手攥住了一般的感覺,從腰骨一口氣衝上了腦門。

被她氣勢壓倒了。

不過,我更進一步,然後開口:

「紅緒她哭了,這就足夠了!」

我說出了個很現實的理由。

姐姐靜靜地點了點頭。

「是嗎。」姐姐用塗了白色美甲的指尖「嗒」地敲了一下盤子。

「——我知道。」

像是被這冷硬的聲音邀請一般,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桌上的器皿。那裡面自然是裝著一道菜餚——裡面是漢堡肉。

裡面盛放的,是綠色的漢堡肉。

說到底,漢堡肉是將某種橢圓形的物體煎炸出來的菜餚。

在日本是使用牛肉,或者混合肉,伴上洋蔥,再和蛋、麵包渣、牛奶一起煎是一般的做法。在海外的話也有不加配料,完全只有肉的,或者像是「豆腐漢堡肉」這樣用豆腐代替肉的也不奇怪。

而且另一點,漢堡肉做好以後,也有一項不能忘記的重要要素。

就是醬汁。

漢堡肉和醬汁間,有著牢固而不可分割的關係。多蜜醬、蘿蔔醬、紅酒醬……漢堡肉會因為撒的醬料不同呈現出不同的表情來。然後,紅緒製作的漢堡肉上面的醬,是赤色的。

——赤色的醬汁與綠色的漢堡肉。

這兩種顏色到底代表著什麼?

「不嘗嘗嗎?」

「……我可沒說不吃。」

拿起一支沒用過的叉子,我朝盤子裡大概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漢堡肉伸了過去。用叉子切開綠色的混合肉,裡面就流出了奇怪的綠色汁液。蘸了蘸紅得耀眼,好似血一般通透的醬汁,送入口裡。

「——!!」

我立刻就無法發聲了。

看到我瞪圓了雙眼,姐姐立刻就說:

「實在是很噁心不是?這玩意我可是一言不發乾掉了三分之一,不覺得我是一個胸懷好似聖母一般寬廣的女性嗎?我說,你也是這麼想吧,葉介?」

——這裡是咖啡廳,倫敦紅茶館。

有著難以置信數量醫用香草、提供藥膳與香草茶的店。

然後,紅緒在這家店的店老闆「藥女僕」齋藤歐米茄手下打工,自然就會學習到——她所製作的、使用了藥草的難吃菜餚。

於是乎。

「辣………………辣死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好辣!哈、哈……」

——打死我也沒想到,是藥草味以外的味覺對我展開了先行攻擊。

雖然有所預料,但同時也大意了。

我太想當然了。

打算抵抗的是齋藤歐米茄所持——「藥」這種難吃的元素。

但錯了。

我應該想到的。

赤可是表示「辛辣」的顏色。而且同時——我的兒時玩伴在同班同學的花菱卡戎那裡,已經領悟過「激辣菜餚」的奧秘這個事實。

——完全相異的兩種難吃元素就這麼「融合」了。

「而、而且,這個……」

接著,最主要的第二波也襲來。超越了醬汁,我意識到了肉的味覺。

——說起漢堡肉的精髓,就是入口時的「肉感」,我是這麼覺得。

所謂吃到肉的實感。

柔軟又多汁。嘴裡會廣為擴散肉汁帶來的肉香,讓人達到至高瞬間的漢堡肉,與又薄又硬讓人覺得大概都能趕上魚糕親戚的冷凍漢堡肉——其中決定性的差距就是這個。

那麼,說到紅緒的漢堡肉究竟是怎樣,

「難、難道說……」

這展開實在太過超越,我的狼狽根本就掩藏不住。

「漢堡肉的肉汁,變成了菜汁!?」

咕嚕。

毫不得體的味道……以及口感就這麼襲擊了我。並不是肉裡面打入了香草所以才是綠色。

——我剛才吃的不是肉,是草。

肉特有的那種鬆軟感半絲半毫都感覺不到,而且味道和綠飲一樣。當然,和平時愛喝的那種裡面加入蜂蜜調味過的半吊子玩意的噁心度不可同日而語。

就是說,青蟲的味道。

當然,有著從孩提時代開始「吃昆蟲」的經驗比同齡男子高了數十倍定評的我,至少也沒有吃不可食用的青蟲的經歷。

不過,沒錯——就是那個綠色的、在油菜的葉子上蠕動的蟲,碾個稀爛以後的臭味……沒錯,就是那個。

就是和那相似的味道。

像是咬碎了剛剛孵化出來的幼蟲一樣的腥臭味一般,有著壓倒般存在感的菜汁味。

「……香神說,這個漢堡肉裡面有個梗。」

大姐對著差點憋死的我,三個字一噎地說,

「香神她最近好像是在某個專賣店吃到了非常美味的漢堡肉。有著鮮明特徵的顏色的醬汁被取了一個從外國車那兒山寨來的一個很給力的名字,什麼的。於是她也想這麼模仿一番。」

「用顏色……起名……」

「沒錯。就是那個紅與綠湊一起的,那個節目名。」(譯:「那個」節目是指口袋妖怪紅·綠)

「……」

這名字哪裡給力了啊我去!不如說完全就是給小孩子看的好不!(當然,這東西小孩子是絕對不該吃的就是)

「——我從過去就很拿手。」

姐姐牢牢地盯著我,強行扭轉了話題。

「你不是也知道嘛。」

「……我知道啥。」

「那還用說,」在室內燈光的照耀下,姐姐那又黑又大的眸子放射出濃濃的光輝。

「——讓香神哭這件事。」

姐姐咧嘴一笑:

「所以說,久違地讓她哭了嘛。說的就是這個。你不是看慣了嘛,都?你生的是哪門子氣?」

確實,也有這麼回事。這是毫無爭辯的事實。

但是,現在的條件變了。

紅緒已經是高中二年級。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比起那個時候都有了無可比擬的成長。哪怕是面對姐姐,也不會這麼容易被弄哭。

嗯,等會兒……說起來紅緒以前,是怎麼被姐姐弄哭的?

「我從那時候起,就有句話和香神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姐姐輕輕地說道,

「『就是因為你的原因才給葉介添了麻煩,不覺得嗎?』只要說這句話,她立刻就會哭出來。她本人就抱著這種悲觀。」

「!」

「確實,香神踏實又能幹。但是童年時代可是相當的迷糊,老是呆呆的,永遠像個跟屁蟲一樣粘著葉介。但是——現如今她從根子上來說也基本沒什麼變化。」

指尖玩著自己黑瑪瑙一樣的長髮,姐姐淡淡地說,

「實際上,要說那傢伙做的菜沒給你添麻煩完全是自欺欺人。香神紅緒做的菜很難吃。這個事實絕對無法顛覆。」

她的說話聲以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作為BGM播發的唱片也好,開過去的車輛的排氣音也好,甚至在場的人的呼吸聲也罷,很奇怪的都沒法傳入我的耳朵。

香神紅緒是個完美的幼馴染。

然而,她對我來

說,並不是打生下來一直都是那麼完美的存在。

還不如說,反而有那麼一陣子,我比她更象樣。

應該有吧,我想。大概,有……我覺得……

不過,這種構圖大概在我們升入小學的三、四年級的時候就崩塌了。說起來,姐姐老是惹紅緒哭也是在這段時候好像……

就是說——直到最近為止的紅緒,毫無疑問都很完美。

但是,現在那個幻想已經死了。我發現了紅緒有一個無藥可醫的缺點。

……香神紅緒她做的飯菜,很真實地難吃。

即便如此,紅緒對此有所自覺,也相當認真地在思考如何做出改變。

不過,她的舌頭和常人比起來完全就在另外的次元。比如說,她想到了什麼打心底覺得好吃的東西,然後對此作出努力,就會誕生她覺得好吃的「自信作」。

在這裡,永遠有著致命的不和諧。

「餵葉介,對你這個愚笨的弟弟,我有一個忠告給你。我先說在前頭,這句話沒有什麼太深的含義——聽好了,葉介,」

姐姐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那裡沒有迷茫,同時,也毫無寬恕。

「——要好好選擇交往的對象。香神紅緒和你不配。」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大腦里一片空白。所以說反應慢了一拍。像是被人挖去一般的這段空白,完完整整罩住了店內。

不過。

「…………哈?」

這時我回過神來。

我可不能被這句差勁透頂的話給打翻在地。

意思是,她這句話否定了紅緒的存在本身。

我打生下來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讓人惱火的話。我十分確信,對那句話有著過敏反應。

所以說,這絕對沒法忍。

也沒想忍。

「喂,死大姐!你給我收回那句話!少扯淡!」

我怒髮衝冠。

一瞬的空白之後,大姐皺起眉頭,回話說:

「不是『大姐』。我說過,叫我『姐姐』。看上去你不光是不會選相處的對象,連該說什麼話都不會。再說,要收回的是你才對。給我低頭,然後忘掉。不然我可會覺得你這是找架吵。」

「哈?不然你以為是咋樣?還有誰才要道歉啊?」

「……你這可真是說了句有趣的話啊。是嗎,是這樣啊。換個說法吧。」

乾巴巴地笑了以後,大姐的音調變了。

店內的氣氛已經緊繃到隨時可能讓人發出尖叫的地步。

「我說,葉介,」

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醞釀著強烈的感情,大姐的視線朝我投射過來,

「你要戰,便來戰。」

「誰怕誰啊——」

沒有任何猶豫,我回答。

腦袋完全充血了。周圍的狀況什麼也沒看在眼裡。

就在下一秒。

「真的,不要吵了!」

悲鳴聲響起。

激昂也因此散去。

「嗚……為、為什麼……大、家,要吵架……為什麼……為什麼啊?」

淚水。

金色的少女——哭泣了。

「我、我啊……嗚……葉介……和紅緒……還有龍子……明明只是……希望大家好好相處……我、我,最喜歡,大家了……開始工作也是,因為這個……所以……」

「莉、莉莉?」

我突然一下找回了自我。

——開始工作,是因為這個?什麼意思?這就是「開始打工的理由」嗎?

但是,我記憶中莉莉開始打工,確實是「需要可以真正攥在手裡的錢」才對……這要怎麼聯繫上?

於是,莉莉這麼說道:

「我希望……大家能……四人一起……去吃好吃的,東西……這樣。所以說,我需要錢……」

「「……」」

我和大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莉莉還在繼續——哭喊著,用她那比什麼都純粹、比什麼都直白的話語。

「大家能一起吃好吃的東西,是件非常棒的事情……一起圍在桌邊吃飯,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嗚……所以,只要這樣,葉介紅緒還有龍子,大家肯定會和好如初,我覺得……

但是,我,不會做好吃的菜……嗚……只能做出特別難吃的飯菜的我,沒法讓大家露出笑臉……所以說,我需要能自由支配的錢。然後,用它帶著大家……一起享受大餐,讓大家大吃一驚,然後……然後……」

大大的藍眼睛裡,數不清的透明的悲傷潸然落下。

莉莉白皙的手一遍又一遍擦著自己的眼睛。然而,不管怎麼擦,淚水都止不住。

即使淚滴落下,將藍色連衣裙翻折過來的袖口打濕成深藍,即使混入嗚咽,話語變得混亂……即便如此,莉莉的哭泣也沒有停止。

「莉、莉莉……」

大家坐在一起享受美味的食物——如此眾樂樂的光景,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我想。

然而,在愛內家,沒人可以目擊到這種場景。

要說為什麼——在我們家的飯桌上擺放的食物,永遠都是那麼難吃。

毫無疑問的難吃。

作為將心和心連結起來、可以解決各種煩惱的特效藥的菜餚——在描繪飲食店日常的流行小說里出現的飯菜,必須得是美味的才行。

我就想了。

要是那種小說里出現的飯菜,如果難吃的話——肯定故事就不成立了。因為在吃難吃的飯菜時,既不能讓心情平和,它也沒法作為讓空間裡充滿笑容的魔法小道具。

——難吃的東西會引發各種矛盾。

所以,莉莉為了能吃到好吃的東西,這才想去賺錢。為了在幸福的場所,讓我們四人和好如初。可是,我們之間最終也是只有衝突……

「嗚……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要怎麼辦啊?要怎麼安慰,莉莉才會停止哭泣?

…………我不知道。

「……敗給你了。」

一邊撓著頭髮,一臉難辦表情的大姐,用嘶啞的聲音說。大姐她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們二人,沒有安慰莉莉的資格。

種因得果,就是這麼回事。讓莉莉哭成這樣,怎麼看都是我和大姐——姐姐,我們兩人惹的。

所以說……

「好、好像發展成非常不得了的事兒了呢……門一直敞著,莉莉前輩的哭聲都傳到街上了啊。」

顏色深深的頭髮,和那毛躁又親切的敬語,還有那可以斷言的、讓世上所有男人釘死目光都不為過的爆乳。

她——齋藤歐米茄到店裡來,毫無疑問是打破當下尷尬場面唯一的機會。

「什……歐、歐米茄,你……」

「啊,您好,葉介前輩,好久不見。但是,您好容易來一趟,可惜今天我並不是女僕,抱歉辜負你的期待了。」

一邊呵呵地笑,歐米茄一邊輕輕搔著自己臉蛋。

因為倫敦紅茶館是家只在休息日營業的店,今天是周五,本來是該關門的。

恐怕是為了製作使用草藥的菜,紅緒拜託神市開的門吧。現在來這裡的歐米茄怎麼看都是剛從學校放學回來。

就是說,穿著制服。

淺蔥色的連衣裙上扎著淡桃色的緞帶結,是件非常優雅的制服。合起來說是「水手連衣裙」也不為過。

看著這一幕,我感到了兩處不協調。

其一是,歐米茄的制服到底是哪家高中的,只這麼看完全想不起來。好吧這無所謂了。問題在於,其二。

這時,來到倫敦紅茶館的,不止是歐米茄。

具體來說,還有一人——有位女僕。

「嗚嗚嗚嗚……歐米茄醬啊啊啊……」

「那個,我說,香神神前輩?您真的別哭了好嗎……把臉埋得這麼深,我也該覺得很難受了啊。」

「因為、因為……我已經不能……和葉介……」

「那個,我完全不知道各位發生了什麼。不管說多少次,那個,全然不知……真、真頭痛啊。」

不用問,那是紅緒。

將臉埋在穿著制服的歐米茄那太過豐滿的胸口,像是樹袋熊的幼崽一樣的姿勢,哭得稀里嘩啦的紅緒粘著一起來了。

而且,她本人因為整個埋進了歐米茄的胸口,完全不知道現在自己已經進到店裡來了,嘴裡說著傻小孩一樣的話。

——凝固的空氣就這麼被意料之外地攪了個稀爛。

「……話說,雖然什麼前因後果都沒問,就這麼

將前輩帶過來了……這看上去……」

四處打量了一下店內,臉上浮現出苦笑,歐米茄說,

「這不是毫無疑問地,讓我成了那種不懂看氣氛的人了嗎?」

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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