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3 ─傲慢─(2/2)
為什麼我得因為這種程度的理由而暫時撤退!
「……哼,沒有必要這麼做。我不可能會敗北。」
「……嗯,你是最強的。」
燃燒的魔界太陽以血一般的赤紅光輝照耀著我們。
這是從我被創造出來之後一直持續至今的景象,同時應該也是我還沒被創造出來以前雷西就一直看著的景色。
雷西一臉麻煩地說道。
與此同時,力量的聚合體從上空揮落下來。
「空之右手」及「空之左手」。
與手臂連結的念動能力。這是為了不用移動也能取得遠處東西的無聊技能,但這個技能以其巨大的力量作為後盾,化為明確的威脅,要將我擊潰。
在此同時,力量聚合體煙消雲散了。這個技能我也早就「超越」了。我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雷西明顯皺起眉頭。
「……真麻煩。」
「……哼,父親總是過得太輕鬆了。」
我想就算在他那永無止盡的生命當中,幾乎所有技能都失效的經驗應該也是第一次吧。
我則是相反。「傲慢」因其傲慢的緣故,幾乎所有技能都是眾所周知的。戰鬥對象時常會對我方採取對策,而我一直
以來都直接將他們盡數擊潰。
父親只是漫不經心地生活至今。這項事實是多麼的沒有作為啊。
我只跨出一步就接近了敵人,以全力踩碎他的頭,感覺有擊中,但沒有碎裂。
我就這樣用手刀朝他的肩膀猛砍下去。
像在砍金屬一般,感覺很鈍。由於這太硬了,反而是我的手掌軋軋作響。
傳來潮濕的冰涼觸感。雷西抬頭以不包含任何意義的眼神看向我,又朝肩膀看去,發出短促的慘叫。
有效,我突破了他的防禦。
肩膀上打穿了一個洞。我甩掉沾上的血液,朝他接連擊出。
雷西消失了,不過我在戰鬥中昂揚的精神瞬間感知到雷西的位置。
後方十公尺。這點距離我瞬間就能穿越。
我轉身擊出手刀。
扎進雷西正想擺出架式的手,鮮血飛舞。
太慢,太慢了。
他應該是有看見,但以他那副很少活動的身體想必是閃避不過的。
除非他使用消耗很大的瞬間移動。
我讓從正面襲來的「空之手」失效。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用這一招,他果然是沒有其他攻擊技能嗎?
我防備他是否會使出未知的力量,但他沒有要發招的跡象。
想必也是如此。惡魔的技能也是有一定的規則的。不可能防禦跟攻擊都很出色。
何況怠惰的技能幾乎都是為了能怠惰過活的自動發動(passive)系技能。
雷西或許是覺得就算沒有痛感,一直接連受到攻擊也不太妙吧,他又消失了。
我感覺到巨大的力量移動到塔頂了。
移動到影寢殿當中最高的那座建築物上。
雷西躺在圓錐狀的屋頂上俯視著我,他的眼睛果然還是一副很想睡的樣子,這也就是說,他毫無破綻。
距離數百公尺遠,這種程度的距離根本等同於零。
就在我要朝他接近的那一剎那,我聽見一種穿透堡壘的奇妙聲音。
四周有褐色的物體站了起來。
別說是表情了,這些褐色的頭上連眼睛、鼻子、嘴巴都沒有。
細長的身體,以及同樣修長的四肢都是土製的質感。整體看來可以勉強得知這是照著人的形狀塑造的。
雖然魔界十分遼闊,但也應該沒有這種形狀的惡魔吧。
能創造出會成長的人偶的技能。
雷西之所以會被叫作斯洛特道茲的技能。
「殺戮人偶」
我回想起剛出生時的自己,皺起眉頭。
「……哼,真無聊。」
我能將雷西本人逼到絕境,剛出生的人偶根本不可能敵得過我。
即使──
我看向周圍一片被創造出來的人偶「們」,他們既沒有感情,也不會感到疼痛,連思考能力都沒有。
──創造出來的數量有數百具之多。
人偶以和他們身上氛圍不符的敏捷動作撲了上來。
我用手刀貫穿近距離創造出來的人偶,一刺兩斷。
雖然人偶有抵抗,但這種程度根本不值得防禦。
我確認手刀上沾染的褐色物質。
「……土……不對,是以沙子製成的人偶嗎……」
他應該是用積在堡壘上的那一點沙子為基礎創造出來的吧。
的確,能在一瞬間產生這麼多的數量是一種威脅。
但竟然會為了這種無聊的事而耗費自己的力量,若換作是我,是絕對不會選擇這麼做的。
就算我只剩下這個技能也一樣。
我抬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父親。
「……父親,這是您最後的掙扎嗎……」
先出生的我不可能會輸。
以「傲慢」的特性來說,這也是必然的。
襲向我的沙人偶速度的確很快,實力也不弱。
但終究也只是這樣罷了。他們既沒有渴望,也沒有經驗。
不過即使如此,要打敗這麼多數量也很麻煩。
我闔上眼,發動技能。
「傲慢的重壓(hard pressure)」
這是傲慢的高階技能。
是一個能強制他人下跪的無聊技能,但也是個能有效消滅弱者的技能。
無數沙人偶承受不住重壓,趴伏在地。
我踩碎了眼前人偶的頭顱。
真無聊。還是說他以為,這種程度的數量就能打敗我?
就算他創造出萬人軍隊也不可能。
「……父親,我現在要過去了。」
將力量集中在腳上,使魔力循環。我並沒有感到疲乏,在石階上大力一蹬。
我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拋下伏在地面的沙人偶(弟弟們)及地上的一切事物,視線一口氣向上升高。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能飛到任何地方。
就算不藉助父親的手也能辦得到。符合我被父親創造出來的身分。
我抓住塔尖減輕作用力,踩碎屋頂站穩腳跟。
躺著的雷西以前所未見的敏捷速度捕捉到我的身影。不過就算這樣還是太慢了。
這時我的手掌已經輕易地貫穿了父親的左胸──也就是惡魔的心臟•魂核的所在位置。
雷西的眼睛因驚愕而扭曲,看向自己的左胸。
「晚安,父親。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嗯……」
惡魔的心臟確實在手中碎裂了。
領地(zone)消失了。
我抽出手掌,墮落之王緩緩倒下。
就這樣,像枯葉一般朝著塔底掉了下去。
我超越了。但現在完全沒有成就感。
我的本能理解到,我已經突破最後一道牆,滿足了「傲慢」的渴望,達到魔王(demon's lord)境界了。
力量盈滿全身。
不過至少現在,讓我為偉大的怠惰之王默哀吧。
為支配一切,如今已亡故的吾主默哀吧。
這正適合作為謝幕。
第四話……真無趣
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卡儂那個小丫頭竟然能當上魔王,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世界。而別說是天界了,現狀連鎮壓魔界都還很費事,真是太糟糕了。
我連至高無上的主人都擊敗了,我已經沒有敵人了。
如果是現在──我一定連神都能殺掉。
我握緊力量增強了的拳頭。
過去由於無法當上魔王而停滯的傲慢技能樹以驚人的氣勢成長著。
知覺範圍擴大了。
我新獲得的技能「混沌的領地」一口氣充滿了主人消失了的影寢殿。
和父親施放的怠惰魔力不同,傲慢的魔力像是要由上而下地將人壓碎一般。
不過這當中還是沒有昂揚感或其他任何感覺,連成就感都沒有。
明明已經沒有任何人在我之上了。
「……哼,一切都很無趣。」
這片魔界當中已經沒有人是我的對手了。
就算是目前公認最強的魔王•「破滅」卡儂──也敵不過我這個知道她童年時期的事的人吧。這對傲慢來說是壓倒性的優勢。
與我擦身而過的惡魔們看見我便跪下垂首。
沒用的東西。也不增進渴望,只會滿足於別人給予他們的東西,一群蠢貨。
我達成傲慢之後,目標只有一個。
我站在門前,沒有任何人阻撓我。
謁見室。這是特別豪華,而又幾乎沒有人踏入過的房間,是為了影寢殿的主人而設的。
我漫不經心地打開門。尚未有人坐過的寶座沉寂地立在那裡。
這是以魔界當中也甚為稀有的金屬為材料,由熟練的工匠耗費長久的歲月構築而成的寶座。
應該是有定期打掃,上面一塵不染,和吾父一樣充滿了宛如在沉睡般的寂靜而又靜謐的氣息。
我毫不遲疑地坐上那個從未有人坐過的位置。寶座很硬,十分冰冷。
魔界裡已經沒有敵手了。我也沒有興趣欺負卡儂那個小丫頭。
我將手撐在扶手上,靜靜思考。
「魔界裡沒有敵手了……那要去攻打天界嗎……」
想起擁有純白羽翼的可恨神之尖兵。
他們在性質上對惡魔有很大的優勢。而我要從正面將他們擊潰。應該至少能打發一點時間吧。
接著,讓我的名字直達
天界,響徹四方萬里吧。
以及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偉大墮落之王的名號。
我閉上眼幻想那個時刻,接著門就被人粗暴地打開了。
進來的是有著通紅秀髮,名喚莉婕•布拉德克洛斯的惡魔。同時也和過去的卡儂一樣,擔任過父親的監察官。
她擁有像是將烈火具體化了一般的火焰眼神,以及氣勢逼人的容貌。
是個竟然命令我留下任務失敗了的戴奇和米蒂雅的性命的愚蠢女惡魔。
她應該已經知道我達到魔王領域了,意志卻沒有絲毫動搖,該說真不愧是她嗎?
「……!哈德•洛達,這究竟是……」
「……哼,父親駕崩了。」
「駕崩!『怠惰』雷西駕崩!到底發生了什──」
真是個說廢話的女人。終究只是侍奉父親時日尚淺的惡魔啊。
父親不可能被我以外的存在打敗。
「是我殺了他。去告訴卡儂那個小丫頭吧。雷西大人的威勢……將由我來繼承。」
我隨意發動了魔王的技能•魔眼。
莉婕的身體被看不見的力量束縛而僵硬。這是能束縛比自己低階的人的行動的能力。如果是「傲慢」那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力量差距這麼大,是逃脫不了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王的魔眼(evil eye)」啊。這是我第一次用,不過還真是個無聊的技能。
敵對勢力就是要以自己的手來使對方折服才有意義。這個技能和我的性情不合啊。
「這是……魔王的技能!唔……哈德•洛達,你難不成殺了自己的君主──」
動作被束縛,但莉婕還是激動到身體痙攣地散發怒氣,發出吼叫。
這是理所當然的。弒君,這正是傲慢的夙願。
就算殲滅再多小角色也沒有意義。就是要超越比自己高階的人才是傲慢本色。
「真是個缺乏理解能力的女人。我已經說了是我殺的。可不許再犯了喔?去告訴卡儂,別勞煩我動手。」
「……為什麼雷西大人會被你這種人殺掉。」
真是個執拗的女人。
我起身使用技能。
當上魔王后獲得的技能一定能在將來的戰爭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吧。雖然我不可能會輸,但先鍛鍊起來總是好的。
萬一輸了,會使父親的威風掃地。
在發動技能的同時,思考速度一鼓作氣地加速了。世界靜止了。
身體很輕盈。我僅僅跨出一步就接近了莉婕,就這樣抓住她的脖子提了起來。她的視線瞪著我剛才所在的位置。
技能效果結束了。莉婕像是現在才發現自己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表情染上驚愕的神色。
「唔……什──呃……」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不許再犯……哼,這種程度就能當上監察官首席,水準真是下降了啊。」
脆弱,太脆弱了。和雷西大人相比,這個世界是多麼地脆弱啊。
脆弱到像是只要稍微施加力量就會輕易折斷。
莉婕的臉染成紫色。憤怒的火焰延燒到我的手臂,但連卡儂的火焰我都超越了,這不可能對我起效用。
……哼,真無趣。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我就這樣單手將她朝牆扔出去。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想必不會死。
莉婕還有通報卡儂的任務。
一切事物都很遲緩。
這就是傲慢魔王的技能。
「孤高之地(only lord)」
這是能讓知覺速度大幅提升,將世界納為己有的技能。
這是擁有鍛練過的肉體才有意義的傲慢最高境界。
我坐上寶座,幾乎在同時,被我扔出去的莉婕衝破了牆壁。
影寢殿中最堅固的謁見室可能也實在承受不住了吧,房間大幅晃動,石屑紛紛落下。
影寢殿是吾父的墓碑。
必須重建一座取代影寢殿,屬於我自己的城。
軍隊也需要重組。
米蒂雅和戴奇都不在了。
不過事到如今,只要由我一人出戰就夠了。
因為之前軍中之所以會有三支軍隊,主要是為了代替不曾親自出戰的父親顯示其威嚴。
「……將世界納入我手中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這隻成長到能殺死墮落之王的手。
世界有多大的價值?
等我獲得了以後就能得知嗎?過去的傲慢大魔王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而打算取得天下的呢?
在我耳里這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過好吧。
稱霸全世界,使我的名字廣為人知,以此作為暫時的目標也不錯。
「……哈德大人……」
「進來。」
有人客氣地敲門。
我早就知道她的存在。魔王的知覺比惡魔廣得多。不過就算我還沒當上魔王,應該也會察覺到吧。
那股氣息動搖到我能輕易察覺。
臉上有些僵硬地走進室內的人是希蘿。
傲慢的惡魔。她是執掌色慾的蘿娜的妹妹,同時也是用和我不同的手法在傲慢的道路上奮勇前進的女人。
她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從很早之前就在我身邊服侍,是個不同於軍人的惡魔。
或許是因為門打開了,又或者是因為牆上破了個洞,極為冰冷的空氣流了進來。
希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覺得冷,顫抖著身體小聲說道。
「……您打敗了雷西大人呀。」
「嗯,雷西大人很強。」
「……恭喜您,魔王閣下。我希蘿將竭盡全力侍奉您。」
只有表面功夫的稱讚話語。從她那戰戰兢兢的表情當中,只能感覺到恐懼的情緒。
我不需要沒有誠意的話語。我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讚揚而打敗父親的。
「……哼,不要說這些無聊的話,你找我有事嗎?」
「是……是!」
她跪在我面前,臉色蒼白,眼中含淚。
我不用看都知道,她的手腳正微微顫抖。
真是個沒用的惡魔。對高於自己的人抱持敬畏也就罷了,如果抱持恐懼,那就超越不了了。
這對傲慢來說也是一種禁忌。雖然就算她不恐懼,我也不覺得這個連鍛練都沒多認真做的女人作為一個惡魔能有傑出的成就。
「其實……那個……」
「簡明扼要地說。不准再犯了。」
希蘿喉嚨微顫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硬擠出來似的說出了話。
濕潤的眼神,以及像是祈求般的手勢。從她的舉止可以看出遲疑和諂媚。
「……我放米蒂雅逃走了。」
「……這樣啊。」
就算聽見這句話,我卻連怒意都升不起來。
連失望都沒有。我已經變得不會失望生氣了,僅此而已。
若換作是打敗父親之前的我,情緒會不會多一點波動?不,這種設想也是沒有意義的。
我睥睨希蘿。希蘿接收到我的視線,稍微向後退了一下。
竟然放過那麼虛弱的嫉妒惡魔,居然連這點命令都聽從不了。
失敗。這對我來說是最不能原諒的。就算對方和我一樣是傲慢惡魔也一樣。就算失敗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我心中湧現的情緒只是「無所謂」。
我從寶座上下來,站到希蘿面前。
我知道她臉上浮現的恐懼的真面目是什麼了。
那是我在長久的生命當中見過無數次的……獵物看掠食者時的眼神。
這是個聰明的女人。
在這個領域方面她比姊姊還要機靈多了。
而她的決定也是正確的。
若是敢欺瞞我而逃亡,就算她逃到地獄的盡頭,我也會追上並將她殺死。
我會確實地殺死她,以悽慘的方式殺死她,用令她後悔自己誕生於世的方式殺死她。
不過既然她自己呈報,那我可以讓她一擊斃命。
「我就聽聽你的遺言吧。」
希蘿回應我質問的答覆,並不是祈求我饒命。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出令我意外的話。
「……還請您再告訴我一件事。哈德大人現在連雷西大人都『超越』了,那您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呢?」
做什麼?怎麼做?想怎麼做?想做什麼?
我一時語塞。明明我早就決定好要怎麼辦了。
「……哼,這還用說嗎?我要將這個──」
──世界掌握在我手中,讓我和雷西大人的名號響徹四方。
我正打算這麼說的那一刻,希蘿小聲打了個噴嚏。
我皺起眉頭。希蘿看到我的表情,連忙向我解釋。
「十……十分抱歉,總覺得這裡──好冷……」
希蘿抱著自己的手臂顫抖著身體,但不是因為對我感到恐懼。
這時我才注意到。
確實很冷。不知不覺中,地板上降了滿滿一層霜。由於我達到了魔王領域有了抗性,所以之前沒有注意到,但室溫已經降到冰點以下了。
雖然現在是冬季,但離隆冬時期還很遠,過去室溫也不曾這麼冷過。
是因為牆上開了個洞嗎?
不對,謁見室離那個洞很遠,而且一直到剛才為止應該都沒有這麼冷。
這明顯是異常狀況。
「……奇怪。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回顧我這十幾萬年的生命,也應該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當上魔王的我和希蘿不同,對寒冷有抗性。這種程度並不是問題。
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希蘿又接連打噴嚏,像是想解釋一般,再次如此說道:
「……今……今天真冷呀……」
「……別說傻話了。大白天的氣溫怎麼可能降這麼多。」
何況若只是自然現象的程度,就算是普通惡魔,也擁有足以對這樣的氣溫變化不屑一顧的抗性。
我在自己設下的領地中四處探查。
但才剛開始使用的技能果然還是用得不怎麼順手。離得愈遠,感覺就愈稀薄。
異常氣象?雖然確實是冬天,但這──
衝破牆壁的莉婕終於站了起來。她的頭髮因為頭上流下的血而黏在臉上,但從髮絲間的縫隙仍然可以看見銳利的目光及鬥志。
「哈德•洛達,我是不會認同的。你竟然殺死君主──」
「……哼,我並不打算取得你的認同。」
一切決定權在卡儂手上。
而就算卡儂不承認,那就由我來支配一切即可。
通紅的火焰纏繞在莉婕身上。冰霜瞬間蒸發,消失在空中。
這是憤怒的高階技能。
「炎神的加護(bless of flame)」
真是沒用的能力。
連魔王領域都尚未抵達的你,終究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這是單純的魔力差距。除非差距真的很大,否則「超越」的技能是無法顛覆的。
視線與視線碰種。和卡儂相比,她的憤怒是多麼地淡薄、多麼地矮小啊。你的憤怒欠缺一種名為分量的東西。
希蘿顫抖著湊到激動的莉婕身旁。
以她的立場,我還以為她是想求救,結果她就這樣開始取暖了。
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而莉婕也和我一樣。她瞪大眼睛看向蹲坐在自己腳邊的希蘿。
「……你在做什麼?」
「……嗚……好冷……」
希蘿瑟瑟發抖地用火烤著手心,她這副模樣以這個狀況來說看起來根本就是在開玩笑,但她本人卻是很拚命。
不過確實──和方才相比,氣溫又下降了。
已經不用管莉婕了。反正我瞬間就能殺死她,而且她的攻擊都不過是卡儂的劣化版。我已經超越了。
不過這股寒氣有點奇怪。這是我藉由累積的經驗打磨出來的第六感。
希蘿還一邊抖著抬頭看向我。
「……哈德大人,您真的有給雷西大人最後一擊嗎?」
「我已經弄碎了魂核。雷西大人確實已經駕崩了。」
身為心臟的魂核一旦被弄碎,惡魔就無法存在了。
「那為什麼會這麼冷……我覺得這一定有某種關聯……」
不過我也能理解希蘿所說的話,她說得沒錯。
在這種時刻,實在讓人無法認為這其中沒有關聯。
但怠惰應該沒有能使氣溫下降的技能。至少在我至今的生命當中,從未有過。
不對,說起來,惡魔的渴望及能力當中,就算有憤怒的火焰,也絕對沒有冰這樣的能力。
我皺起眉頭,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像是被人將冰柱放入脊樑般的冰冷衝擊從腳底往上竄。
「……我的『領地』居然被突破了……」
「……嘻嘻嘻,看吧~都是因為您沒有好好確認雷西大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哈啾。」
「……虧你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氣息被塗改了。
從壓迫似的沉重氣氛──轉變成像要結凍似的抑鬱昏暗氣氛。
這絕對不是我所熟悉的父親的「怠惰」氣息。
不是貪婪也不是色慾也不是暴食也不是嫉妒也不是傲慢。
莉婕扭曲了臉龐。
「這種……氣息……是什麼……」
「這是哪種魔王……不對,這是魔王嗎?」
在我醒悟的那一瞬間,我的腳已經擅自奔馳了出去。
視野飛也似的流動著。我知道。就算領地被人破除了,我仍然能知道這股力量的源頭在哪裡。
我對莉婕和希蘿都不感興趣。
我怎麼可能會對隨時都殺得了的存在感興趣。
影寢殿降下了銀色帷幕。
明明是在城內,卻能看到積了一層白雪,天花板上掛著一排排巨大的冰柱。
以及──臣下們靜止的身影。
我伸手碰觸慘白著臉露出驚恐表情的部下們的身體。
很冰──已經完全凍住了。
他們似乎十分驚慌,維持瞪大眼睛的狀態靜止了。像是還活著一般,瞬間凝固了。
「……哼,這不是自然現象啊。」
從中感覺到的魔力和突破我領地的魔力是屬於同一種性質。
怠惰也好貪婪也好色慾也好暴食也好嫉妒也好傲慢也好,甚至連擁有和它相對立性質的火焰的憤怒,都一律平等。
愈是接近那股力量,氣溫就愈降愈低。同時,像雕像一般凝固了的臣下數量也愈來愈多。
我在前進的半路上發現了熟識的惡魔,我一時停下腳步。
是蘿娜。她以溫和的表情推著推車凍結了。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是尚未感覺到恐懼,就被瞬間凍結了嗎?應該是愈接近力量的源頭,寒氣就愈是增強了吧。
還沒來得及感覺到寒冷就被凍住了。
真是驚人的威力。
這是能與憤怒的火焰匹敵的威力。
能與暴食的波動匹敵的範圍。
靈魂因為這股力量而充滿鬥志。
真有趣。
適合作為我當上魔王后的第一位敵人。
我早就知道力量所在的前方會是什麼東西。
這不是在學希蘿說話,但能使用威力這麼大的技能的對手,除去外部人員的可能性的話,在這座影寢殿裡只有一個人。
不對……應該是過去只有一個人。
空氣明顯很冷。抗性技能正在逐漸被打破。要是在這裡站久了,就算是我,也會結凍而動彈不得吧。
我終於來到了力量的源頭。
來到「怠惰」雷西……父親的寢室。來到這間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的寢室。
門的表面被凍得蒼白平滑,就像鏡面一般。像是在拒絕我。
不過終究只是結凍了,我毫不遲疑地以暴力手段打穿了結凍的門。
室內像是時間凍結了一般,十分安靜。
映入眼帘的景象使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騷動。
眼前是粉碎的床以及天花板上的大洞。
所有東西都被冰霜覆蓋,在這結凍的極寒之地當中,只有一名男子抱著膝蓋坐在安樂椅上。
我根本不可能看錯,那是我應該已經確實捏碎了魂核的父親。
他安靜得讓人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我正不由自主地想向前跨出一步,但又反射性地將腳縮回來。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腳,睜大了眼睛。
「……這……究竟是……」
腳完全結凍了。
沒有感覺,連疼痛都沒有。就像是無機物一般,光滑的表面奇怪地反射著光線。
我用手掌輕輕碰觸,非常硬,並且很冰冷。手掌由於這太過冰冷的寒氣而隱隱作痛。
我甚至沒來得及意識到。會把腳縮回來只是因為我至今累積的戰士直覺。
基本上,抗性方面的技能受到愈多該
屬性的傷害,就會愈加成長。我因憤怒而有了耐火抗性,但冰屬性還只有低階抗性。
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因為,惡魔所擁有的七種原罪技能中,至今尚未有冰屬性的攻擊。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父親……你這張王牌還真過分。」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力量。不對,這種力量很明顯地──和怠惰的方向性不同。
呼出的氣息瞬間結凍,化成細小的冰珠掉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我並沒有抱持那種因為無法理解就退縮的覺悟來挑戰至高無上的存在。
我朝室內踏入一步。這是一個接近絕對零度的銀色世界。清廉的空氣當中沒有聲響,也沒有塵埃,沒有任何事物。
在我半結冰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剎那,冰瞬間開始侵蝕。
果然如我所料,室內的溫度和房間外根本不能比。空氣自不用說,連地板也是如此。總之這裡應該可說是一個結界吧。
「……不過,這才配當我的主人。」
沒錯。我之前就覺得贏得太輕鬆了。我那時就覺得,他應該不止這個程度。
畢竟戰鬥結束之後,我發現我身上毫髮無傷。
逼近到大腿的冰凍侵蝕停下來了。
我怎麼可能被區區結界打敗。
只有這份傲慢(pride),是這座死亡世界中,唯一構成我的東西。
我每踏出一步,那股寒氣的波動就在燒灼著我的皮膚。實在太冷了,冷到像火焰一樣燙。
其威力甚至不低於憤怒的火焰。領地甚至不允許反抗,這座一切都凍結、靜止了的世界,正是父親的世界。
這是一座我剛獲得的速度及力量都無法適用的殘酷世界。
若我不使上所有的力氣,應該會瞬間化為冰像吧,就像室外那些惡魔一樣。
「……哎呀呀……真無趣……」
不過,正面將其攻破,才符合我的傲慢。
在我的傲慢面前,不需要策略這種東西。
我回想起一段記憶。
那唯一一位,立於我之上的絕對性創造主。
不論外貌及舉止是多麼地怠惰都無關。
力量。只要有力量就行了。
啊啊,你看吧。這是多麼強力,多麼地美啊。
就算包含廣闊的魔界及天界,也不會有比這更完善的美了。
正因為如此,才有意義。
「──而我將超越他。」
在這片萬物凍結的世界當中,我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傳達到父親耳中呢?
他還真是不死心啊。
我不知道他是基於怎樣的道理才能在魂核碎裂之後還活了下來,但就讓我再次將他擊落到冥府深淵吧。
我對抱著膝蓋低頭的主人發出宣言。
他那一動也不動的手臂原本就十分白皙,而現在更是超越過去,像冰一般清澈。
和我一樣的黑髮上降下了白色冰霜。
對於這副實在太沒有生氣的模樣,我一下子難以出手。
距離已經只剩半公尺,只要伸手就能輕易碰觸到。平常這樣的距離,我只需花不到一秒的時間。
但他身上充滿一種像是一旦碰觸就會崩塌的虛無飄渺感。
父親緩緩抬起頭。
像玻璃珠一般不帶情感的眼睛就只是這樣毫無意義地看著我。這是遠比「怠惰」雷西的眼神更具色彩,更為昏暗絕望的眼神。
就連我這個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
接著,父親那鮮少張開的嘴巴微微打開,稍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