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公主妹妹(2/2)
聞言,被問的歐米茄豎起戴著愛表那隻手的手指。
「並沒有那麼困難喔。那個呢,其實這裡有個不只凱倫學姊、而是藤見川學長也有的共通點,而那個共通點不適用於剩下的人,那就是——水。更加具體來說就是——」
歐米茄以戴著手錶的左手背,叩叩地敲敲自己的頭。
於是理所當然地產生一個現象。
手錶表面和因為剛剛在人工海灘遊玩所以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一起——表面的藍寶石也滑下水滴。
歐米茄斷言。
「……只有凱倫學姊和藤見川學長,完全沒濕呢。不管是身體、泳衣還是頭髮,全部都沒濕。」
「啊——」
不約而同流露出呻吟,我們的視線移向各自的身體。
最濕的是歐米茄和華凪。她們全身濕透,又因為沒時間擦乾就跑過來,所以泳衣吸飽水分整件濕淋淋,腳邊地面也由於身上滴落的水而聚積一小灘水窪。
而雖然莉莉、紅緒和我沒像她們這麼濕,但也有潮濕的感覺。
身體最乾的是第一個從水池裡起來後、我就一直替她塗抹精油的龍子姐姐。姐姐身體大致上都幹了,泳衣也因為本來面積就小,所以好像已經全乾。
但是頭髮不一樣。
姐姐黑瑪瑙似的、光鮮亮麗的捲髮如果要自然干明顯還需要不少時間。
就像這樣,不談身體,泳衣和頭髮並沒有那麼容易干,所以,冥和花菱的狀態明顯很奇怪,而既然事態如此的話,答案就只有一個。
他們倆直到現在——無論是泳池或溫泉,哪個都沒進去過。
『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句話並非說謊,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跟愛內同學你們分開、和哥哥會合之後,我們就只是一直默默坐在這附近。真的什麼都沒做。就是這樣。」
花菱低聲喃喃。
意識到我們已經推測出答案,所以花菱開口,而我無法保持沉默,衝動地大聲反駁。
「為、為什麼……去玩不就好了嗎!?」
「……因為哥哥說不要。」
「就、就算這樣也別安靜坐著不動,和他說說看的話——」
「……我們的話,完全對不上。」
我覺得難以置信。
那種事,無論如何都難以置信。
——遲到的花菱最後告訴我的話語閃過腦海。
『嗯。因為我覺得這是神賜予的機會,所以做了很多準備。』
『所以……今天的目標是,讓哥哥教我游泳。』
喂喂餵。
等等啊。
結果變成這樣了嗎——開什麼玩笑。
「……冥。你在想什麼啊。」
我詢問。
不、不對——我質問他。
從冥和歐米茄在店裡商量花菱的事之後,我一直有著奇妙的預感。今天早上也 有相同的感覺,還想說真奇妙呢。
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並沒有採取任何釐清這個疑問的行動,而結果,就是這樣。
變成了,這樣。
稍微拉出距離和我對峙著,冥將手伸往鼻樑上方推推眼鏡。他以銳利的眼光目 不轉睛地正面打量我,說道。
「我也想過很多。」
「很多是指……」
「我在和你聊過之後想了很多,關於這樣做真的能達到我所希望的目的嗎——之類的。」
冥繼續說。
「結果,我認為方針有調整的必要。我明白像現在這種優柔寡斷的行動無法讓凱倫了解——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插嘴。我判斷這麼做是最好的方式。」
「——!!」
但聽見冥的回答那瞬間,我腳已經往他的方向踏出一步。 最好的。
這樣做嗎?
你說真的嗎?
——啊,這很不妙。
——感覺自己要使出物理手段了。
腦袋深處,不知為何微妙的有個旁觀者角度加強這份意識。
我也不是不明白冥所說的道理,畢竟那傢伙應該也有自己的信念。
如果花菱繼續這麼依賴自己,未來將無法正常生活,所以暫時保持距離,切斷 關係。這麼做的話,花菱就有機會看見「自己」而非哥哥。
這樣花菱就能夠獨立自主,即使哥哥不在身邊,好好生活下去也沒有問題。
冥這種行動完全——是為了花菱而展開的吧。
就算現在會受傷,但為了花菱著想還是必須這麼做,他是這麼想的吧。
這一定是事實。我想的不會錯。
無庸置疑是事實吧。
但是,這個絕對不是「最好」的方式。
「藤見川同學,太差勁了!」
…………不用說,這是最差勁的方式。
這瞬間,身體自然而然動了的似乎不只我而已。
而且因為位置關係,比起我、站得更近的她做出同樣的事一定更快。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班、班長……!?」
「你這樣、太過分了!明明凱倫這麼期待今天,明明是這樣、為什麼………………」
紅緒聲音發顫的說道。
她呼吸急促,表情則是至今為止不曾見過的危險。自然而然映入眼帘的是,舉在胸口附近、如同不知該放哪般、顫抖的右手。
剛才,直線伸出、啦一聲使勁甩上冥臉類的紅緒的右手。
紅緒比我更快毆打冥。
這件事實,完美地破壞現場這緊張到極點的氣氛。
——————————————————
「哦……」
「這真是這真是……」
「嗚哇〜真的假的……」
「看起來好痛……」
其他人也明顯掩飾不了驚訝。
雖然這麼說,但最為大驚失色的當然是花菱。
「紅、紅、紅、紅緒把哥哥……欸,為、為、為什麼……」
花菱明顯無法消化,友人為了自己而動手揍哥哥這件事實。
這點連被毆打的本人也一樣。
「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被呼巴掌……比起疼痛和憤怒,居然會是純粹的驚訝占上風……」
比起自己被揍這件事,冥還因為揍他的人是紅緒這件事更加困惑,也就是。
——先不提被揍的冥,因為動手的是紅緒所以不管誰都被嚇到。
就連我也是。
我無法想像紅緒毆打別人什麼的,應該說,我腦袋裡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光是紅緒會打廚房湧現的小強以外的東西這點,本身就太過異常、完全出乎 意料之外。 但是。
當那個意外成為事實之後,反而有種不知為何讓人認同的部分。
畢竟,我家青梅竹馬——雖然看起來這樣,個性卻十分直率。
紅緒相當以感覺在生活,也經常順著現場氣氛行動,所以即便她個性本來穩重且和平,但也不是絕對不會出手這個意思,更不是女神或聖女這種遠離俗世的存在。 實際上,紅緒這麼生氣的樣子我也是第一次看見。
雖然今年四月份的時候,我曾因一個人生活失敗被紅緒嚴厲說教,現在想想那 個時候的紅緒真的非常理性。
是好好考慮過各種事情然後才罵我的。
但是,這次事件和之前完全相反。
因為紅緒對冥的發言非常火大,所以才感情用事地打了他(說是這麼說,但如 果紅緒沒打,我也會打飛他)。
也就是一時氣昏頭。
那麼——要是,那個沸騰的頭腦稍微冷卻之後,會怎麼樣呢?
「啊……」
紅緒通紅的臉頰,瞬間唰地染上蒼白。
看樣子紅緒終於回神。
冥對花菱所做的事、所說的言語非常強烈,已經達到那個紅緒忘我地出手扇同班同學巴掌的程度。
但遺憾的是,紅緒並非會在清醒時做這種事的傢伙。
「我、我……對藤見川同學……」
紅緒露出嚇一跳的樣子,並用左手遮住嘴巴。事到如今才以害怕的目光凝視著 自己打倒冥的右手。
發抖的掌心,通紅的掌心。
——自己居然做了這種事。
毫無道理的後悔和驚嚇,從紅緒的所作所為中流露出來。
而結果也很快的
綻放。
「……對、對不起……我…………」
「啊,餵、喂!紅緒!?你要去哪啊!?」
雖然我馬上追問,但紅緒本人似乎沒有回應我的閒情逸緻。
紅緒她,逃跑了。
紅緒跑掉的背影很快就越來越小,隨著圍在腰部的沙灘巾和長長的黑髮不住搖 晃,她消失在我們聲音能傳到的距離外。
喂喂餵。
感覺,有什麼不對吧。
——嚇得最嚴重的不是被呼巴掌的本人也不是他妹妹,而是動手的人。
「該、該怎麼辦……」
像是確認大家的表情般,我說道。但不約而同動搖的我們、沒辦法立刻找到解決方案。想去追紅緒,但又不能對冥和花菱坐視不管。
「……真拿你們這些傢伙沒辦法。」
撥撥頭髮,姐姐微微嘆口氣。
「葉介,香神交給我們去找。你趕緊處理好這邊的麻煩,行吧?」
「姐姐……」
「走了,華凪、莉莉、齋藤。就算我們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任何忙。」
厭煩地總結全場後,姐姐很快轉身離開。被喊到名字的其他人雖然充滿困惑, 卻依舊跟上姐姐的步伐。
「姐姐大人,我姑且算是知道大概過程的人,而且還是給藤見川學長出這餿主意的罪魁禍首,感覺得負起責任……」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想他是把你那不怎麼經過大腦的發言囫圇吞棗了吧。太不知變通。」
「好過分!?我到底多沒有信用!?」
她們說著話離開了。
但是,唯有走在最後的莉莉留下,並瞄了我一眼。
「……葉介,麻煩你咯。」
她低聲說道。
我沉默地點頭。
現場剩下我、冥和花菱三個人。
——最好當然是連我都不在,留雙胞胎就好。
沒錯。
這個問題外人本來就不應該干預吧。
但沒轍的是,這對兄妹之間存在著怎樣都跨不過的鴻溝。反正我就是填平那條 溝的緩衝素材,該做的趕緊做完然後消失吧。
如果做得完的話。
就讓我說該說的話吧。
這對雙胞胎的確有著各種笨拙過頭的地方。
從外人來看,感覺應該先整理一下關係會比較適當。
——而且,要是不這樣做的話,有個連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搞不清楚的傢伙。 「話說,首先冥,我想跟你說——」
正當我話說到一半。
「……啊啊,是嗎?果然——最差勁了呢。」
意外地,聽見這種話。
打斷我的台詞……不-不對——像是根本不在乎我想說什麼般,她笑笑地說道。
最差勁。
紅緒擊中冥臉頰時出口的句子。恐怕也是當時現場其他人、心裡都這麼想的句子。
而諷刺的是,那個「其他人」之中包括超乎我預想的人物。
「我再說一次。」
花菱凱倫嘴角扭曲的笑容消失。
她身邊的氣氛改變。直到剛剛,就像即將世界末日般——一切終結般的態度, 全部從她身上消失。
因此,現在只剩下她暴露出的本質。
始終如一的,花菱
凱倫。
「我覺得,哥哥最差勁了。」
花菱的外表,有什麼讓人印象深刻的特徵呢?
不用說,那當然是。
——強烈的不善眼神。
然後再附加毫不親切的態度、如同貼上般的面無表情、辛辣的言語等等。而直 到現在為止,上述那些尖刀出鞘般的敵意,主要都只向著愛內葉介。
但這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因為花菱在學校時大致都跟紅緒和莉莉在一起,根本沒必要對極為和平、絲毫不粗野的她們(雖然其中一個在剛剛發揮出史上罕見的攻擊性)釋出敵意。
對因為怕生所以人際關係擴展不太開的她而言,身邊「有必要怒視的人類」只有我而已。
但是,這個時候不一樣。
因為現在——花菱盡情的狠狠瞪著自己的哥哥。
「……我非常期待今天。雖然文化祭沒能一起逛,但我想那肯定是因為我做得太超過。不過如果只是去游泳池的話,當個妹妹應該沒有問題,因為我想和最喜歡的哥哥一起享受愉快的時光,但是哥哥你總是——不知道為什麼固執己見。」
「不是不知道為什麼固執己見!只是我認為這麼做最好!」
聽見花菱的發言,沒有繼續保持沉默的冥提高聲量。
不知道為什麼固執己見。
這是對冥而言,無法當作沒聽到的句子。並不是不知道,冥確實是為了花菱著想,才做出這種行動的。
用那傢伙的台詞來說就是「轉換方針」。
就算現在會害花菱難過,但要是能夠保持兄妹間的距離、之後必定會對妹妹的 將來有所幫助。冥肯定是這麼想的。
但是。
「就算你這麼說好了,不知道為什麼的東西就是不知道為什麼!」
「什——!?」
我們,有個忽略掉的地方。
那種聰明而且光說不練的藉口有個根本上缺陷——那就是,無法適用於這個率直又自我中心的任性公主。
「哥哥很多地方都太奇怪了。」
花菱直直看著冥,言詞間更加激烈。
——就像我們看到的,花菱完全發怒。
至今為止,花菱因為異樣的欽佩所以只對冥採取溫馴態度,但是她身邊的人應該都知道,那不是真實的她。
而現在的花菱——以自己原本的姿態面對哥哥了。
「為什麼你會覺得冷落我,就是為我好呢?這種想法實在太奇怪了。現在我因為 哥哥完全不理我,所以覺得非常不幸。如果對我哪裡不滿的話,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嗎?但是哥哥卻什麼都不說,這樣也很奇怪!你不說出來的話我怎麼會懂!」
「不、不,那個是…………」
冥啞口無言。
確實是這樣沒錯。
——冥隻字不提自己的想法。
無形若不成為有形,就無法傳達出去、也不可能讓人了解。
所以。
「我做了這個。」
一邊說,花菱從手上的托特包里,拿出個用小小的布料餐巾包起來的長方形物體。一看見那獨特的形狀我便知道,那是對我們而言,能夠稱之為因果的存在——便當。
以前說過「既然明知會失敗的話,幹麼還要浪費時間」的花菱,為了冥居然親自下廚
「但是——我不要給哥哥。」
「……」
……啊咧?
「愛內同學。」
「欸?」
「給你。」
兀自接近過來的花菱,把便當盒強硬地塞到我手上。
我垂下視線。
可以感受到手中便當的溫度和重量。因為蓋著布料餐巾,所以看不見當中的樣子,但是手工便當這點不會錯。
……不,為什麼要給我?
為什麼我要在這種時候收便當?
給你哥啊!那傢伙不就在你眼前嗎!?
就像上次的餅乾一樣,以食物連接分離的兄妹的羈絆還是什麼,應該是這種路線才對吧!為什麼要給我啊、搞不懂你!
大致上,你們忘記最根本的問題了嗎。
——花菱是,非常不會煮飯的做菜難吃少女。
「花菱啊……講真的,我完全不想要這種東西……」
「反正你收下。」
「不,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好嗎!為什麼是我啊!?」
「因為不要給哥哥,但丟掉又很浪費。」
「果然是因為我就在旁邊嗎!」
「欸,對。」
「對個頭啊!再說我也知道你做的便當,肯定是只吃得出超辣味道的東西——」 瞬間,花菱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沒那回事。」
「……哈?」
「你們,看看這個。」
花菱來到SIDDERUTA時,就在泳裝外穿著袖子特別長的連帽外套。 而且沒想到她一次都沒有下水游泳、所以沒有脫掉外套的機會,一直——把雙手藏在袖子裡。 提到練習游泳的基礎動作,就是教導的人雙手拉住對方的手,而學游泳的那個人拚命用腳打水——就是那樣的光景吧。
所以如果冥教花菱游泳,就一定會看見手掌和手背等等地方。
那個時候就算想藏也藏不住。
「我努力做了便當,因為我想有必要讓哥哥知道,就算一個人我也可以做出這樣的便當。雖然不擅長但還是會做便當這點,應該挺像妹妹的吧。」
花菱左手——貼滿數之不盡的OK繃,由於滿是傷口而非常顯眼。
「但是哥哥完全不願意看我。這點讓我超級火大,所以我決定把這個給愛內同學,不要給哥哥吃。」
「……!」
花菱以非常不高興的表情喃喃,冥則沉下臉。
事態開始轉往意外的方向。
但在此時,毫無疑問抽到下下籤的——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以我會吃花菱的便當為前提?」
無庸置疑就是我。
要是不耍帥而是跟著姐姐她們去找紅緒就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再度將全是傷口的左手藏回袖子裡,花菱發出指示。
「愛內同學,事情就是這樣,把便當打開看看吧。」
「欸……不,所以我說我不要——」
「反正快點打開。」
「……好啦。」
花菱因為憤怒而濡濕的視線瞪過來,於是我勉勉強強點頭,把便當放到附近的桌子上,並解開餐巾。
雖然在她把便當塞過來的時候就應該察覺到,但裡面是令人驚訝的兩種便當 盒。一個大的、一般男性用便當盒裡面裝有兩個小便當盒。
我慌張地依序打開兩個便當蓋。
裡面裝的東西是。
「麻、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
要是有人在街上訪問「你印象中的辣味料理是什麼?」的話,我覺得麻婆豆腐至少不會掉出前三名。要是謎一般的泡菜料理熱潮沒有這麼嚴重的話。
主要材料是豆腐、肉末、長蔥、大蒜、豆瓣醬、砂糖、醬油、胡椒鹽、酒、太 白粉和高湯等等。雖然看起來儘是些家裡不太常有的調味料,但料理本身並沒有很難。總之將材料炒過然後混在一起就完成了。應該可以說是日本最習以為常的中華料理吧。
「一邊是麻婆,另一邊是白飯嗎。嗯。這個,麻婆有兩個顏色欸。難道有兩種味道?」
「中間有隔開,味道從那邊區分。」
「原來如此。」
「那就是這次的重點。」花菱得意地挺胸。雖然穿了泳裝但薄的地方還是很薄, 「非常重要。」
「……但是啊——花菱,我現在有超想吐槽的地方欸……冥也是這麼想吧?」 我偷瞄了眼那傢伙的樣子。
「……不,我沒有特別想說什麼。」
「我說你,明明看起來這麼有興趣,就別狡辯了吧……」
我和花菱正在窺看擺在桌上的便當,而離我們有點距離,被紅緒呼巴掌、被妹妹罵、還被大家用目光鄙視的冥,陷入這種非常糟糕的狀態。
但現在該抱怨的是其他地方。
我邊伸手指向——晃動到會嚇人的麻婆豆腐,邊百感交集的說。
「這個麻婆豆腐,該說是像史萊姆嗎,但感覺上又大又具有異樣彈性,已經到達史萊姆王的程度了喔。而且還兩個口味都是。」
「…………」花菱別開眼睛說道,「反正味道很好。」
「不,這是味道之前
的問題——」
「反正!味道很好!」
在製作麻婆豆腐的過程中,唯一能說「不擅長所以失敗的點」,果然就是最後的 「勾芡」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在「又辣又紅浮著豆腐和肉末的湯」里,加入太白粉讓它成為半固體狀的最後作業時,因為加太多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麻婆豆腐」。
花菱的麻婆豆腐有兩種。
看起來就是紅色的,以及沒有那麼紅的。
但是無論是哪種麻婆豆腐——最周到的部分就是勾芡失敗,所以變成平滑的半固體狀,簡直就像用麻婆豆腐做的荻餅一樣、將失敗清爽地形象化了!
為什麼能自信滿滿地做出這種料理!?你不是做過很多練習了嗎!?
「欸……那,要我吃,這個嗎?是說我吃真的好嗎?」
「…………」
持續到剛才為止的氣勢一變,花菱不說話了。
我想當然會是這樣。
因為,這個麻婆豆腐便當是花菱用左手跨越遊手好閒危機、終於煮出來的心血和努力的結晶,雖然只有外表啦,但讓人困擾的是,她因為想給的對象那過於差勁的態度,因此二話不說的發脾氣,然後順水推舟地把東西塞給只是剛好在附近的我。
要是我真的吃了,她反而會困擾的吧。這才是花菱的心聲。這樣的話——將那份感情以易懂的形式展現出來不就好了嗎?
花菱的表情,已經不是因為憤怒而濡濕的狠瞪模樣。
要說的話,是由於忍耐心中強烈焦急所致的「苦澀」表情。她咬緊牙關,嘴角笨拙地刻出皺紋,流露出的氣息有點慌,雙眼撐大,眼角可見些許的透明淚水。
餵。
她都已經露出這種表情,你還要繼續默默看下去嗎?
拜託。就算是我也不想踩這種擺在眼前的地雷,真的放過我吧。
「……是我,錯了嗎?」
憋出來一般的聲音。
那是冥確信的意志,動搖的瞬間。
「我所做的事,讓凱倫露出那種表情……」
「不對。」
花菱慢慢地搖頭。
「大概……錯的不只是哥哥,我也有錯。感覺上……兩邊都錯了,但……兩邊也 都沒有錯……」
「…………」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憧憬著哥哥。我回到家的時候誰都不在,在爸爸回 家之前都只能一個人待著。如果這麼大的沒人的家裡面,能夠有一直想見的哥哥的話——我這麼想著,所以,能和哥哥住在一起我真的非常開心……但是,」
花菱一度中斷發言,然後以更加強而有力的詞語說道。
「要是我們能夠一起生活,我想肯定有必須改變的事情。」
——花菱一直憧憬著所謂哥哥的存在。
這就是她成為兄控的理由。我聽她這麼說。
無論花菱的父親再怎麼溺愛她,父親卻不可能一直都陪在身邊。有多少孩子和花菱相同,得一個人在家成為鑰匙兒童呢。
我的腦海浮現,之前她帶我回家時看到的樣子。
寬廣、豪華但是——只有花菱在的家。
花菱一個人度過我所無法想像的,漫長而孤獨的時光。
所以,才會憧憬自己的另一半。
憧憬那個出生在相同境遇、卻分開成長的雙胞胎哥哥。
那個能夠填補冰冷空白的對象。
如果想要填補那份空白的話,花菱——不,不只是花菱,也包括冥,雙方都有 必須改變的地方。
有必要脫離所謂憧憬這種自欺欺人的言語。
「因此,我煮了這個。這就是我的第一步……」
花菱將便當推向冥。
然後指示「哥哥,紅色的這邊」。冥則默默靠近,伸手拿過湯匙,戰戰競競地舀起像血一般紅的麻婆豆腐。
但,此時花菱做出預期外的行動。
——不知為啥,花菱本人在這個時間點也伸手拿過湯匙,然後她像冥一樣,用湯匙舀起「不紅的那邊」的麻婆豆腐。
接著慢慢將坐姿調整成和冥面對面。
兩根湯匙,兩種麻婆豆腐。
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這是。
「這是以『同時餵對方』原理去做的麻婆豆腐。雖然我超級愛吃辣,但哥哥喜歡甜食,所以紅色的部分很辣,不紅的部分則超級甜。」
——因為這是世上罕見的「餵食」專用麻婆豆腐!
但一聽見花菱這個提案,冥立刻浮現非常嫌棄的表情。
他會這樣也不是沒道理。畢竟花菱要求了那個行為。那個令人驚恐的壓倒性羞恥play她要求立刻、在這裡、執行「啊〜嗯」這項動作!
「…………我也要,做嗎……做那個像處罰遊戲的行為。」
「嗯,因為我想餵你。」
「不,但是……」
「我想餵。啊—嗯?」
「嗚——」
發出短短悲鳴,冥微微點頭。
似乎做好覺悟了。
雖然沒想到會有好聞以外的感想,但花菱所做的料理確實有相當令人驚訝的部分。
——關於花菱那傢伙,居然會做不辣的料理這點。
如果是今天以前的話,吃了之後會冒出的感想早已決定。
也就是,魔咒——難吃。
像是包圍我們的所謂「做菜難吃」概念,因為她們的喜好和一般常識相差甚遠,所以奉陪的我們每次都吃盡苦頭。
和她們一樣,花菱凱倫的料理——很難吃。
她煮的是「超辣料理」。
無論煮什麼,總之就是辣。因為對花菱而言,除了辣味料理以外沒有其他「好吃的料理」。而本人一點也不認為其他料理好吃所以根本不去煮——就是 這樣的道理。
但是花菱說過。
「紅色的部分很辣,不紅的部分則超級甜。」
——那個花菱,煮了甜味料理。
老實說,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對吧?
雖然這次所謂的「甜」不代表蛋糕或點心,除了是意料外的主菜,還是中華的麻婆豆腐。
我腦袋裡浮現一種可能性。
——脫離·做菜難吃。
我一直以來都吃著紅緒以這個為目標的料理,完全沒想過第一個到達這個境地的會是花菱。
但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不是嗎——我這麼想。
畢竟花菱和紅緒不同,她的做菜難吃有很大部分是受喜惡左右。雖然是會把麻婆豆腐煮成史萊姆王的不擅料理、討厭純粹的料理、對料理沒有興趣等等問題堆積如山,但至少上述那些很容易處理,只要學習就好了,十分有改善的空間。關鍵在於比誰都要勤於改善做菜難吃的紅緒卻…………唔唔呣。
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他們倆(主要是冥)似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手抖聲音也抖的冥握緊湯匙。
「那、那,我要餵囉。可以嗎?」
「嗯。那麼我也。」
冥和同樣舉起湯匙的妹妹,聲音重疊在一起。
「「啊〜嗯。」」
嗯。嗯。
「……」
「……」
對只要辣就喜歡的花菱而言,這個無庸置疑是上好的款待(雖然看起來像是荻餅風炸彈),而且還是最喜歡的哥哥直接喂,當然會高興。
反過來,冥怎麼樣呢?
實際上,這個所謂「餵」的行為,雖然真的是超乎想像的羞恥PLAY ,但還是有不少優點。
——張嘴等餵食的女孩子非常可愛。
這已經是不用說明的好處了不是嗎?
因此冥應該也會開心。甚至還有可能會露出不符合他畫風的笑臉、眼鏡閃過耀 眼的光芒——
「太……」
才對……?
「太、太、太辣了 M:明明很甜卻又很辣H這、這是怎麼回事!?」
「什!?」
一瞬間,冥發出慘叫。
居然說……辣……?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花菱。你不是為了哥哥所以好好煮出超甜料理了嗎!?
「……不可能。」
花菱臉色僵硬。
不會有錯,花菱腦內也認為給冥吃的是超甜麻婆豆腐,那是一道符合嗜甜的哥哥的料理。花菱以比本人還要悲傷的眼神,呆呆看著前一秒還很冷靜,下一秒立刻崩壞、甚至窒息的哥哥的難看姿態。
但在下個瞬間。
「……啊。」
花菱吐出決定性的句子。
——那是經典到可以稱為做菜難吃的王道行為。
「……說不定,我搞錯調味料了。」
她這麼說。
「可能,原本想拿楓糖漿或香草精,但會不會順手拿成我在用的死亡辣醬了呢。 對不起。」
花菱道歉,而冥跪倒在地。
於是,冥和花菱的兄妹騷動,在不會比這個更糟的結果下閉幕了。
——————
但現在還有一件沒解決就無法讓事情劃下句點的麻煩事。
「……我看看。」
姐姐她們說的地方好像是這附近……?
「嗚嗚……」
「啊。」
有了。
我在海洋區域一端、人工沙灘角落、椰子樹根部,找到蹲著的人影。
因為對方背向這邊,所以還沒發現我的存在。
白皙背部因為蜷縮、莫名描繪出艷麗曲線,在平靜的深紅泳衣相襯下引誘著我的目光。
——紅緒。
一瞬間,我被這煽情的色彩壓迫,以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但接近之後,意外地發現令人驚訝的地方。
「啊啊啊啊……」
紅緒似乎非常消沉。
如果要替她現在的模樣加上狀聲詞,那肯定是「噌」了。而且我距離紅緒已經剩下數公尺,但她依舊毫無察覺。被姊姊她們發現的時候,本人肯定也是維持這個模式一無所知。
但因為她這麼消沉,要向她搭話反而有難度——這也不是不能了解。
灰白的黑暗壓迫感在紅緒身邊打著旋,感覺如果沒做好覺悟,就不能用隨便的 態度入侵這片領域。因此發現紅緒的姐姐她們才會放著不管,叫我這個僕人般的存在來回收也說不定。
好了,該怎麼做呢。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因為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下去,我只能開口。
好,上吧。
「喂,紅——」
瞬間,紅緒整個以驚人的氣勢彈起來,回頭看我。
幾乎是會加上咻這個狀聲詞,被不知何時繞到背後的殺手直接開槍爆頭也不用奇怪的速度。
「葉、葉介!」
「哈……喔,哦……?」
由於紅緒的過度反應,我比起「困惑」先產生「害怕」的情感,但紅緒似乎有注意到我那非常狼狽地樣子,而是露出依賴的表情。
「怎、怎麼辦!葉介!」
「喔哇!?」
她撲進我懷裡。
——不得了的柔軟感觸碰上我的皮膚而後綻放。
雖然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姐姐要求紅緒煮出能讓她認同的料理那時候), 但這次和當時有著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衣服——彼此都只穿著泳衣。
只隔著一件薄布直接傳來的感觸。從接觸的角度來看,幾乎可以稱為零距離, 是非常危險的狀態。
「啊……抱、抱歉……!」
實際上,慌亂的紅緒也很快注意到事態。
她立刻像同性相斥的磁鐵般離開我,不知所措地揮舞雙手,最終把手收到腰後才看向我。
瞬間,雙方視線摻入熱度。
火辣辣、如同思慕一般,還不到完全燃燒的半熟溫度。
「噢、噢……」
「嗯……那、那個……」
沒意義的單字應答。
那之後,我們都說不出話來。最嚴重的問題就出在,彼此先接觸的是身體而非聲音。
因為這超越原本距離的瞬間接觸導致對話開始,所以我和紅緒都對自己和對方的立場感到混亂,整個陷入慌張失措。
但是。
「……怎、怎麼辦?」
因為紅緒這句話,我立刻想起原本的目的。
沒錯。
我是來回收呼了冥一巴掌、卻比被打的本人還要驚慌的紅緒才對。現在不是混亂的時候。
「……總而言之,冥完全沒有生氣。」
「欸……是、是那樣嗎?」
「是啊。」
還不如說很感謝你扇他呢——但我沒把話說出口。
畢竟這樣聽起來,冥不就像有被打反而高興的奇怪興趣了嗎?就算是語病也該有個分寸。我想想,更加健全的說法是……
「托那巴掌的福讓他清醒了……應該是這種感覺吧。」
「是這樣啊……」
「不過呢,你扇了他也是事實,所以得道歉才行。」
聞言,紅緒大力點頭。
「說、說得也是呢!嗯,必須……道歉才行……」
她稍微垂下視線。
這個動作有什麼意義嗎?我思考。
應該不是不想道歉。紅緒有深刻反省過自己的行動,也非常後悔。這樣的話——
「你害怕道歉嗎?」
「!」
紅緒裸露的肩頭瞬間一動。猶豫片刻,但也很快打破沉默。她微微地點點頭。
「……說、說不定。」
恐怖。
紅緒長這麼大應該一次都沒有打過人,但這次卻唐突地出手,這對本人來說相當衝擊。但是,自己親手傷人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平常一直都是優等生的紅緒,對於自己做出的事感到愕然並且害怕,這也不是 無法理解。
——那麼,紅緒有做什麼不對的事嗎?
只看結果的話,答案是No。
紅緒的行動毫無疑問讓阻塞不前的現狀動起來。我想如果出手的不是紅緒而是我的話,說不定事情不會那樣結束。
但紅緒自己怎麼想是另一回事對吧。紅緒大概認為自己的行動不可原諒、自己做了多麼不得了的事。
——除了紅緒以外的人都知道,其實沒有必要在意。
「……拿你沒辦法。」
身體自然而然動了。
我伸手拉起紅緒的手,強迫她往前走。
在這裡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也無濟於事。就算強迫,也要把紅緒帶到冥面前,這樣才是最快的溝通方式。
「欸……欸欸!?葉、葉介!手!手!」
「……手怎樣啦。我帶你去道歉,安靜跟上來就對了。」
我一邊大步往前走,一邊用眼角餘光偷看紅緒的樣子…………該說是果然還是什麼,紅緒滿臉訝異,似乎非常驚愕。
說得也是。
因為我自己也被自己主動去握紅緒手的衝動行為嚇到了,既然這樣她怎麼可以不驚訝。而且她還是比我自己更知道我有多笨拙的紅緒,當然會更加驚訝。
但是——我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保持沉默。即使一秒也好,我希望紅緒的不安表情可以儘早消去。
所以我想只能這麼做了。
「……嗯、嗯。」
紅緒微微點頭。
然後。
「……」
傳遞過來的觸感、熱度、回握的手指。
皮膚的接觸面積明明比剛才紅緒抱過來時要小,但從手掌傳遞過來的體溫卻比那個時候還要高——
「吶,紅緒。我有話忘了跟你說。」
「……什、什麼?」
說道。
「謝謝,葉介。我感覺能夠去向藤見川同學道歉了呢。沒問題的,我一個人去就好。」
如同蘊藏強烈意志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微微點一下腦袋。
「……是嗎?」
「嗯。你去龍子小姐那邊等吧。我先去藤見川同學那裡。」
「……我知道了。好好做喔。」
「當然!」
這麼說的紅緒,背對我邁出腳步。但是——前進數十步之後,她在不提高聲音就聽不見的距離外倏地轉過身。
「對了。我也想起忘記說的事情了!」
紅緒用左手做出擴音器的手勢,對著我喊道。
「我今天,有做便當帶來!」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不知為何從嘴裡漏出「噗」這種奇妙笑聲。
為什麼我笑了呢。
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只確定紅緒在這個時候提到便當……不,不對,是提到 「料理」這個話題,讓我不禁放心。
「既然是紅緒煮的肯定很難吃吧。」
「才沒有那回事!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至今為止,重複過無數次的對話。
——我這麼想著。
當我們說著這樣的對話時,還能夠回到以前。
還能夠就這麼曖昧下去。
沒有任何變化地結束。
因為我們依舊堅持著所謂「做菜難吃」的概念,以及所謂「青梅竹馬」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