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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 go to the insect world(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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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沒過多久,往長野的三日兩宿的旅行開始了。

校慶從今天、周六的上午開始,到明天周日結束。我們計劃從周六開始投宿,周一回到東京。

我們的住宿地在東京二十三區外多摩區域,是個靠近神奈川的地方。也就是說,從這附近到長野最常規的走法,自不用說就是那個:

「Oh,這就是新幹線啊!實在太厲害了!」

「這個設計倒是有些特殊啊……哦,就是這裡了。香神,莉莉,你們坐進去。我和葉介坐靠走廊更好。」

鐵路——新幹線。

路線就是先走在來線到新宿,接著轉山手線往上野去,在那裡換乘長野新幹線「淺間號」到長野站。

「好、好的,龍子姐。但、但是……真的這樣就好嗎?」

被姐姐催促著,紅緒朝著靠窗的座位滑了過去,一邊問道。

雖然說是朝著山那邊去,但既不登山也不紮營,紅緒的穿著自然也很是休閒。

上身是稍微有些長的白色短連衣裙。是那種側腹纏著腰帶的設計,所以腰線有些顯眼。上面披著件淺綠色的開襟毛衣,腳上也踏著一雙白色的涼鞋。裝行李的軟包很有女孩子味,圓圓的,帶著深紅色。

這搭配很有紅緒味,散發出清秀感。

「你還真是固執啊。是我拜託你們同行的。由我出錢天經地義。」

「但、但是,新幹線的車票和住宿費什麼的,這筆錢可真不少……」

就是這樣。

這次旅行,紅緒的那筆花費全額由我家負擔。紅緒這次是被邀請一方,說不在意那是假的。

雖然說我倒覺得她想太多。

你看姐姐她可是荷包鼓鼓的,說要請你了,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唄。多好。

「葉介,看上去很高興呢!紅緒也是一樣!」

猶如向日葵一樣亮麗的笑容燦爛盛開,鄰座的莉莉看上去十分快樂地說道。膝上穩穩放著麻制的稍稍嫌大的提包。

——正是「夏天」的感覺。

莉莉的服裝和紅緒比起來,就更有一股活動的味道。水藍色的吊帶背心加牛仔短褲,腳踏黑色高幫運動鞋,給人一種樸素的感覺。特別是能同時襯托出她那柔美的腳部曲線和肉感,很吸引眼球。

而且,莉莉和往常一樣特別活潑。

只是看到這個笑容,我最近的那些煩心事就好像輕鬆了不少,莉莉真是厲害啊。我打心底如此覺得。

「哇,動起來了!比、比電車快多了!」

正好,「淺間號」發車了。莉莉望著窗外的眼睜得大大的。

視線繞過莉莉向新幹線的窗外看去——映在那裡的天空藍得澄澈,燦爛的太陽光對剛剛起床的眼睛來說,真的有點毒。

窗外的世界有如走馬燈,「出現後消失」的過程循環反覆。也許是因為在眺望此景的緣故,在這種無聊之中,內心深處浮現一縷不安。沒錯。接下來,我要——

「葉介。」

突然被喊到名字。

小吃一驚,我將頭撇了回來。映入眼帘的是——翹著腿、悠然又寧靜,帶著三分笑容的姐姐。

姐姐的服裝,簡單說就是夏款連衣裙。

但是,設計上有些微妙的厚重,而且還是黑色的。連衣裙的那種特有的涼爽感半毫都看不到。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還舉了把陽傘來著。要穿哥特裝的話,趕上夏天這個季節,不必說有著不努把力可不行的定則啊……

「你這張臉還真是黑得可以啊。」

「不,並、並沒有……」

「無所謂了。」將手肘撐在扶手上,姐姐右手托著臉頰,說,「在想華凪的事情吧?」

「……是啊。」在這裡顧左右而言他也沒意義,「姑且是。」

「果然。你就好好煩惱吧。也許有點不負責,不過我說什麼那丫頭都不會聽。要怎麼做全得看葉介自己。」

就在這時。

「那個,說起來,有件事情我想問問,可以吧?」

「怎麼了?說說看?」

「是。那個……」

坐在斜對面的紅緒聲音小了幾分。

「——之前歐米茄醬不是徹底討厭葉介了嗎?」

「……」

不知不覺咽了口唾沫。是那個時候的話題。紅緒繼續說:

「那時,神市先生慌慌張張地讓我們全員回去了呢。結果,那之後事情還是不上不下的。實際上,我還是不清楚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什麼歐米茄醬會發那麼大的脾氣?葉介是華凪的哥哥又有什麼問題嗎?」

——從那天起,我就再沒到倫敦紅茶館露過面。

準確說,是那之後立刻就被領出了店面,還神市被告知「今天還請諸位就這麼回去。還有,葉介君,我覺得你暫時別來這裡的好。我家大小姐在華凪醬的問題上稍微有些開不得玩笑。」那之後,也就再沒接觸過歐米茄。

之後,姐姐也只和我說了一遍事情里里外外的問題……也就是說,證明了這次去長野一行人,當中有兩位不知為何並不清楚自己去長野的理由。

簡單說,完全不明所以的不止是紅緒一人。

「Mmm!紅緒說的就是我想問的!」

說到頭,她們連華凪的面都沒見過——莉莉也是如此。莉莉緊緊攥住手:

「這樣下去,我就成了到長野白玩了!我也想幫上大家的忙!」

語調很是堅決。紅緒也接過話來說:「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就什麼也不了解,沒辦法成為戰鬥力了!我和華凪醬最後一次碰面是三年前……不,說實在的,話都沒好好說過就是——」

說到這裡,紅緒皺了皺眉頭,

「啊……對了,」

表情蒙上了一片陰影。

「華凪醬一次都沒回過東京呢。那個……我也想過,一直不聯繫這樣好嗎……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

有那麼一瞬,互相望了望,我們姐弟二人沉默了下來。不過,立刻就:

「……車也跑起來了。時機不算差。」

姐姐一邊眺望著窗外,一邊小聲說:「……稍稍吃點早飯吧。邊吃邊說。」

「啊,那可太棒了!」

「是啊。今天還什麼都沒吃呢!」

對姐姐這句話,紅緒和莉莉積極響應著。

「話說回來,對東京來說,上野就是北方的門戶一樣的重要站點。因此,不少店鋪都會販售五湖四海的車站便當。本來呢,是應該根據目的地來吃當地的食品才對,不過說到底可沒法旅行得那麼頻繁不是。」

直到坐上新幹線之前,姐姐都在單獨行動。真沒想到她是去淘車站便當去了……該說是真不愧是姐姐呢還是啥呢。不過問題在於,姐姐她買回來的「便當的數量」。

「好吧,坐著火車吃車站便當也是件好事。但是啊,」

我苦著臉,低頭看著在姐姐膝蓋上鋪開的簡易車站便當鋪子,說,

「……你這也太多了點吧?」

所以說這份量也足過頭了吧——有著鮮明的「本地」色彩的車站便當壘在那裡,我一邊看著它們一邊在心裡強力吐槽。

姐姐買來的便當,從包裝上看就覺得非常好吃。

稍稍舉幾個例子,有「富山鱒魚壽司」「鐵網燒仙台味噌醬牛舌便當」「高崎特產達摩便當」這些,哪怕我這個對車站便當不熟人都覺得很過癮,算是必備的幾式。

搞不好姐姐是故意挑的這麼幾件——姐姐給我準備的吃食,一直以來都很美味。

「多出來的我和葉介吃掉就行。」

姐姐理所當然一般說道。我抱著腦袋說:

「你又說這種話……不對,怎麼連啤酒都買了!這青天白日的,你就準備灌了啊!?」

「因為是旅行,有什麼不好的。對了,便當雖然可以敞開吃,但啤酒只有我一人份的。飲酒等過了二十再說吧。」

「這我當然知道!」

所以說,一開始一點問題都沒有。可以為上等的美味而心醉。只是,姐姐讓我吃的東西,說穿了就是太多。

還有——除食要務盡來著。

不管這些飯菜有多美味,一旦超過胃部的容量,這種美味就會反轉成難吃。

「……怎麼說呢,好奇怪。」

但是,我在那之外也稍稍感到了不可思議的部分。

「怎麼了,葉介?這樣直直看著我,我又會變得高興起來了。」

樂呵呵的,帶著幸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直訴衷腸 。

高興起來……喂,我說你啊!

最後,我對青梅竹馬那犀利的吐槽都憋不出來,

「……這裡不該是『變得害羞起來』嗎話說……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感覺有點怪怪的。」

「怪怪的?」紅緒問。

「是這樣。平常的你,總是會率先做點什麼來不是?就是這個。啊,話說前頭,並不是讓你『做飯去』,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就是有些在意而已。說真的,就只是這樣。」

——這種時候,幹勁最旺的紅緒並沒有去準備什麼食物。

這就是那細微的不協調感的源頭。於是,

「哇啊……」

紅緒直直地望著我,接著:

「我的行動規律完全被讀懂了……真不愧是十七年的青梅竹馬啊……」

還失了魂一般「啪啪」地拍著巴掌。

「那個啊,我也做了呢。畢竟麻煩你們出旅費什麼的,多不好意思啊。雖然可能又會被說難吃,但葉介說過還是會吃掉,能這樣對你撒撒嬌也挺好的,最近也這麼期待過。即便有多出來的部分,我要是吃掉,不也能解決一些問題嗎,就像這樣,我想。可是,」

紅緒的話停了下來。

稍稍撇開目光,稍稍有些臉紅:

「這個說起來真的很害臊——實際上,被父親吃掉了。」

「你父親……誒,為啥啊?」

出現了意外人物。

「我今天是打算做『飯糰』帶過來的。在列車上也能方便地吃對吧。但是,做好以後稍微離開了一會兒,父親就趁機全都吃掉了……」

「Oh,紅緒的父親是個好吃佬啊。」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想……父親他好像還是無法接受我進出這個家……這、這個話題就到這裡!不是還有龍子姐買的便當嘛!」

紅緒看上去真的十分害羞,強行扭換了話題。

說真的,自白做好的便當被父親吃掉,對女兒來說真是了不得的懲罰遊戲。基本上,一年到頭都笑呵呵的紅緒,唯獨談到父親的時候在苦笑。就是給人這樣的印象。

不過,還要對此吐槽的話那就太不懂事了。對紅緒到底準備帶來怎樣的飯糰,我也確實在意得不行。真想問問。

「做了什麼樣的。」就是這個。

然而,對紅緒做的飯如此津津有味好像也不是個事。

要說為什麼,這簡直就是——我成了那種對紅緒做的菜饑渴萬分的人一般。

不對。沒這回事。理所當然的,我並不是喜歡難吃的飯菜。但是紅緒努力做了,最終那丫頭的菜變得好吃起來,這樣的話我吃也無妨——

「喂喂餵……」

如此自問自答了一番,突然察覺到一個事實,並為此戰慄。

——難道說,我對吃不到紅緒做的菜,就這麼感到了一種戒斷的味道?

這實在是,太有些可怕了……

這簡直就和到目前為止作為話題人物的香神先生一樣了不是嗎?

因為,說出了「吃了紅緒做的菜感到治癒」這番話。無論本人有多幸福,絕對有哪裡出了問題。已經突入這樣的領域了。

「……要理解華凪的問題,有兩個重點。一是華凪為什麼故意選了長野而不是東京上學。」

細聲細語的。

這裡,姐姐掐了一個絕妙的時點,給話題掌起舵來。

「華凪她聰明伶俐,簡直就不像是我們家的孩子一樣。不過,山茶花女校是全國有名的升學學校,可都內也有偏差值差不多的學校。一般不會想著去山女那邊,家長也不會同意。華凪去山茶花女校上學的理由啊——那是為了給二人拉開距離。」

「拉開距離……?」

「有什麼不能一起生活的理由嗎……」

紅緒和莉莉浮現出不明白的表情。

大概是沒法一下子理解的緣故。也是啊。兄妹之間有這樣的顧慮,實在是很不一般。

些許的沉默。

對話停了下來,和車內乘客那不休止的談話對比起來更是凸顯。空調的涼風呼呼地吹,輕撫著脖頸。

姐姐開口了:

「你們想說的我是明白——說真的,實在很危險。讓葉介和華凪繼續這麼住下去的話,葉介的人身會有危險。」

「「…………」」

二人的反應一瞬間慢了半拍。不過立刻就:

「「誒?」」

異口同聲。驚愕齊出。

二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姐姐身上。我一臉苦逼偏過頭去,姐姐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不怎麼想具體形容……但是,我家的小妹有些艮。怎樣……不太理解也沒關係。只不過,希望,你們明白。我已經沒辦法了。」(譯:「艮(gěn)」在方言裡面的含義是形容話語或性子「認真過頭」。原文的「ガチ」算是俚語,從相撲用語「ガチコン」來。本意是「不耍小手段正面硬碰硬」。這個詞多用來形容「認真」「較真」。姑且這麼翻。)

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

——華凪她,好像是來真的。

作為當事人的我用「好像」這種推定,主要是因為這種感情對當時的我來說完全無法理解。

現在一想,華凪的行為怪得有些露骨。或者說,我直到最近為止,都覺得妹妹就是會表露這種異常的愛情的非常識生物。

逼著大哥吃蟲子做的菜,小學六年級了還每回一起泡澡,回過頭來還睡在一張床上了——就是誤解成這種可怕的生物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就是。

——還有,最初知曉這樣異常的my sister的真實,變得特別不得了的人也存在。

莉莉無法理解俚語的「艮」,偏著腦袋問「『艮』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姑且放在一邊……問題是紅緒。

「…………」

陷入了沉默,而且不知為何,笑容就這麼僵了。

一下子就理解了姐姐那句話的意思,紅緒在聽到的瞬間,完全凝固了,一毫米都沒挪——不對!

看左手。

抓著扶手的左手,簡直就像是把現在的她扔到雪原里了一般,瑟瑟發著抖。

糟了!動搖得無以復加!

「不過這也是過去的事了。忘了吧,這也是為了小妹好。我繼續說了。」

姐姐一邊在大白天大口大口灌著和車站便當一起買來的350毫升罐裝惠比壽啤酒,一邊稍稍露出了有些認真的表情。紅緒則依然是結冰的狀態。(譯:惠比壽啤酒,札幌啤酒有限責任公司生產的一種高級啤酒,有一百二十年以上的歷史。惠比壽這個地名就是源自這個啤酒的名稱。)

「作為結果,趕在華凪選擇升學中學的時候召開了家庭會議,在決定華凪要去參加山女的入學測驗的時候她的樣子就有些奇怪——可在入學以後那孩子的心境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好像。突然一下子就說出來『絕對不會和哥哥碰面』這樣的話了,都。就這樣持續了三年。」

這是華凪進入山女之後迎來第一次長期休假時的話了。那時候,我問老媽說「對了,華凪什麼時候回來?」於是,老媽那時這麼回答:

「華凪說她不想回來。」

這在冬夏兩季的長期休假時每每發生,反反覆覆了六次。

從溺愛一下翻了個個兒,變成拒絕。這就是我們兄妹的現狀。

理由無從所知。不過,「為何華凪不回東京來」這個疑問,對這次來說應該會成為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點。

只是,「華凪最喜歡我了」這個說明已經成為了歷史……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但是,就在最近,家母給我來了電話。說要是有時間的話,帶著葉介一起去探望一下華凪。」

「京佳打來的嗎?為什麼呢?」

「——因為學習成績。」

一口口吃著自己的「鐵網燒仙台味噌醬牛舌便當」的姐姐如此回答嚼著三明治的莉莉。

「華凪的成績最近跳水一樣往下跌,就連下次的認定測驗是否能及格都是個問題。而且如果不能獲得獎學金的話,根據我們家的『情況』,無法繼續讓華凪去山茶花上學。比水貨私立醫科大學還貴啊,那裡的學費和住宿費什麼的。」

華凪通過「特別獎學生」這一無需返還的獎學金制度在山茶花上學。

但是,山女可不是那種最開始拿著獎學金入學就能一直拿到畢業的那麼天真的地方。需要每過一定時期接受測驗,進行追加的認定。

當然,無法支付學費的話,自然就會中途退學。

「『遺憾的是,我們家可不是富裕到那個地步的家庭』,就這麼強烈地表達了出來。」

「……」

悲哉。

實在是飽含了人間悲苦的自白。雖然二人都有工作,這當世的,帶著三個

孩子、在都內有房的愛內家的財政處在非常危險的一線上,比點著火看的都明亮。借債什麼的肯定還有。

「那個,莉莉,作為補足,我被老媽指名的理由,就是如果讓姐姐一個人去的話,明顯會發生不得了的事。」

我「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

「姐姐她,毫無疑問會以『太鬆懈了』為理由,揍飛華凪。」

會不得了的不是別人,就是華凪本人。

順帶一提,從小時候開始就以缺心眼聞名的我們兄妹二人,每次出了事都會被作為長女的龍子老姐訓斥,在威壓之下長大。雖然說並沒有大幅度矯正就是。

而且重要的是,作為純野蠻人的姐姐的拳頭,不光是作為弟弟的我,連作為小妹的華凪都要吃。當然,什麼投技啊、剛拳和迴旋踢啊、還有關節技什麼的啊就只有作為男人的我要受。華凪作為女孩子,要耐的就是稍微輕一點的就是。

姐姐抱著雙臂,帶著五分不滿說:

「雖然是在大小姐學校裡面,華凪一直以來不都過得挺好麼。結果上高中以後成績嘩嘩往下掉,除了腦子裡的弦沒繃緊還能是怎麼回事。好好給她來一記可是對那丫頭好。」

您瞧,姐姐她已經滿腦子都是要對華凪發動攻擊的意思了。這位大姐到底是哪裡的戰鬥民族出生啊。也難怪老媽要我也跟著一起來了。

……好吧,不管怎麼說,老媽聽說姐姐要去長野,就想著要我跟去而已。

話雖如此——華凪的成績為什麼會下滑?

一直以來在山茶花女子中學幹得挺不錯的華凪發生變化的理由。這才是這次旅行的要點——但是:

「紅緒,你沒事吧?」

斜對面的她現在已經是靈魂出竅的狀態了。

「…………誒?」

「……不像是沒事啊。」

「——才、才才才才才沒那回事、沒有!唔。沒有……沒有,我覺得……等會兒,沒有什麼來著……?」

你問我我問誰去啊。

「……吶、吶,葉介,不要生氣啊。」

「我生什麼氣。」

「嗯,嗯。華凪醬她,那個,是艮系的……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不過——」

紅緒她帶著十二分的不安,問我,

「實際上葉介你——也是妹屬性,什麼的嗎?」

「鬼才是!」

「真的?」

「太真了!」

看上去紅緒這姑娘對「我是不是對華凪的好意有回應」這實在沒法當玩笑看的部分非常在意。

原來如此——我可是能毫無顧忌吃掉妹妹的男人啊,這樣?

愚蠢。再怎麼說也沒這樣的。

因為這世上,血親姐妹這樣的不可能作為戀愛對象這般的存在,是我通過這十六年的人生經歷得出的不可動搖的真實。

◇ ◇ ◇ ◇ ◇ ◇

從上野站到長野站花了一個半小時。我們將大件行李放到今明兩天住宿的旅館「白水」以後,乘上從長野站出發的專用旅遊大巴(順便,客車上就只有我們一行),搖搖晃晃了幾十分鐘,到達了目的地。

「看著就充滿了有錢人的味道啊。」

「真厲害啊。」

「比我在英格蘭讀書的學校還要大呢。」

從客車上下來的我們三個,齊聲發出了感慨的嘆息。

山茶花女子學院,簡直就是所謂「大規模型女子庭園」的特殊空間。地皮整個被紅土色的高高磚牆圍住。不過,也並不是像一般的監獄一樣給人一種帶著重壓那麼誇張。它纏繞著有如英國的公學一般華麗大方的明朗氣氛。(譯:公學(public school)雖然是這麼稱呼,但並不是「公立學校」的簡稱。它指的是可以公開招生的私立精英學校。)

「山女也有幼教設施,那個在東京的正當中,建在千代田區。從中學開始就到這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有可以容納將近八百人的學生宿舍,好像。當然,還有最新銳的設備。就是這麼大。」

「哈——」

「這裡的學生禁止攜帶手機。可不是那種常有的空有形式的規定啊?哪怕是開通手機的通話服務都會被課以很重的懲罰。此外,電視和網線的使用也有限制。超富裕階層的子女在中學六年間,除了長期休假以外,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所謂不被俗世所污染。有著這樣的強烈傾向,這就是山茶花女子學院。」

「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我一邊回應著姐姐的解說,一邊抬頭看著眼前發出異樣存在感的巨大校門。

將少女之園和外部隔絕的那個唯一,是大約三米半高的鐵柵門,下面帶著小小的滾輪。好像是可以左右對開的那種類型。

走進學院的校門,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大概是其他家庭的監護人一樣的人物。

「看上去都是有錢人啊——啊!?吶,葉介,莉莉!那個人抱著的摩天使超可愛的!哇啊!那裡還有捲毛狗!是比熊犬啊!嗚啊啊啊啊……毛茸茸、圓滾滾的啊……可、可不可以拍照呢……」(譯:摩天使(Maltese),即馬爾濟斯。白色長毛小型賞玩犬。比熊犬(Bichon Frisé),類似馬爾濟斯的小型犬,一般也是白色。)

「為什麼,你特意對狗這麼大反應啊……」

既是貓派也是犬派的紅緒毫不看氣氛,對有閒的太太們帶著的高級犬興奮得喳喳呼呼的。先放她一邊不管——

「……果然很牛啊。」

實際上,基本都和紅緒說的一樣,都是些渾身上下散發出布爾喬亞味、出身很好的人。看上去像是大企業會長一樣穿著和服的老人、大概是創業公司社長的充滿活力的壯年男性、渾身都是名牌的闊太太等等。(譯:布爾喬亞,即「bourgeois(資產階級)」的音譯。)

怎麼說呢——對,雖然是句很沒品的話……

充滿了銅臭味。

「你們啊。真是骨子裡都是庶民。」

姐姐哼笑了一聲。

你這做姐姐的,對著同一個家裡長大的弟弟說些什麼呢……

「這就吃驚了的話後面可會沒完沒了啊。還有,進到裡面以後連停機坪都有。據說最裡面還有供私人飛機用的跑道。」

「天、天上……」

不自覺就仰起頭來。

大晴天。很符合夏季,藍得鮮艷的天空。飄著稀稀疏疏的帶狀白雲,耳邊則傳來「知了知了」的蟬鳴。好吧,要是真有參加孩子的校慶還要開直升機來的家庭,那已經不是格調不同的等級了。雖然這確實是在山裡面就是。

「話說,這裡滿滿都是走錯了地方的感覺,還真虧華凪能在這裡過了三年啊……」

生活等級明顯就差了太多。

出身高貴的來訪者。名牌。帶血統證明的狗。傭人。直升機。小客機。

它們表達的概念只有一個——

錢。

「…………唔。」

一個人輕嘆一聲,然後陷入沉默。還沒走到學院裡面呢,我心裡就已經大大的不安了。

雖然母親出版了書籍,還是能上電視的烹飪研究家,但父親的薪水不算高,愛內家可是實打實的平民一家。所謂的中產階級吧。

沒事嗎,這樣。

在這個學校,我家妹妹那樣的「The·庶民」可以好好地生活嗎?

日常就拿著一捆鈔票啪啪打臉的大小姐們,華凪能和她們好好相處嗎?在這個狀況下,要說那唯一的救贖,就是——

「……嗯?」

於是,我真的和那個救贖遭遇了。

校門設置了警衛室,還有一塊比我還高的告示牌。上面用毛筆寫著「第五十三回 山茶花女子學院文化節」。

當然,在入口處設置有接待。

「您是來訪者嗎?請在此出示入場券與身份證明書——」

看上去來訪者要在這裡出示身份證明。既然是文化節,進行這項作業的自然就是學生。可以看到好些個手臂上纏著有「文化節實行委員」字樣臂章的女學生。

我看到進行這項作業的女學生的臉以後,驚詫了。

順帶一提,我吃驚的不僅是面相——因為那個學生,哪怕穿著校服也十分顯眼,那胸部就是大到不可思議。

「「咦——!?」」

與進行流水作業檢查著身份證明書以及學生名冊的一位女學生對上了目光。

就在這一瞬,我和「她」一齊狼狽萬分。還有,察覺到她的存在的當然不只我一個。

「哎呀,歐米茄醬……?」

「是歐米茄啊!真是好巧啊!」

「是、是前輩們……!?」

齊肩的黑亮半長發,甜美的笑容與隨意的敬語,還有無論男女,只要看到的人視線就挪不開的——爆乳。

其正體乃是純英國風咖啡館「倫敦紅茶館」的女子高中生店主兼女僕,也是日本第一製藥公司「齋藤製藥」的千金,齋藤歐米茄。

作為文化節的接待,是那個數周前用盡全力咒罵我並將我趕出店的那個她。

「哈……為、為什麼大家會……!?還有,為什麼這傢伙也一起……!?」

歐米茄聲音里有幾分顫抖,眼睛睜得大大的。

作為接待的她自然是穿著山茶花女子學校的校服。淡桃色的緞帶與淺蔥色的水手連衣裙。真是其他地方見不到的設計。

於是,就在此時。

「齋藤女士。是您的熟人嗎?」

「齋藤女士的熟人還真是難得一見呢!雖然看上去氛圍普通,難道是變裝之類嗎?是您哪裡的親戚?方便的話,可以為我們介紹一番嗎?」

看我們似乎認識,實行委員的女生們開始打起招呼。

聽到這句話,我和紅緒還有莉莉不自覺地就互相看了看。

這身行頭顯得一般庶民,並不是代表我們天然就降了一級。

對這個我們倒是不怎麼吃驚。

我們吃驚就吃驚在——還只是高一,歐米茄就被看上去比她大的女生們在後面加了個「女士」來稱呼這個事實。

「——!」

有那麼一瞬,歐米茄的眸子裡閃過了躊躇。不過,這分困惑也就一剎那。歐米茄揚起嘴角,對女生們矜持地微笑道:

「是的。之前有幸相識。但是,請恕不佞獨斷……非常抱歉。若還有機會的話,敢請之後再向各位介紹。」

女生們對歐米茄這番話作出了「哎呀!齋藤女士,讓您煩憂真是十分抱歉!」,還禮貌地低下了頭。紅緒則小聲感嘆著「歐米茄醬,是大小姐呢。果然。」莉莉則滿臉的不可思議望著歐米茄(同時,歐米茄對莉莉那純潔無垢的目光,回以客套的笑容,並撇開視線)。姐姐則輕輕嘆氣,聳聳肩膀。

「噗呼呼……你都說了些啥啊,歐米——」

好吧,非要我說的話…………歐米茄的態度實在是太讓人噴飯。

還「敢請」呢!自稱居然是「不佞」!(譯:請恕小生能力有限。煩請諸位看官老爺自行腦補日式大小姐的談吐。)

哎呦娘啊笑死我了。你是哪裡的大小姐嗎!?

…………啊,是了。還真是大小姐。天生的。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再怎麼說和之前的形象比起來差距也太大了點。

「——哎呀呀,葉介先生。您說笑了。」

「我去——!?」

「咚」。

真的,我發誓我聽到了這樣的一聲鈍響。

「哇,怎、怎麼了,葉介?」

看著突然發出謎之悲鳴的我,紅緒睜圓了眼:「突然一下子發出怪聲,這個……說實話,很傻哦?」

「沒那回事!我擦,那傢伙踢——!?」

用作登記的是會議室里看得到的那種長桌。

自然,桌面下可是有空間的。下面有些什麼貓膩,旁邊的人無從知曉。就是說——歐米茄即便是拿皮靴的鞋底,像是要剜掉肉一樣去踢我的膝蓋,除了當事人的我以外,沒人看得見。

「…………哼哼。」

這乍看是無感情的反應。但是,我沒看漏:歐米茄抿著嘴,露出一副拼死壓抑住喜悅的表情。

歐米茄在她那絕對性的爆乳下面抱起臂來,悠然地問:

「您是怎麼了,葉介先生?您即便是這麼說,我也……嗯哼……呵呵呵。真不好意思。」

「你、你這——」

「啊,對了。有點事情忘記說。」

歐米茄呵呵一笑,「——來訪者登記結束之後,能叨擾一會兒嗎?有話想談談,剛剛想起來。」

發出了邀請。

在旁人眼裡就是這樣吧。女生們「呀」地發出了黃色的悲鳴。還有好奇的目光。像是在驚訝我和歐米茄的關係一般。

「…………」

但是,我的感想不一樣。

壞事了。我和歐米茄的關係已經和幾周前不一樣了。對方作出了與一般形象迥異的反應,不是什麼能哈哈一笑就過去的事情。

「嗖」地一下,背上感到一陣惡寒。

歐米茄在笑。但這笑容猶如冰河一般寒冷,目光里滿滿的都是狂躁的敵意。

邀請?你傻啊?這可不是什麼帶點桃色的行為。

是點場子。再加一句話作為補充——加上作為慣用句的「體育館後見」都不稀奇。

離來訪者登記處稍微拉開一段距離,有片放材料的空地。如果不是這裡的學生,很容易就看漏。

除了我們以外別無他人,就是塊很寬的地。

「愛內兄,」(譯:說一句,這裡不是什麼很親近的叫法,單純是加個「さん」字。和前面的「XX様」區分,就不翻「先生」了。)

稱呼變了。不是之前的「葉介前輩」,也不是剛才的「葉介先生」。姓氏後面跟個敬稱,大概是對日本人來說最正式的稱呼。

對連名都不想叫的人來說,是最低的妥協底線。然後,

「您剛才這是找架吵嗎?」

——齋藤歐米茄出現了。

既沒有禮貌過頭的大小姐口吻,更沒有花兒一樣甜蜜的嗓音。

混入一絲隨便的敬語——但這裡面毫無疑問伴著憤怒。

「你這就太不講理了。找架吵的到底是誰啊……就在剛才,出腳踢人的不就是你嗎……」

「哈?在說什麼呢,這不是因果報應嗎?您不知道啊?您可是個混帳,被這麼對待不是理所當然嗎?啊啊,現在穿的這雙鞋底太平了點,真可惜。要是平時穿的靴子的話肯定能更痛一些才是。」

歐米茄的回答,比挨了一腳、帶著一分窩火三分無奈的我的回答更是好幾倍的過激。(順便,歐米茄在倫敦紅茶館穿的靴子,在腳跟那裡帶著五厘米長尖尖的跟。要是被那種東西踢到膝蓋,毫無疑問會直接痛不欲生地摔倒。)

「……真是個可怕丫頭。」

喉嚨里自然而然地漏出了碎碎念。歐米茄帶著幾分嘲笑說:

「是嗎?我覺得我剛才那幾下還太輕了來著。真要是有必要的時候,愛內兄的意識可是一瞬間就會消失。」

「一瞬……你逗我……!」

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繞到背後,朝著脖子「咚」來一記手刀嗎?還是說衝著肚子一發不得了的直拳直接KO?又或者是拿沾著氯仿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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