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Book5.「不會燒書唷。」鬼火這麼說(1/2)
我來到這個世界已過了半年。
這段期間,我透過在這座圖書館內的工作遇見了許多這個世界的人,大概跟我在日本出生活到今年為止遇見的人同樣多。聽起來或許很誇張,但的確是事實。
另外到今天為止,我仍然沒受到麗涅大人半句誇獎。
……雖然很可悲,但這的確也是事實。
好啦。
儘管這個世界有許多種族,不過人口最多的主要有八種。
我到目前為止遇見的都是那些種族的人——除了其中一種以外。
這一種便是,鬼火族。
正確種族名應該是磷火族……具有能操縱火與光這種奇特能力的種族。
他們和其他種族不同,沒有特定的聚落。
他們遍布於世界的每個角落,被認為是總體數量最多的種族。
然而我卻沒遇見過,也不覺得能遇見。
甚至連以麗涅大人和蓓爾為首的人族當中,也無人親眼見過他們。原本我懷疑過這個種族當真存在嗎?沒想到樹人族族長的聶洛利先生卻說他曾遇過鬼火族。
雖然他不願意告訴我詳細情況,但至少可以確定鬼火族真的存在,因為聶洛利先生不是那種會說謊或開玩笑的人。
據聶洛利先生的描述,鬼火族似乎是有著如妖精般嬌小身軀的種族。我聽了之後不禁覺得,或許他們明明就存在於周遭,只是我們其他人找不著他們罷了。
說是這麼說,不過我還真沒料到他們的確存在於周遭。
那一天的夜晚閉館後,我在圖書館內查資料。
這個世界名為「培魯姆」。
還有以前從蓓爾口中聽來,關於這個世界的地理情報。儘管當時突然出現西伯利亞這個詞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還是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是在哪裡聽過「培魯姆」這個詞。
想起自己是在哪一天,「培魯姆」和「西伯利亞」開始同時存在於我的腦海中。
所以我決定坐在櫃檯,讀起那本在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浮現出「培魯姆」這個詞的《恐龍的書》。
讀者們離開後的圖書館一片寂靜,也一片黑暗。
我點亮了手邊的提燈。
這座圖書館內沒有通電,很不可思議的,唯有這盞提燈點得亮。
爺爺曾說過圖書館內嚴禁用火,因此我也不能拿火把進到館內,畢竟要是燒到書可就大事不妙了。基於這個理由,雖然不太方便,但整座圖書館內一到夜晚能提供明亮環境的就只剩櫃檯這裡。
儘管矮人族差不多要開發出電來了,不過聽說到所有供電設備完成為止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因此我目前依然只能仰賴這盞提燈。
我想大概是藏有某種儲備電源,而提燈正是靠這樣得以點亮。就算我很擔心不知還能撐多久,但我打從心底認為這盞提燈真是幫了我不少忙。
好,雖然很突然……不過我想問問,在這樣漆黑的夜晚,各位有沒有湧上想去死的念頭過呢?
我,有過。
在被一種這世上是不是只剩自己一人,這種孤獨的恐懼襲擊的時候。
其實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前面幾天,我就曾感受過這種恐懼。
突然被傳送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又遭到麗涅大人施加「證明自己的用處」如此難題……當時我肯定十分不安吧。
讀者們一到閉館時間就會離開,蓓爾也會在日落前回去,結果便是獨留我一人在黑漆漆的圖書館中……
正當我身陷恐懼時,這盞提燈突然亮了起來。
由於它是盞老舊的提燈,線路之類的突然短路也不稀奇。
只不過從那時候起,每當我快遭到黑暗吞噬,就會跑來這盞提燈的旁邊度過夜晚。光是此處存在光明,就能使我重新找回安全感。
能讓我想起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時至今日雖已不再感到恐懼,但出於這個理由,我對這盞提燈可說情有獨鍾。所以說——
「晚……晚安。」
從提燈傳出這股聲音時,我還真以為自己的渴望終於導致幻聽了。
……提燈說話了?
我忍不住豎起耳朵,換做是幻覺的話,我大概也會眨眨眼再看一次吧。
不……當提燈中出現「那個」的時候,我想我豈止再看一次,看兩次三次都有了吧。
是一個長有羽翼,小巧可愛的妖精。
大約只有五公分高,小到不能再小的女孩,童話中提到的姆指公主也是這種大小嗎?就在我這麼思考時——
「晚安。」
她再度對我說話。
看來她便是我的幻聽,更正,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呼喊我的人。
「晚、晚安……那、那個,你是?」
「我叫,蕾。是鬼火族。」
哦哦?我忍不住發出驚嘆聲。
這就是那珍奇有名的種族!
「……咦?你是從什麼時候待在這裡的?」
「我一直、都在喔。」
「一直?」
「從優一、來到這裡、開始、一直都在。」
「什麼……啊,難道讓這盞提燈發亮的就是你?」
蕾輕輕點頭。
也就是說,早從半年前開始鬼火族就在這裡……
天啊……我完全沒發現到。
「這麼說來,我根本不是孤零零一人嘛……」
當我身處黑暗因恐懼顫抖時,蕾都在身邊陪著我。
「謝謝你啊……」
「嗯?不客氣?」
蕾開始閃爍,雖然她身體只有五公分高,但是包覆著她的光環卻有大約三倍的十五公分,相當具有存在感。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覺得、很有趣。」
「這半年來怎麼都沒現身過呢?」
「那個……蕾我們、必須、躲起來。」
「鬼火族是不是躲著其他人啊?」……記得蓓爾以前曾這麼說過。
果然背後有什麼原因嗎?不,比起這件事——
「那麼你怎麼會願意現身呢?」
「這、這個是、因為……」
看來蕾在猶豫該不該說。
不過沒一會,她彷佛下定了決心,直直看向我。
「那、那個、優一、我有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是我能辦得到的事嗎?」
「不知道……但是我只能、拜託優一。」
小巧的蕾在櫃檯上面對我正襟危坐。
「蕾、一直在看。優一、你好厲害、和其他種族、當好朋友。」
「你是說,朋友?」
從蕾的眼中看來是那樣子嗎?
既然如此,或許真是那樣。
不管哪個種族的人都不在意種族間的隔閡……不,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屬於一種異質的存在,每個人才會對我那樣溫柔……並願意和我當朋友。
「可是我們……鬼火族、不是。」
蕾的聲調變得失落。
「你說不是是指……」
「……你聽我說。很久很久以前、鬼火族、做了壞事、很過分的事。所以才不能、和大家、當好朋友……」
「壞事?」
蕾聽了只是搖搖頭。
難道是那種不能說出口的事嗎?
「……蕾想、和優一那樣、跟大家、當好朋友……可是、好睏難……所以才會、拜託優一。教我和大家、當好朋友的、方法好不好。」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嗯~~和大家當好朋友的方法嗎……」
……其實很難。
畢竟若真有這種方法,霸凌和歧視早就通通消失了。
我之所以和大家處得不錯,全多虧他們願意接納我……另外還加上這座圖書館內的書的功勞。
靠我一人之力絕對無法搏得大家的接納,畢竟我在日本時沒有朋友啊。若要比賽誰的溝通技巧低,不是我要自誇,相信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等等,越想越難過啊,別再想這件事了,忘了它吧。
再說,如果鬼火族過去真的犯下什麼大錯,要成功的難度也會變得更高吧,形同得推倒高牆啊。
「嗯……和大家當好朋友的方法……讓大家開心的……」
「有沒有……蕾也能、辦到、讓大家開心的、方法?」
「蕾也能辦到的方法嗎……蕾,你能操縱光與火嗎?」
「咦……嗯、嗯唔、應該……」
嗯?怎麼好像變得一臉尷尬?
不過,要是能操縱光與火,或許就能讓其他種族的人們高興……不
對,是一定能,因為有在日本也廣受大眾喜愛的「那個」啊。
「蕾,要不要試著放煙火?」
「煙火?」
「我找找有沒有書上有相片喔……呃,『相片集』的號碼是『748』,700號櫃嗎?蕾,你可以跟著我來一下嗎?」
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我家那爺爺是個煙火宅。
這座寺澤文庫圖書館以前座落的東京都世田谷區內,有一條名為多摩川的河流。每年夏季在河岸都會舉行煙火秀,加上通常會跟河對岸的神奈川縣川崎市一起合辦,因此規模相當龐大。
爺爺喜歡煙火到每年都會特地跑去多摩川岸邊人擠人,說是人一多,看起來的煙火也格外美。
雖然我這個討厭人擠人的傢伙實在不懂他的興趣,但我懂煙火的確能讓大部分的人高興,畢竟我自己也不討厭看煙火。
「蕾,你能幫我照亮書櫃之間嗎?」
「嗯,交給我。」
蕾一回答完便全身發亮,簡直就像顆電燈泡,好刺眼啊。
我靠著這股光,尋找有沒有煙火的相片集。
「……有了,就是這本。」
自從我明白了日本十進分類法的存在後,變得能輕鬆找到書,工作做起來順利不少。
我找到的是一本名為《於天空綻放之花,大型煙火》的相片集。
一張張相片印在稍硬又光滑的銅版紙上。
蕾一邊發光照亮,一邊看向書上。
「優一,這就是……煙火?」
蕾似乎是看到鮮艷的煙火相片而興奮起來,如今整張臉泛紅。
「沒錯,這就是煙火喔,我認為假如蕾你能把煙火發射到空中,或許能成為和其他人當朋友的契機吧?」
「蕾,辦得到嗎?」
「煙火是點火發射到空中的東西,所以蕾的力量能派上用場喔。」
蕾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簡直就像注入了一道光芒,就連身邊的光環也變得更亮,像是在表達她的喜悅。
「蕾,想試試看!」
雙眼閃閃發亮的蕾興奮地說。
我聽到她這麼說,心想絕對要讓她來發射煙火。
因為她可是過去在黑暗中,拯救了我的光芒。
好。
我接著開始和蕾趁著夜晚繼續逛遍書櫃,搜集有關製作煙火的資料。
多虧了煙火控的爺爺身為館長時,親自挑選了陳列在館內的書,有關煙火的資料可說相當齊全。
問題來了。從以前累積至今的工作經驗,我學到一件重要的事。
就是「報告、聯絡、商量」呀。
假如若瞞著麗涅大人往空中發射煙火,天曉得會有什麼下場。
……恐怕真的會小命不保吧。肯定得做好被她那雙纖細玉腿踩到稀巴爛的覺悟才行。
既然有辦法能預料到可能遭遇的危險,看來我有所成長了呢。
於是乎,在天色轉亮的時候,我頭一次主動為了見麗涅大人來到利克里烏多城。
由於我事前沒有講好,就這樣突然來訪會不會見不到她啊……我雖懷著如此疑慮,不過麗涅大人仍好端端地坐在王家大廳內接見我了。
「真稀奇呢,竟然由你主動前來,有什麼事?」
「我有件想與您商量的事……」
如此這般,我將想發射煙火一事解釋給麗涅大人聽。而我怕事情變複雜,我特意隱瞞蕾這名鬼火族的存在,只說是圖書館為了吸引讀者舉辦的活動。
麗涅大人依然以高高在上的角度聽著我解釋,不過最後——
「……好吧,就准你去發射那什麼煙火吧。」
「真的可以嗎?」
「可以。畢竟若舉辦了那樣顯眼的表演,肯定能為人族聚落帶來經濟效益。」
麗涅大人撥著算盤,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果然最重要的還是利益嗎……
「這也能成為我們人族展現存在價值的好機會呢。不過優一,既然你要做,就不允許你失敗呀。」
結果她又對我施加了強大壓力,不愧是高壓女王,做事絕不馬虎。
竟然把人族的存在價值這副重擔,全往我一對靠不住的雙肩上放啊……
若是平時,我聽完這番話後的幹勁應該會下降。
可是啊……
「我並不打算讓它失敗。」
為了蕾,也為了我的尊嚴。
既然要做,當然就要把它做好。
「所以麗涅大人,要是我這次成功,請你發給我獎金。」
可能是我充滿幹勁的模樣太稀奇了吧,麗涅大人也沒像平時皺起眉頭,而是眨了眨眼,揚起一抹有點挑釁的微笑說:
「……好呀,我答應了。」
好,這下得到了掛念的麗涅大人的許可。
現在的問題是,該由誰來製作煙火。
不是我要自誇,我小學時可是美勞丙,上國中以後同樣是工藝丙美術丙,凡事缺乏創造力的男人,十之八九做不出煙火。就算真的做出來也肯定發射不了,最壞的情況還有可能發生爆炸。
雖然這話由自己來說實在可悲,不過我認為想做好一件工作,懂得仔細評估自身斤兩才是關鍵。所以不管再怎麼難受,都不該移開視線逃避現實……(痛哭)
再說,在日本沒有取得專業執照的人根本不能製作煙火。
這表示它是項困難的技術吧,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別怕!包在我身上!」
豪邁拍胸口向我掛保證的,是東道爾先生。
在我和蕾找書又過了一晚,到了白天。
我和來到圖書館借書的東道爾先生稍微商量了想製作煙火一事。
「包在你身上……替我們作這個真的好嗎?」
「讓矮人族文明進化的小優你都這麼拜託了,我怎能拒絕呀。何況在空中錠放的花朵,豈不是很有情調嘛!我也想做做看呀。」
「太感謝你了!幫了我大忙!」
「只是你有材料嗎?」
「這個……我現在才要開始找……」
東道爾先生聽了「唔嗯」一聲,摸了他的鬍鬚。
今天他下巴長出的鬍鬚是走高級路線的筆直風。最近每當我遇見東道爾先生,他的鬍鬚造型都不一樣。矮人族似乎是種非常重流行的種族。儘管風格相當奇特,或許懂的人一看到就明白這是在趕流行吧,雖然我還是看不懂。
「需要哪些材料呀?」
「呃,要發射需要用到火藥,有嗎?」
「有啊,有那種燃燒時會咻唰唰唰唰的喔。」
火藥有辦法燒出那種聲音嗎?我倒沒聽說過。
不過太好了,這樣省去我解釋的必要。
「另外,本來煙火里必須放金矚,但是沒有金屬也可以改放炭進去混。」
據說江戶時期的煙火就是用炭進去混,時至現代也同樣拿來製作煙火。正統的單色橘色煙火就是這樣來的。
「既然如此,金屬就由我們矮人準備吧。你要哪一種的?」
「基本上需要燃燒時會出現顏色的種類,例如紅色或青色。」
我想就算說「碳酸緦」還是「氧化銅」他也聽不懂吧。
「另外還需要一種用來包火藥的紙。」
「你說紙,是指像書上的那些嗎?」
「是的。」
好像用色紙之類的東西隨便包都可以,但是館內的備用品中卻沒有那些東西。
「不過話說回來,紙到底是什麼做成的呀?」
「我想大概是植物,或是從一些樹木做成的吧。」
「那你要不要去問看看樹人族哩?」
東道爾先生一派輕鬆地說。
「你說問樹人族,是嗎?」
「對呀。小優,我已經聽說你有幫過樹人族,那麼只要你開口拜託,我想樹人族族長肯定也會幫忙小優你啊。」
原來如此,去問聶洛利先生……嗯,值得一試。應該說除了他以外,我也不認識關係要好(本公司調查)的樹人族了。
「只是小優,你怎麼忽然想發射煙火呀?」
「這個……」
我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畢竟鬼火族過去曾做了某些不太好的事,因此要是東道爾先生對鬼火族沒有好印象,可能就不願意協助我們了。
……不行啊,什麼都不說,騙那些對鬼火族沒有好感的人來幫忙的做法更加不可取。
「其實……是有鬼火族的人找我商量。」
「鬼火!?
你是說那個超級罕見的鬼火族!?唉呀~~小優你遇見他們啦?真厲害呀。」
「與其說遇見……應該算發現呢……」
我瞥了一眼提燈。
蕾就躲在那裡面。
「竟然是鬼火族呀,我也真想見見啊。」
「東道爾先生沒有見過鬼火族嗎?」
「是啊,因為那些傢伙實在太難找,在我們這族當中還被稱做『幸運的證明』呢。」
「咦?矮人族不討厭鬼火族嗎?」
「討厭?這什麼話!」
東道爾先生左右甩了甩鬍鬚以表否定。
「我們古老的祖先們可是和那些傢伙合作來鍛冶啊。聽說連閘門都是靠著鬼火族的協助誕生的產物,甚至連火的用法都是他們教我們的,最後卻突然消失不見了啊。要是有那些傢伙在,我們矮人肯定能打造出更多東西吶。」
嗯嗯?所以原來鬼火族沒有受到討厭嗎?
「呃……你聽到了嗎,蕾?」
我問起躲在提燈中的蕾。
不一會……蕾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
「真、真的嗎?」
「哦哦這、這就是……鬼火族?」
由於東道爾先生忽地把他那張長著鬍鬚的臉湊去,害蕾嚇到躲進提燈後方。
「喔喔,抱歉抱歉。唉呀,這倒是我頭一次見到吶。」
「初……初次見面。」
再度探出頭來的蕾輕輕點頭打招呼。
「這是我該說的呀,可愛的小妹妹。你為什麼想發射煙火呀?」
「那個……因為我、想和大家、當好朋友。」
「這樣子啊!好,就讓東道爾伯伯我幫你一把吧!」
東道爾先生用力拍了拍胸口。
看到他這個舉動,蕾的雙眼和光環都亮了起來。
「東道爾,謝謝你!」
「蕾,東道爾先生他看起來一點都不討厭鬼火族耶?」
目送幹勁十足要回去找金屬的東道爾先生離開後,我如此詢問蕾。
「為什麼呢?」
「蕾,你怎麼會覺得被他們討厭了呢?」
「鬼火族的、大家都、這麼覺得。都說不躲起來、不行。」
「應該有什麼理由吧?會不會和你說鬼火族以前做過的壞事有關呀?」
「大概吧。那件事、蕾不清楚。只是聽說、鬼火族以前、做過壞事。」
「只是聽說,而且是以前嗎……那麼或許到了現在,鬼火族已經能和大家好好相處了喔,畢竟看東道爾先生根本沒有在意不是嗎?」
「嗯,好像是。」
就在此時,蓓爾衝進了圖書館。
說是這麼說,其實只能算是小跑步,因為她如今穿著一身無法快跑的裝扮。
「優一!你看你看!」
「你……那衣服是怎麼回事?」
蓓爾竟穿著一身和服。說得更正確點,是浴衣。
她張開雙臂原地轉圈,袖子也跟著輕飄飄地甩動。
「城裡的女傭婆婆縫給我的,她們說是從這裡借來的書看到圖案。然後鞋子好像是拜託矮人做的。」
「這個世界終於連浴衣和木屐都有了嗎……」
包括先前的壽司店,看樣子沒多久這裡就會成為我以前待的日本了。
「怎樣,適合我嗎?還是說……平常那套防具裝比較好?」
「很適合你。」
「真的嗎!」
蓓爾聽了後歡欣鼓舞。
不是啊,我覺得看到女孩子穿上浴衣,就算說謊也得回答「好看」已經算是種常識了吧?雖然她穿這樣真的很好看沒錯。
「對了蓓爾,那個——」
我本來想介紹蕾,卻發現她不在這裡。
大概又躲回提燈里了吧。與其說她怕生,更不如說只是被灌輸了不躲不行的觀念。
煩惱該怎麼說下去的我看向蓓爾。
蓓爾整個人愣住,而她這反應我倒是看慣了。
能長得一臉人畜無害的人實在不多。
……初次相遇時那副拿劍指著我的狠樣彷佛都是假的。
當時的蓓爾和現在的蓓爾。到底那個才是真正的她……答案應該不必多說了。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現在的蓓爾」。
她不是那種會對蕾擺出厭惡表情的傢伙。
雖然我想瞞著麗涅大人,不過若是蓓爾的話——
「——蕾,我想介紹朋友給你認識。」
我朝著提燈說……不一會蕾才畏畏縮縮探出頭來。
「蕾,她是我的朋友蓓爾。」
「你……你好。」
「我是優一最好的朋友不對是超越朋友關係的蓓爾芙洛莉亞喔你——好!?」
我有種蓓爾把話說得很誇張的感覺,而在我吐槽她前,她總算察覺到自己正在跟誰說話。
「優一,難道她是……鬼火族?」
「是啊。她叫做蕾,是我的朋友。」
「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我很高興見到你,是我的榮幸。」
「蓓爾,多多指教。」
蕾抓住蓓爾伸出的食指回握了手(?),蓓爾則是笑嘻嘻地輕甩蕾抓住的食指。
「所以優一,你和蕾是在哪裡認識的?」
「說到這件事,其實她一直都待在圖書館的提燈里喔。」
「你這意思難道是她一直住在這裡……和優一你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呃……蓓爾芙洛莉亞小姐?」
「我也要住進這裡!」
「你這是什麼答案?」
「可、可是蕾是女孩子啊……既然你都跟其他女孩子住在一起,那我當然非得住進來啊!」
「為什麼要和她比?」
「……蓓爾、生氣了?」
蕾擔憂地來回看著我和蓓爾的臉。
發現這件事的蓓爾急忙否認。
「不、不是,我不是在生蕾你的氣。就算我要生氣,也只會生這個優柔寡斷的優一的氣。」
「我哪裡優柔寡斷了啊?」
「你明明就懂,還在裝。」
蓓爾嘟起嘴來,一臉不高興地回答。
嗯……我最近越來越分不清楚這傢伙說這些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我說蓓爾……先別管這件事,我有話——」
「怎麼可以別管啊。」
蓓爾這次說完後「噗」地鼓起臉頰,真是個表情豐富的傢伙。
好,在此想請問各位,看到鼓起來的東西會不會很想戳呢?
我會。
於是乎,我想都沒想就用手指往悟爾鼓起的臉頰戳去。
一陣空氣「噗咻~~」漏出來的聲音。
蓓爾的臉則越來越紅。
「算了……」
沒想到這傢伙還會因為武器以外的事臉紅,難道是在害羞嗎?竟然露出和當初東道爾先生看到我……看到書時同樣的表情。
……好像有點可愛喔。
「所以呢?你有什麼話要說?」
蓓爾咳了一聲後拉回話題。
「喔……其實蕾找我談了一件事。」
我向蓓爾說明了蕾想和大家——也就是其他種族當好朋友,而為了達成目的則必須發射煙火的事。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不,我們人族也來幫忙,只要是人族辦得到的事儘管吩咐吧!」
「蓓爾、好大方、謝謝你。」
似乎是聽到蕾的感謝覺得高興,蓓爾露出微笑。
的確是個挺大方的提議,讓我也對這位公主騎士大人刮目相看。
「優一,你和姊姊大人提過這件事了嗎?」
「我是有拿到發射煙火的許可啦。」
「這樣啊,那我就可以來幫忙了。有沒有人族能辦的事?」
「嗯~~製作煙火交給矮人族,而我接下來要去找樹人族籌材料……至於人族能幫的忙……」
我雖努力想給出個答案,卻實在想不太到。
結果——
「有吧!應該有吧!」
蓓爾不知為何焦急催促起來。
我被她一本正經的表情嚇到,突然間是怎麼了啊?
「呃……嗯,對了,那能不能麻煩你準備會場?」
「會場?」
「就是用來發射煙火的地方。由於會用到火,所以需要一處四周沒有建築物的空曠場所。加上因為這次有點像在做實驗,實在不太好意思去拜託其他種族,要是可以的——」
「人族來準備!包在
我身上!!」
「喔、喔……拜託你了。」
用力拍打並把整個身體探出櫃檯如此宣言後的蓓爾,完全不聽我回答就飛快衝出了圖書館。
到……到底有什麼理由讓她這麼拚啊?
總而言之,這下蓓爾應該會想辦法替我們找好地點了。
如此一來,我該做的只剩去拜託樹人族提供材料。
「蓓爾、是好人。」
蕾對衝出圖書館的蓓爾下了這般評價。
「沒錯,那傢伙是好人。」
不只有蓓爾,我覺得這個世界的居民都是好人,大家都很溫柔。
雖然充其量只是透過我這道濾網看出去的結果。
但是,我覺得世界這種東西本來就得憑每個人的主管才能觀其一二。所以說,這世界的確是個溫柔的世界。
即便是這樣的世界,也有令人錯綜難解的東西存在。
而我到了隔天,才體悟到這個事實。
隔天,我讓圖書館休館一天,打算前往樹人族的聚落。
平時就算是休館蓓爾也照樣每天來……不過今天直到日正當中她都沒出現,大概是在努力進行我昨天拜託她找會場的準備吧。
於是乎,我和蕾兩人走出圖書館。
蕾果然還是不想引人注目,躲進了我的衣服口袋中。
我來到廣場,通過閘門,往樹人族聚落而去。
「朝這個方向直直走去就是族長的家了。」
我問了閘門附近的一名樹人族青年,他親切告訴我聶洛利先生的家在何方。
我在道謝之後,照著青年所指的方向前進。
根據蓓爾的說法,最近樹人族對待人族的態度比起以前已經軟化不少了。
老實講,畢竟身為起火點的公主騎士大人成天到晚都跟在我身旁,自然沒有空去引發什麼種族問題了吧。
也就是說,我算是為世界和平貢獻了一份力。
也就是說,麗涅大人應該誇獎我,必須誇獎我才對!
說是這麼說……要期待那個人做出這種事也只是白搭。
廢話不多說。
我讓蕾躲在口袋中,一個人走在樹人族綠意盎然的聚落里。
不過一路上我幾乎沒遇見其他人。
一旦離開閘門附近,眼前就只是片普通的森林。
我在「唧唧唧」的悅耳鳥鳴聲中朝聶洛利先生家走去……途中看見一隻長有巨大翅膀的生物在茂密枝葉的上空滑翔而過。
「嗚喔……那是什麼啊?」
我嚇到了,那好像是一隻龍。
在這片像是叢林的地方,果然能看到一些人族聚落位於的平地所看不到的生物。雖然靠著閘門瞬間就能過來而沒有什麼感覺,不過這裡應該位於森林的極深處。
以前來到這個聚落時我只看了入口處,而現在這樣一步步行走時則能發現許多事情。例如地面鬆軟(大概是樹葉堆積成腐土所導致,代表此地是座十分古老的森林)、眼前不時啪啪啪啪飛過一些昆蟲、也能看見像是老鼠般的小動物。
另外,呼吸起來格外舒爽。
「……嗯,真是個好地方。」
我環顧了四周,忍不住如此低語。
就連蕾也從口袋中探出頭來仔細觀察,同樣小聲說「好地方」。
聽說樹人族似乎被人稱為「森林的朋友」,但我想若是住在這種森林當中,會想好好愛惜這塊土地應該很正常吧。
當我持續在這片森林前進……呼,怎麼會呢?
……我竟然走不到聶洛利先生的家。
嗯……儘管很不想承認,不過我似乎迷路了啊。
哈哈,照理來講很正常吧?就算隱約可見幾間民房,如今的我形同在沒有導遊帶路之下闖進白神山地或富士樹海般的深邃森林。我這連森林門外漢都稱不上,只是普通居家系宅男的傢伙當然不可能順利走到目的地。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優一,迷路了?」
蕾從口袋中這麼問道。
「抱歉,好像是啊……」
「喔喔……糟糕了。」
蕾聽了後,一雙小眼睜得圓滾滾。
這也難怪,因為我現在與其說迷路,更比較像是遇難。
可惡……都是剛才閘門前那名樹人害的,竟然隨便亂指方向……代表人族和樹人族間的鴻溝果然太深,無法輕易彌補的意思嗎?
「呼~~…………有人嗎!有沒有人在啊!」
於是我試著放聲喊。
「救命啊!我不要!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全力拚命喊。
結果我的聲音卻彷佛全被森林吸收般消失。
要是小孩子迷了路,通常都會有人願意幫忙找他。不過假如換作是大人迷路,怎麼看都只是給公家機關徒增困擾罷了。
由於今天蓓爾沒有跟來,因此不會有其他認識的人知道我在這裡迷了路。這就表示,即使這個世界存在所謂的公家機關,如今也沒有人會去通報。
這樣啊……正因為可能發生這種意外,才有「報告、聯絡、商量」的必要嗎……
我不知為何,突然在此時領悟這個道理。
難道是察覺到死期將近,人就會像這樣反省起自我嗎?這下真的不太妙啊……
就在我開始徹底緊張起來的時候——
「既然不想死,那不要死不就好了?」
聽到背後傳來一股耳熟的聲音,我忍不住轉身。
看到後方站著一如往常皺著眉的聶洛利先生。
「聶、聶洛利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會?聽到有人在家附近大吼大叫,當然會來看個究竟吧。」
聶洛利先生動了動下巴往某個方向指。
那裡長著一片樹林,而聶洛利先生的家似乎就在它們後方。
看來那名在閘門前遇見的青年確實指對了路。我在心中默默向他下跪道歉,懷疑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頭一次進到樹人族的家裡。
這間利用樹洞造成的家比想像中舒適。而雖然我對家中放滿花及小飾品這類柔和擺飾感到意外,不過或許只是反映了聶洛利先生的性格罷了。
此外,聶洛利先生似乎是一人獨居。我一問之下,他不耐煩地如此回答。不過既然都願意回答了,表示就算有點難搞,他也並不是討厭我。
「所以,你特地跑來找我有何貴幹?」
當我們坐進客廳後,這間屋子的主人聶洛利先生開口詢問我。
我坐在由截斷的樹幹製成的椅子上,面對著桌子另一頭的他。
他也替我泡了茶。用木頭削出的馬克杯中裝著一種散發令人安心的香味的奇妙液體。
「該說貴幹還是商量好……其實,我是為了發射煙火——」
「煙火?那是什麼?」
「呃,就是這個。」
我在從圖書館帶來當參考的幾本書當中,挑出那本煙火相片集給聶洛利先生瞧。
「我想像這樣,在空中讓光的花朵綻放。由於其中一些材料需要用植物製成,所以今天才會前來尋求熟悉植物的樹人族,聶洛利先生你幫忙。」
「光的花朵……這是靠何種原理錠放的?」
「那個,首先要製作類似種子的部分,接著在上頭點火發射——」
「你說點火?」
轉眼間,原本還一臉詳和的聶洛利先生散發的氣息頓時大變。
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壟罩客廳。
「呃、那個……聶、聶洛利先生?」
「我無法幫你。」
聶洛利先生以嚴肅的表情瞪著我低聲回答。
「怎麼會……為、為什麼?」
「因為會用到火。」
聶洛利先生一臉苦澀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著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眉頭間的皺紋也比往常來得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是據今大約千年前的事了。我們樹人族居住在和此地不同的森林中。」
他以宛若佛過森林中微風的沉靜語氣說了起來。
「不同……你們遷移了整個聚落嗎?」
「沒錯,我們樹人原本住在比此地還南邊,還古老的一座森林之中。」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問……你們為什麼會遷移?」
「……因為森林被燒毀了。」
聽到聶洛利先生的回答,我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我隱約有了預感。
我從聶洛利先生聽到「火」時的反應,一邊心想「該不會真的是…
…」的同時,也祈求著不是我想的那樣。
然後,此時我還有一個「希望不是那樣」的問題。
「請問原因是……?」
背後延伸出的一種可能……
我只能邊祈禱不要聽到「那個名字」出現,邊等待聶洛利先生回答。
「原因是……鬼火族放的火。」
聶洛利先生靜靜說道。
「當時鬼火族似乎和我們樹人族的一些人起了紛爭,結果鬼火族落隨著森林被燃燒殆盡。即使幸運沒有人傷亡,那座森林卻徹底死亡了。」
看到我不發一語保持沉默,聶洛利先生開始向我詳加說明:
「我們樹人族雖不像精靈那樣不死,卻是十分長壽。儘管已所剩無幾,時至今日仍有記得當年那場燒盡故鄉大火的人活著,所以我們才會對火如此敏感。就連你手中那杯茶也沒有用到火,而是靠太陽光產生的熱能煮出來的。」
我看向手上的馬克杯。
十分暖和……不過原來沒有用到火嗎?
這麼一說起來,當時為了製造木酢液而必須燃燒樹木時,他似乎說過有抗拒感啊……最後大概是因為要保護整座森林,才勉為其難接受的吧?
「優一呀,理由你聽到了,我無法——」
「對不起。」
這時,蕾竟打斷我和聶洛利先生交談開口道歉。
「蕾、蕾!?」
我趕緊確認自己的口袋,不過既然蕾都出現在眼前,口袋當然是空空如也。
看樣子是聽著我們的對話,才忍不住跑出來了吧。
「你是……鬼火族人嗎!」
聶洛利先生猛然站起身來提防蕾。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我只能呆坐在椅子上,嗚嗚啊啊地發出「這、那個,呃」等毫無意義的呻吟。
「對不起。我們、殺死森林、讓樹人族、傷心難過。鬼火族、好差勁、蕾不知道、也好差勁、對不起……」
走到桌子上的蕾拚命對聶洛利先生低頭道歉。
鬼火族人的壽命並不長,據說甚至比人類還短。
所以說,害得樹人族聚落燃燒殆盡的元兇是千年前的鬼火族,跟蕾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如今蕾卻不停重複說著對不起。
「……把頭抬起來吧,你沒有必要為了那件事道歉。」
聶洛利先生似乎也明白蕾並沒有錯,雖然臉上仍是一副複雜的神情,戒心倒比剛才柔和些了。只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說:
「鬼火族的小姑娘啊,你叫做蕾是吧?」
「是、是的。」
「這座森林禁止鬼火族進入。」
「啊……啊嗚……對不起……」
「既然你都已經進來就算了吧,畢竟怪你也沒用啊……還有優一,我有件事得問你。」
「請問,是什麼事?」
「你說想發射煙火這件事和鬼火族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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