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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三 那個,可怕的×××再體味一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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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一邊製作醬汁,一邊看著吵鬧的我們。她的表情……有些為難,或者說有些無奈。

正好這次用的不是黃油,而是橄欖油、烤乾的醬油、蒜香匯成的和風蒜汁。高熱平底鍋上蒸發的醬油,散發著讓人饞涎欲滴的醇香的味道。

就在這時。

「不,不過,你也讓我們吃,這樣真的好嗎……?」

「嗯,莉莉說的有道理……明明是葉介和龍子小姐的比試……啊啊啊,好香啊……太香了……嗚哇,忍不住了……」

就這樣貪享著姐姐特製的牛排,兩個幸福無比的傢伙這樣說道。

姐姐把她們兩人從肉塊旁邊趕開,然後給她們烤制普通的牛排。姐姐帶著苦笑,回答說:

「放寬心。我早想到會變成這樣。莉莉也好,香神也好,你們都是饞嘴貓我再清楚不過了。怎麼可能管得住五臟廟呢。」

「「……」」

聽姐姐說的這麼直白,兩個人紅了臉,感到害臊。姐姐嗤嗤一笑,聲音里滿是戲謔之意。

「你們都還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呢,正是茁壯成長的年紀。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最好不過了,染上節食這種惡習才讓我討厭。稍微長點肉才會受男人歡迎。像我這樣瘦骨嶙峋的,可就沒戲了。」

「姐姐你挺會說話啊……」

「當然了。就像我反覆說過的,我可是成年女性。即使外表如此。」

烤好了全員份的肉、回到餐桌前的姐姐,不必多說,挺起了平坦到讓人絕望的胸膛。

自然而然,姐姐身上穿的黃色圍裙就進入了我的視線。

心中湧起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迄今為止我從未見過姐姐在家裡掌廚的光景,自然也不可能對這件圍裙有印象。但是,不可思議的,我卻生出一個念頭,這件鮮亮奪目的明黃色圍裙,我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

當姐姐站在爐灶前,這份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這已經讓我覺得,這是我心中殘缺不全的記憶里,過去發生的事情。

而那個時候的姐姐——我依稀記得她完全不會做飯,被老媽斥責了好多次。

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雖然只是感覺。

「……咳,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好嘞,那就讓我來大吃一頓吧!這麼好吃的肉要我吃多少都成!」

把這份小小的思緒拋諸腦後,我面向盤子。

這塊牛排,真是好吃。

對於幾個月以來一直吃那種食物的我來說,這真是找回了老媽還在家裡的時候,「飯菜好吃是當然的」那種感覺。

所以,我還沒有意識到。

——「暴飲暴食」這種行為本身,毫無疑問就是導致「飯菜難吃」的一個條件。

「呃唔……」

當我將這塊巨大的牛排吃完一半左右的時候,這種異變突然向我襲來。

「怎麼了,葉介。面色不佳啊。」

「我、我可不覺得有這種事……」

「是嗎。」

姐姐用冰冷的聲音說。

「——那麼,快吃啊。速度慢下來了。」

「呃……!」

「男人就該大塊吃肉,這才是男子漢。你不是要向我展現成熟自立的一面嗎。既然是我的弟弟,這點分量當然不在話下了?」

「……這、這是當然的。」

凝視著盤子裡還剩下一半的牛排,我輕輕地吐了口氣。

紅緒和莉莉已經吃完自己那塊牛排,離開席位在旁邊憂心地看著我。但是我被擊垮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兩個人無聲的鼓勵都被輕易地付之東流了。

——足以讓世界顛倒的難吃。

就是說,這正是「暴飲暴食」這種要素具有的最大特徵。

雖然是老生常談,人類進食的度量,每個人都是有極限的。不可能存在那種胃大如宇宙的人類。

而且,越接近這個容許範圍的極限——無論原本是多麼美味的料理,那種美味越會蕩然無存,顛倒為難吃。

「這、這是……!」

霜降牛肉的口感本應是其最大魅力,但現在咬起來卻完全沒有勁道,全變成了舌間糾纏不清的不快感。

握著刀叉的手在顫抖。

手,動彈不得。

甚至連叉子尖端刺進肉塊的動作,我都想停止。

這份太過厚實的肉塊,讓我忍不住覺得它是個怪物。

……也就是,恐懼,嗎?

對。本是如此美味的菜,我卻對將它送入口中的行為——感到害怕。

「唔……」

肉塊的味道和分量,簡直成了馬拉松的剩餘圈數。

我已經吃夠牛排了,打從心底里感到厭惡,感到煩悶,甚至懷疑起之前自己是否真的高興愉快地吃過這東西。

香醇濃厚的醬汁真是糟糕透了。都怪這個香氣,我的整個身體都被迫體會到「吃」這件事。腸胃內外仿佛被敲打一樣的壓迫感。

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如同漩渦一樣折磨著我。

想一想,暴飲暴食的痛苦,許多地方都有體現。

比較淺顯的例子,高中棒球進行的所謂「強化飲食」。

在甲子園常客的強校中,作為身體訓練的一環讓選手攝取驚人分量食物的學校已經屢見不鮮。我所知道的學校里,有的地方以學生「每日七合米飯」為基準用餐。在那種地方,「飲食就是訓練」。(註:容積單位,十合為一升)

壓倒性的絕望。根本看不見終點。

就這次而言,如姐姐所說,七塊——吃完約1300克的牛排才算是普通程度。但是,這個終點,實在遙遠——太遙遠了。

這才真叫「暴飲暴食」。

無論是多麼美味的食物,只要分量一多——並且還必須不管三七二十一強吃下去,就自然會變成難吃的食物。「分量多」這個條件極為普通,相對的,也就成為了隨處可見的一種難吃現象……!

「真丟人。」

「呃——」

我逐漸低沉的視線,被佇立在對面的姐姐釣了起來。

姐姐輕聲嗤笑。

「不是要戰勝我嗎?你姐姐我可是還吃的正香呢。」

「咕……!」

「實際上,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一次覺得大吃大喝是一件『辛苦』的事。所謂用餐,就是要優雅、愉悅地進行的行為。沒錯吧?」

「咳,能那麼做當然是最好了……」

姐姐悠然地繼續進餐。

明明一直在吃熱乎的牛排,卻一滴汗也沒流,依舊保持上身挺拔的姿勢。

用叉子刺起切好的半熟肉,向嘴邊送去一口的分量。滴滴答答,紅色的血液滴下,和深褐色的醬汁混在一起。

姐姐,是用餐時細嚼慢咽的人。

和平常張揚的脾性完全相反。她仿佛在橫渡冬季的湖泊,不引起一絲波紋,用餐的動作沒有一毫米的混亂。

她進食的速度絕對算不上快。但是——等注意到的時候,盤子上的料理已然被清空了。

「葉介,我重新強調一次,在我面前可不允許吃剩東西。」

「……我知道。從小你就這麼對我說。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姐姐的思維有很多傳統、陳舊的地方。

特別是因為姐姐自己的發育十分不良,所以希望至少讓我這個弟弟長成強健的體魄。因此姐姐從不允許我吃東西有剩下。

從結果來說,雖然發育十分晚熟,但我的個子也長得相當不錯了。

……嗯,不過也因此在我的心中徹底地灌輸了「端上來的菜都要吃乾淨」這麼一種精神。

「量太多的話,剩下就行了。」

事實上,對於做得太多的飯菜,我想一定會有人這麼想。但是,在我的姐姐面前提出這種主張的話——就必須要做好心理準備,承受迎面飛來的怒罵和鐵拳。

因為絕對不能剩下所以演變成「雖然好吃但是太多了」的料理,達成了難吃菜的條件,像一堵高牆一般巍然聳立。

同時坐在我對面,胃口深不見底,表情平和的——像怪物一樣的親姐姐,將我逼入絕境。

「女子要掌廚,男子要飽餐——這種道理,我認為是非常簡單易懂的。」

「……太古老了吧。再說你自己之前不都說這是死語了麼。」

「社會上的確如此。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教你。就像母親教我一樣。」

「……那,如果我贏了姐姐,就讓你教我好了。」

「原來如此。就是說,你根本不想學是吧。你這蠢東西。」

「才不是呢。我的意思是我差不多也開始想學做菜了。真是小看我。」

對話在這裡停止了。這種心情正如學校配餐沒吃完,放學之後被留下來一樣。

沉重、漫長、難受……感覺胃袋好像在被重力拉扯。廚房裡,只有使用刀叉的咔嚓咔嚓的聲音再迴響。

「葉介……」

旁邊的紅緒神情擔憂地看著我。

我在心中咂舌。如果現在的我不中用到了這個地步,讓紅緒有這種眼神的話,這當然是天大的問題。

——我再也不想看到,紅緒哭泣的樣子。

我無視胃部的痙攣,加快了操作銀餐具的速度。

「嗚……」

蘸著醋蘿蔔泥的第七塊牛排……將最後的一小塊放入口中,我輕輕地呻吟一聲。

「不、不要緊吧,葉介!?」

「還、還撐得住。沒問題……」

莉莉靠在我身邊,不安地幫我撫摸背部。

真不可思議,莉莉手掌碰到的地方真的感覺輕鬆了一些,讓人覺得或許真的擁有治癒的力量。

「真意外。說心裡話,我以為你會立刻繳械投降。」

「……啊?」

「我記憶中的葉介,應該並不是一個有如此食量的人。」

姐姐說話的表情有些驚訝。

以一定的節奏享用牛排的姐姐,也正好吃完了第七塊牛排。但是,顯然——看上去比我更加遊刃有餘。

不過我也還沒有到達極限。但是,在精神上已經——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人類的食慾,會輕易地被一些許微不足道的原因左右。

特別是不為飽腹、「只是為了吃而吃」這個理由,無故加劇腸胃負擔的暴食行為,會讓人的「心」以極快的速度受挫。

大吃大喝,也是和自己的戰鬥。除了要挑戰胃袋的極限,如果在壓倒性的食物分量面前心生膽怯——也就到此為止。

「因為身體長大了。當然,飯量也一樣。」

「原來如此。以前連華凪都比你能吃。」

「呃……」

姐姐突兀地提出了華凪的話題。

……咦?說起來大約一個月以前,我記得姐姐在電話里說有什麼關於華凪的事情要商量……可是,自從她回來以後從來沒提到過華凪的事。

具體情況究竟怎麼樣了呢……

「那是因為華凪和姐姐相近,都是體型小飯量大的類型。但是今非昔比啦,我不僅吃得多,身高也長了。」

「……是啊。你可真是長大了。」

中小學時期的我身材十分矮小,甚至還有很長時間比紅緒更矮。自然當時我要吃的飯量也不少。

終於開始長個子是中學三年級的冬天。真的是一口氣長高的,現在已經超過平均身高達到

一米七五以上了。

於是,胃袋的最大容積也被連帶著增長了。

還能再進一步……應該還能……不、不對。

必須,必須更努力。

——為了紅緒。

「……其實我忘記說了,比胃口這種事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賽制。一種是『比速度』。比較易懂的例子就是熱狗了。世界王者在十分鐘裡可以吃將近七十個熱狗。到這種地步就完全是運動員級別了。」

「噢——那個啊。話說,那真是活見鬼一般的飯量啊。」

「哪怕是我也會這麼想。而另一種就是純粹的『比飯量』。這一種雖然也用吃掉的分量多少來分勝負,但會把限制時間設定的非常長。」

電視上看到的比胃口節目,大部分都是這種類型。其中持續吃上一、兩個小時的場景並不罕見。

「這次不是比速度,而是比飯量的變種——吃同樣的分量,首先棄權的一方失敗。以這種方式進行,你看如何。」

「啊,我無所謂。再說,採用比速度那一種有困難吧?」

「有這方面因素。而且木木津街有許多家可以提供大餐菜單的店鋪,但是卻沒有進行單純速食的店家……啊,對了,我忘記說了。」

喀嚓,銀餐具放在盤子上的聲音。

緩緩起身的姐姐向冷藏庫走去。

然後。

「我說葉介啊。如果我現在說——」

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她從門中取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如果我說『其實還有沒烤的肉,大概一千五百克』,你怎麼辦?」

猶如惡魔之血的鮮紅肌肉,猶如人類骨骼的白色霜痕——可怖的巨大肉塊。

「……這個嘛。」我回答。「該像個男人一樣——安靜吃掉吧?」

姐姐微微一笑。

「說得好。」

她一個轉身,將背影留給了坐在餐桌前的我,把肉塊「咣」的一聲放在案板上。

「等著吧。我很快就給你端上第二頓。」

「唔,咕……!」

「葉、葉介……」

我果然已經到達極限了,即使有莉莉在身旁安撫後背這份治癒力量也無濟於事了。

「兩千克……不行了……」

應該說,我真佩服自己吃得下。大約有家庭餐廳的牛排十一份那麼多,能吃這麼多簡直不可思議。毫無疑問,這足以讓任何人為之自豪。

當然——這只是針對一般人物的前提下。

「唔姆。果然吃肉就要吃好肉,用來墊墊肚子倒還不錯。」

「墊……肚子……!?」

「太不懂規矩了,葉介。你屬豬的嗎。飯後不要立刻躺下。」

如此的英勇事跡,對於這個人來說完全是兒戲。

姐姐,實在是太有姐姐范兒了。

她和我們吃了同樣的分量。長期占據我家冷凍庫的澳洲和牛消失的乾乾淨淨,裡面應該只剩下雪糕的包裝袋,和莉莉一直從外貿食品店裡買來的英國產詭異冷凍食品。

——然而,這種狀態的差距是什麼。

姐姐,真的面不改色。

那可是兩千克啊?也就是兩公斤。這個量也太扯了吧。原本就和小學生沒兩樣的姐姐的身體,又增加了新的兩公斤肉。

然後——為什麼她能一副渾然無事的樣子?

比體格上占有巨大優勢的我還要自如?

我驚懼地抬頭看姐姐的臉,接著更加震驚了。褐色的肌膚反而比平常氣色更佳,被長長睫毛包裹的有神瞳孔,冷酷地俯瞰著倒在沙發上離死不遠的我。眼神中帶著對我無能醜態的失望。

「……唉,算了。飯店差不多要開門了。準備出門吧。」

簡潔地說完,姐姐向起居室走去。

接著是上樓梯的輕聲。

看來她去自己的房間做外出準備了。

「……哈。」

姐姐不在了之後,我的雙肩也泄了力。

恢復坐姿,將筆直的後背靠在沙發上。

一下子,腰邊傳來一種感覺,仿佛沙發的彈簧張開了大嘴,要把我的身體吞進去。好像如果我就這樣放鬆,就會被帶走所有的一切。

「不好……」

稍微吐露出一點兒喪氣話。

聽到我這樣說,旁邊的莉莉肩膀一顫。

「我、我!我去讓龍子稍等一會兒再出門!」

「啊,等、莉莉——」

來不及阻止,意志堅定的莉莉豎起眉毛,飛一樣的跑向起居室去了。

我甚至沒有力氣,對這個金髮飄舞的的奔跑背影說幾句體面的話。

我還沒有被擊敗,也不能被擊敗。

多少應該還有一些等待恢復的時間,稍微過一段時間,就應該有能吃東西了。但是,要說這樣是否能戰勝姐姐——我想肯定是極其困難的。

怎麼辦。該怎麼辦。

我應該並沒有小瞧姐姐。我也很清楚她的飯量大到難以想像,我從不認為她是個簡單的對手。

我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身材矮小,這幾個月的生活里,也自認為腸胃受了相當的鍛鍊。但是,沒有想到差距如此的巨大。

「葉介。」

——這時。

「我給你拿水來了。」

紅緒還在這裡。她的表情十分的不安。

看著紅緒這樣的表情,我意識到自己現在處於多麼讓她擔心的狀態——不由得苦笑。

休息日,紅緒的衣著自然是私服。

很薄的吊帶衫配上對襟毛衣,荷葉裙,下面是打底褲。配色上則是整體以紅色系的暖色為主。紅緒的衣服差不多總是紅色的。而我每次看到她這身搭配的時候,就會深切地覺得,果然這個顏色最適合紅緒了。

「不好意思……」

「不會。」

「咚」。輕輕一聲,紅緒把杯子放在長桌上。

細小的氣泡從杯子內壁上浮,然後消失。

伸出手,喝進嘴裡,跟剛才吃過的一千克不知道要幾千元的最高級肉類完全不能相比,囫圇地吞進了喉嚨。

我震驚了。

這是真正的水。

真真正正再無其他的水。

但是——是最好喝的水。

「啊啊……」

我吐了一口氣。

真的是「吐」出來。

只是喝一杯水,我本不打算露出這麼誇張的反應。但是我的嘴,卻擅自吐露出了飽含所有感情的呻吟。

「葉介,也有那樣的表情呀。」

紅緒邊坐在我旁邊,一邊感慨頗深地對我說。

雖然是旁邊,但絕對沒有過近。和莉莉滿面笑容「砰砰」地拍打沙發讓我坐在她旁邊時,還要遠上幾厘米。

不過——這個模糊的距離感,正是自懂事以來我們之間建立起的「青梅竹馬」的關係。

「我好久沒見到啦。葉介的那種表情。」

「那種表情,是哪種——」

「嗯。」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動到手邊的杯子,最終又再次直視我的臉,紅緒聲音細微地低語道:

「——吃什麼東西,感覺很好吃的表情。」

我心頭一震。因為有一瞬間,我看到說出這句話的紅緒,她明亮的眼睛濕潤了。

「……剛才,我覺得姐姐的牛排吃著很香。」

聲音沙啞了。

百味雜陳的一句話。我並沒有說什麼錯話。明明沒有必要格外介意,但我還是莫名緊張。

為什麼呢。

因為我無意識地對紅緒的話有所感觸?

「不是。還更多。」

「更多?」

「嗯,」她微微點頭,「因為我剛才一直看著葉介,所以明白。啊,不對呀。不只是剛才。因為,我很久以來都一直只看著葉介。」

啊哈哈,她苦笑。

——即使她隨便苦笑來矇混,我也感覺得到這是多麼強烈的一句話。

「啊,對了。可能剛才葉介一直都為了『獲勝』而吃。在那種被逼迫吃東西的狀態下,葉介也冷靜不下來呀,一定是。」

「這個,確實。」

「嗯。而且『好吃』和『不好吃』,好像會根據時間和場合發生改變。這種細節是不是也十分重要呢?大概。」

疑問句。

紅緒說的是對於任何人都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對一個人,並不是理所當然的,紅緒說了:

「——感覺,我好丟人呀。」

紅緒嘀咕著,眼睛上揚。我不由得開口:

「……哪兒丟人了。」

「呃,」紅緒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全部?」

像往常的感覺一樣,她的話略有些不得要領。

「……我聽不懂。」

我想,完全不丟人吧。

不如說我渾渾噩噩的,讓紅緒做了許許多多事情,自己幾乎什麼也不干,真不知道該說我有多丟人——

「因為——到頭來,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我不能讓龍子小姐接納我呀?因此造成了你們吵架的原因,讓莉莉哭泣,現在也是葉介這樣努力……這樣辛苦,也都是我的錯……」

「是這樣……?」

「是這樣。」

「唔——」

「就是的。」

「……是呀。」

好像是這樣。

——或者說,如果不是這樣,紅緒一定不會接受。

紅緒是個極度的死腦筋,會自己一個人計較過深。

因為她希望各種事都由自己來做。

然而,在此之前一切都很好,因為,紅緒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因為紅緒真的是「完美」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只有一件事情,紅緒很明確地無法做到。但是她本人依舊渴望完美,而我也希望著完美的紅緒。

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如果我能做出好吃的菜來,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了……」

她咬著嘴唇,說。

但是,能對紅緒的廚藝有所幫助的,只有紅緒自己。

我也曾經對紅緒的烹飪提出建議,也對她說過要徹底遵守菜譜來製作料理。但是,那是不行的。不行的。

「……有沒有什麼,我也可以做到的事情呢。」

「現在,紅緒做的事情?」

「嗯。因為……再這樣下去……」

「咕……!」

表情黯淡的紅緒說出的一句話,指出了現實性的問題。只是第一回合才結束,我已經早早地要敗下陣來。

——該怎麼辦才好。

我和姐姐的實力差距這麼快就顯而易見地展現出來了。但是,能打破這種狀態的方法我卻還沒有找到……!

這裡面,存在獲勝的機會嗎?

「我又不能代替你去吃,何況本來我就做不到一口氣吃那麼多東西,再說我如果這麼做就是添亂了……可是,我想為葉介出力。都是我的錯才會這樣的。明明是我的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葉介……我,不想這樣啊……」

紅緒絲毫沒有猶豫的意思,對我說:

「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

「……」

我不由的抱住腦袋。

紅緒,這句話可使不得啊。

使不得啊。

因為——

「……你啊。這種話,可不要在其他地方說。」

「哎。為什麼?」

紅緒歪歪腦袋。我脫力地回答她。

「什麼為什麼……會有奇怪的誤解吧……」

「啊,不是不是。葉介,不是的。我說『為什麼』不是指這個。」

她搖了搖手。

「我是說,這句話,怎麼可能在其他地方說呢。」

「哈……?」

「我呀,」紅緒笑了,「——這樣的話,只對葉介一個人說。」

她看起來非常幸福。

好像十分放鬆。「嘿嘿」這樣的笑容浮現在嘴邊。

「……」

我情不自禁的。

「……你傻啊你。」

「哎!?為什麼!?」

我薄情的回答似乎讓她不滿了,紅緒追問我。

但是,隨便說出如此不得了的事情,我可奉陪不了這樣的人。

我掩住臉,合上眼睛,選擇逃避青梅竹馬的追問。

不行啊。

這傢伙——太讓人頭疼了。

啥叫「什麼都願意」啊。這種過於沒有防備的話語,這是禁句吧。對我說了這種話,我哪知道要怎麼回答才最好啊。

這種事情,鬼才知道呢。

再說「什麼都願意」這種話也太萬能了吧。就是說,全部事情?

無論是,任何事情。

而且,紅緒對我來說是「完美」的存在。

紅緒是個美人,身材又好,頭腦雖然聰明但也總犯傻——說是除了那個以外無所不能也不為過。這樣的幼馴染說「什麼都願意」,你真是——

「……?」

那個以外全部——就是說紅緒唯一且壓倒性的弱點就是「做菜難吃」。紅緒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做出好吃菜餚這件事。

但是,反過來說——

「啊……!」

猶如落雷一般的衝擊在我身體裡奔馳。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對呀,還有這一手!

然後,如果是這一手……!

「紅緒!」

「哇!?突、突然怎麼了。嚇了我一跳。」

「我有事請求你!」

「哎……?」

我抬起低下的頭,猛地抓住旁邊紅緒的雙肩。

而我唐突的舉動,紅緒似乎也相當的困惑。

雖然她頭上頂著問號呆呆地看著我,但立刻又轉回了堅定的表情:

「嗯、嗯!我知道了!我、我該做什麼……?」

「啊。但是,現在我要說的事情可能是讓你非常討厭的事情。所以,如果覺得自己不想做的話,拒絕我也沒關係。」

「怎、怎麼會……!葉介都這麼說了,究竟要讓我做什麼……!?唔、嗚……但是……如果葉介說有必要的話……!」

雖然紅緒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樣子,但她還是抿起嘴唇,做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大大地點頭。

……不知為什麼紅緒的臉龐看起來稍微有點紅,是我的錯覺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十分不得了的誤會……不過,也無所謂了。

但是,對了。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對她說的事情。

腦海中浮現出和紅緒她們一起吃午餐那一天的景象。那個時候紅緒說過「這是我自己和龍子小姐之間的問題,所以葉介什麼也不用做」。

那個時候,我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但是,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要問為什麼,這也是我的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

「……接下來就沒問題啦,紅緒。」

「哎——」

「我是紅緒的青梅竹馬,而紅緒是我的青梅竹馬。無論哪一邊都不是單方面的。當然我更沒有一星半點要放棄青梅竹馬的意思。我需要你。我絕對不會再讓你感到不安,讓你哭泣了。所以拜託了——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們兩個人必須一起跨越的問題。

紅緒注視著我,我也注視著紅緒。

但是,只有一瞬間,紅緒為難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呃。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所以,這個,嗯。不能對你說些好聽的真抱歉——」

接著,紅緒她,笑了。

「好高興啊……我,實在太高興了……葉介……」

笑呵呵的——果然依舊是她和平日一樣的輕鬆笑容。

◇ ◇ ◇ ◇ ◇ ◇

「好了,讓你久等了,葉介。準備出門吧。」

「葉、葉介……對不起……我拖延不下去了……」

我向紅緒講明了作戰方案之後,精神抖擻的姐姐和神情萎靡的莉莉從二樓走下來。

勉強做到了。

時間剛剛好。

接下來,我該做的是……!

「我考慮一番,覺得上午吃拉麵最好了。你知道站前有家店叫『油豚』吧。學生時代我就經常光顧,這次回來之後我也去過幾次。那裡的手藝比以前更精進了。我可以充滿自信地向你推薦。雖然是會端出特大碗拉麵的所謂『inspire系』店,但質與量在木木津街里都是一流——」

「姐姐,關於這件事。」

這裡,就是勝負的分水嶺。

「接下來要在哪裡吃——我希望能由我來決定,可以嗎?」

「……噢?」

姐姐的眉毛砰地一跳。我緊接著繼續連番陳述。

「比試必須公平才行吧。第一餐姐姐想處理冷藏庫存,吃了牛排。那麼,我覺得接下來由我選擇吃什麼東西才合理。怎麼樣?」

「原來如此,這話在理。」

姐姐點點頭,

然後微微一笑。

「可以啊,選擇權就讓給你。但是——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盤算,可惜不好意思,如果想找姐姐我不拿手的食物,我覺得你是白費力氣哦?至少,這條街上大部分餐飲店對我來說都是手到擒來。又或者,是什麼古怪食物?那也沒用。就連華凪做的蟲子料理,我也不覺得反感。那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的東西。」

就是如此。

我也很清楚。姐姐討厭的食物,根本不存在。因此,針對好惡來對付姐姐的做法,我認為是沒有意義的。

但是——?

「就是這樣,姐姐。姐姐只要菜本身確實有好吃的部分,就能精準地將其分辨出來,品嘗它。所以,只要把姐姐喜歡的食物總結起來,就是『美食』,對吧?」

「嗯……的確如此。但是,這又怎麼——」

「所以。」

所以,這才是戰勝姐姐的唯一突破口。

我滿懷信心,放出話來。

「所以姐姐討厭『難吃的東西』吧?」

「……」

「你心裡想,這說的都是些明擺著的話,是嗎?這當然。我覺得想要找個喜歡難吃食物的人可不容易,我自己也從沒見過啊。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去吃難吃的飯菜。但是——我發現了。對於剩飯剩菜超級嚴格的姐姐,居然唯獨紅緒的飯菜沒有全部吃完。」

「你——」

姐姐睜大雙眼。

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吧。

到目前為止姐姐吃過兩次紅緒的菜。「味增炸蝦」和「紅綠漢堡肉」。不過,兩份都並不是在準確的意義上「剩下」了。

發生了各種導致進餐中斷的事情,最終兩份菜都由我打掃乾淨了。

不過我認為,其中有可以鑽的漏洞。

因為——胃口驚人只要端上料理一般都會輕輕鬆鬆地一掃而空的姐姐,在她把自己盤子裡的東西分給我的一刻,必然是發生了異常情況。

所以,這裡就是最後的關鍵了。

「雖然我並沒小瞧你,但姐姐果然是太強了。這一點我承認。用『肚子飽到再也吃不下』這種比試方法,我肯定贏不了姐姐。但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勝利方法嗎。」

我想到的對付姐姐的方法是。

「所以我認為,如果是『太難吃了再也不想吃』這種方式,即使是我也有機會戰勝姐姐。如果不能和對方吃下相同分量的食物就算輸對吧?像個傻瓜一樣大吃難吃的東西,正是我現在最有力的武器。既然姐姐已經同意了,那接下來的地點我來決定。第二回合就在我家旁邊……紅緒的家裡。雖然對不起想吃拉麵的姐姐就是了。」

——用紅緒做的菜,來比胃口。

上次來到這戶人家,究竟是多久以前了呢——踏進香神家的玄關時,我如此回憶。

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時機,我想我會有更多閒暇沉浸在感慨之中,會更加地思緒縱橫。

可是,那種可能性就像泡沫一般破滅了。

「歡迎您來做客。」

紅緒在玄關等候著。

常服之上,還穿著我熟悉的緋紅色圍裙。

不是迎接幼馴染登門,而是接受幼馴染的迎接——僅僅是位置的調換,我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種新鮮感,為什麼呢?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受到你的迎接。」

聽到姐姐這樣說,紅緒爽朗地笑了。

「是的。聽葉介說,希望用我做的菜分出勝負。」

「對我來說,如今最常接觸的食物,就是紅緒出品。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的主場了。」

「……原來如此,你也費過心思了。」

什麼機敏智慧的方法,我是不可能做出來的。

不過,既然正面較量不是對手,就不得不動些腦筋了。

——哪怕,這種結束方式很不光彩。

「可是啊。奉勸你們不要小瞧我。」

姐姐低聲說道。

「確實,我喜歡的菜終究局限於『好吃的菜餚』。比起用『難吃飯菜』鍛鍊過的葉介,我承認自己在這方面有劣勢。但是,無論葉介再怎麼習慣香神的菜,如果你們以為可以輕鬆戰勝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正說到這裡,姐姐突然抖了一下肩膀。而且,產生反應的不只是姐姐,我也是。

——從香神家的深處,感覺到了古怪的氣息。

在同一時刻感覺到明顯「異常」的我,當然已經意識到了這種違和感的真身。要問為什麼,因為這就是我的作戰計劃。而這個計劃,可不僅僅是讓紅緒製作難吃料理這麼簡單。

而是要再多算計一步——連環計,近乎特攻的最終手段。

「……這可不對,姐姐。我認為姐姐是很厲害的人。所以我很清楚,如果只是簡單的『用難吃菜比試胃口』,我就會很自然地輸給姐姐的毅力。」

聲音哆嗦著,我慢慢地把話說完。

像是在呼應我,腸胃深處開始莫名其妙地抽筋了。我想起來了。想起了發生不祥慘劇的那一天。越過「不可以逾越的高牆」,禁忌的做法。

我立刻對著自己的肚子「咚」地來了一拳,用力量趕走膽怯。

要忍耐。不要害怕。

你已經是第二次了。

即便是我,哪怕是回憶也感到厭惡。說實話,真希望將它從記憶中抹去。然而可悲的是,身體卻記得很清楚。那件——恐怖的事情。

「呃,那就請往裡面去吧。」

紅緒轉身背對我們,將我們迎進家中。

不過在她正要轉身的時候。

「……吶,葉介。這樣,真的可以嗎……因為。」

紅緒喃喃地說。

就是說,這才是打開那扇禁忌之門的,唯一手段。

——香神紅緒的手藝十分現實地難吃。

但是,這只不過是第一扇門而已。

目前據我所知,存在一種條件,會對她的料理造成真正無法挽回的影響。

我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為了避免這個條件的形成,紅緒的飯菜我從來不發表評論,紅緒做菜的時候也從不徵求我的意見。

箇中原因,並不只是因為紅緒性格倔強,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

香神紅緒並非不懂得遵照菜譜製作菜餚。如果這種小手段就能改善她的料理,當然也就配不上「地上最強」這種稱號了。

「……全部,都是按照京佳阿姨的菜譜做的。」

紅緒——不可以按照菜譜來做菜。

吱呀,通往廚房的門打開了。

掃了一眼腳下,我看到有一隻貓趴在走廊上睡覺,舒展著身體。

我記得看過它的照片,它是紅緒的愛貓俄羅斯藍貓「凡爾賽」。

「——!?」

這位凡爾賽——在門打開的瞬間,一躍而起。

接著它巡視四周,看了看廚房,又看了看因為實在太過險惡的景象而立足不前的我們,奇妙地發出了帶有感情的嘶啞叫聲:「瞄呀啊啊啊啊——」它從我們的腳邊鑽過去,逃到了其他房間裡。

如果凡爾賽是只狗的話,前面一定是可以讓地獄的看門狗(Kerberos)拋下守門的職責落荒而逃的慘狀吧——我不著邊際地遐想。

接著,紅緒不安地說:

「我覺得情況稍微有點不太正常。而且也因為剛開始學習菜譜,可能稍微浪費了一些時間。那個,還有就是,」

紅緒說:

「做好的料理,可能不太好吃。對不起。」

紅緒越是戴上枷鎖——越是遵照菜譜,以什麼東西作為參考進行烹調,紅緒的飯菜,就越會「進化」。

在真正的意義上。

而現在條件滿足了,禁忌的門打開了——異次元的味覺(Fantasy)被解放到現實(Real)之中。

「……這。」

「……姐姐。來場耐力賽吧。不過——」

姐姐看著眼前地獄一般的景象,呆在原地動也不動。我用快要死掉一樣的聲音對她說:

「我覺得比的不是誰吃的更多,而是誰的意識能維持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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