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灰色的彼得潘 站前無照託兒所(2/2)
我靠在丸井百貨的柱子上,拿起手機按下自己記得的那個號碼。代接的是個聲音像聲優一樣可愛的女生。我報上名字後,馬上就轉接給崇仔。
「幹嗎?那件事有沒有進展?
國王的聲音很冷,讓人完全摸不著邊際。
「可不可以叫剛才那個女的聽啊。以後我就向那個女的報告好了。」
「噢,她好像是你的粉絲喔,因為阿誠你的傳說也不少嘛。」
這是今年以來第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我連忙問崇仔:
「真的嗎?」
「騙你的啦。她有個同居的男人。所以,事情如何? 」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送上斷頭台。我的想法是,暫時就先在周末監視西池袋公園。」
我簡要地向崇仔說明所需人數與配置,也提到哲夫的住處離那裡超近的。靜靜聽我講完的國王說:
「由他來當你這個大好人的徒弟,真是再適合不過了。阿誠也一起去和小朋友們玩吧!小朋友會比女人適合你唷。」
我不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反而認真思考他的提議。我要變成池袋這裡的麥田守望者。公園的一側,深不見底的懸崖張著它的大口,崖底有無數的蘿莉控男子正在等著,我和哲夫會出手拯救即將跌落懸崖的孩子們。這故事好像還不錯。
那天下午,沒有什麼可以採取的行動,我一如往常在家看店。我從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CD架上拿出保羅·杜卡斯(Paul Dukas)的專輯。他的作品《魔法師的弟子》,是根據歌德知名的敘事詩重新創作的音樂交響詩。聽起來似乎格調很高,不過這首曲子之所以有名,也是因為迪斯尼動畫用了它當配樂。
故事講的是魔法師的弟子趁師父出門時施展了不夠純熟的魔法,而把整個屋子弄得都是水的幽默情節。曲子聽起來也很可愛。不過,我一面看著沒有客人的店面,一面想像哲夫趁我不在身邊施展黑魔法的樣子。他變身為魔人,把小孩子當成洋芋片一樣放進口中,發出細細的骨頭碎掉的聲音。我還無法完全信任哲夫。他實在太老實了,老實到讓我無法相信。
監視公園的第一個星期六,是略微多雲的天氣。兩人一組的G少年與G少女共十人在池袋西口公園集合,從正午到傍晚六點為止的六小時,他們每兩小時換一次班進行監視。只要我沒看店,也會儘量到公園露面。
崇仔一一向他們握手致意,對他們的辛苦表達欣慰。G少女們都露出「這樣子,死了也值得」的表情。這世界真的瘋了。最後國王站在圓形廣場旁邊說:
「現場就由這位阿誠擔任你們的總指揮,發生任何事,都先向他報告。這次的對象是欺負小朋友的變態,你們要睜大眼睛好好把他揪出來。阿誠,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全體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臉上都寫著「這傢伙明明不是G少年成員,為什麼可以指揮我們」的表情。男的都穿著大兩號的XL大T恤,以及垂著下緣的寬鬆牛仔褲;女的則相反,都穿著強調身體曲線、貼身剪裁的衣服或貼身七分褲。腳踝這部位照理說男女是一樣的,但女生的腳踝還是比較好看。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開口說:
「大家看起來不像警察,所以應該還好,但還是請各位低調一點,不要被他察覺。如果讓這個蘿莉控男子逃走了,這次的任務就付諸流水了。如果確實看到對方企圖帶走小孩,就先報警再通知我。總之就是不擇手段,也可以盡情痛毆他。」
G少年的小鬼們只有在聽到這句話時眼睛才亮了起來。如果光是要他們一直坐在椅子上監視別人,實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好,解散!」
國王一聲令下,我們各自從不同路線前往西池袋公園。
我安排了幾個監視地點:圍著網子的遊樂區,階梯上方的廣場,設有遊樂器材的那個角落很重要,安插兩組人馬,最後是隔著單線車道對面、位於建築物二樓的咖啡廳。
G少年與G少女們分別錯開時間,若無其事地前往預先設定的地點,一面裝成情侶笑著聊天,一面展開監視行動。公園裡的時鐘剛好十二點。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星期六的公園帶有一種悠閒感——附近的大學生在綠色網子裡玩著迷你足球賽;星期六也要上班的上班族,午飯吃得比平常還好整以暇;一過中午,住在附近的家庭,也會有父母帶著孩子來這兒玩。樹木在梅雨季呈現深綠色,看起來實在不像位於都市中心的公園,雖然從劇場通拐進來就到了,卻十分安靜。在池袋,只要稍微遠離車站,就是安靜的住宅區,這裡的鬧區比起新宿或澀谷都小。但是連這麼平靜的地方,也混進了形同有毒害蟲的人。
任何花都會有蟲子跟著,也有那種還沒開花之前就破壞花蕾的蟲子。如果可以一眼看穿誰是正常人類、誰又是有毒害蟲,那該多好。陽光從略微多雲的空中灑向公園,我一個人想著這樣的問題。
同時也感嘆,好好一個大男人竟然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欲望。
約摸一小時後,哲夫穿過公園入口走了過來。他四處閒晃,一發現我,就變得像小狗一樣加快腳步跑來。負責監視的G少年們,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整個公園陷入緊張。這次監視的對象不只蘿莉控男而已,還包括這個壯碩的見習保姆。我坐在沒有設置孩童遊樂器材的廣場邊緣,一張附有屋頂的長椅上。哲夫在我旁邊坐下說:
「要不要再喝罐裝咖啡? 」
上次陪他喝咖啡乾杯,他似乎還蠻開心的,一直保持微笑。這時,有個男的從遊樂區的長椅上站了起來。是個留著微燙長發、有點胖的上班族,拎著黑色公文包,穿著讓人看了好熱的深灰色西裝。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我對身旁的哲夫說:
「今天你打算做什麼?
「今天沒什麼事要做。剛才我從房間窗戶看到阿誠哥。」
「哲夫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講話速度慢的保姆沉默了。他沒頭沒腦地說:
「呃……今天還不太清楚。」
他是不是和誰約在公園呢?設成振動模式的手機在我的牛仔褲口袋動了起來。
「我是阿誠。
「這裡是斑馬。警察來巡邏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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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馬」是在二樓那家咖啡廳監視的那一組的代號。過了一陣子,兩個年輕警察騎著腳踏車出現在入口處。他們停了車,徒步進入公園。緩緩巡過公園四周後,他們又去檢查公廁及垃圾桶內部。我一直看著手錶,估算他們大概多久會再騎腳踏車回去。
兩人在公園裡的時間不到四分半鐘。兩個小時才巡一次,每次不到五分鐘。蘿莉控男如果不是太笨,應該也知道這樣的巡邏方式吧。連哲夫都知道他們的巡邏時間,我看隨便一隻猴子都很清楚。
我看著多雲天空下的公園發呆,度過兩個小時。身旁的哲夫努力地解著漢字謎題。我已經好久沒看到有人舔鉛筆尖了。順帶一提,像「演奏」這樣的漢字,你寫得出來嗎?
那天我沒什麼收穫,只多認識了一個新漢字。
隔天星期日,是個雨天。一大早我就通過聯絡網通知大家暫停監視。
這次的監視地點在戶外,而且是公園,下雨天小朋友根本不會出去玩,所以暫停監視,就和幼兒園遠足一樣。一到周末,為了看天氣預報,我都會很早起床。單純的「晴天」或「雨天」一目了然,但「晴轉雨」或「雨轉晴」這一類降雨機率百分之四五十的日子,就比較難判斷。
這種季節的天氣真的很難猜測。這讓我開始尊敬起氣象預報員。無論是氣象衛星或超級計算機,其實都不可靠。
接下來那個周末,我們也繼續監視工作。
那兩天的天氣預報讓我們總算得以繼續進行任務。星期六正午,五組共十人的G少年與G少女分組行動後,便進入漫長的等待。哲夫和前一周一樣,不到一點就現身。上周我的手機振動,以及遠方長椅上的男子起身,也差不多是一點前的事。我看到一個留著略燙長發、有點胖的男子,好像在哪裡看過他。我問身旁的哲夫:
「上星期是不是也見過那個男的? 」
當時他穿的是灰色西裝,這次是格子短袖襯衫與卡其褲。雖然服裝不同,但似乎是同一個人。哲夫說:
「我記得他,師父。每次警察要來巡邏之前,他就會離開公園。」
我差點叫出聲音。雖然我認得是同一個男人,卻沒有注意到這種時間方面的細節。
「幹得好,哲夫!或許他就是我們要抓的人。」
我馬上拿起手機,連開機鈴聲都等不及了。
「這裡是斑馬。」
「我是阿誠。從你們那兒看得到那個格子襯衫男嗎?他現在正慢慢走過鞦韆前方,準備離開公園。」
兩個小學女生用力盪鞦韆,互相叫著「再往空中盪、再往空中盪高一點」。那人的眼神很冷漠,像是看見美味獵物的蜥蜴。
「知道了,阿誠哥。」
「給我好好盯著那傢伙。如果換班的人來了,一個人去跟蹤他也沒關係。」
「了解。」
我掛掉手機。男子一離開公園,巡邏的警官差不多就到了,悠閒地停好白色腳踏車。太呆了吧,警方居然以為只要在固定時刻做同樣的事就夠了。就是因為這樣,猥褻事件才會層出不窮。兩個年輕警察在公園裡閒晃,像是悠閒地在散步一樣。五分鐘後,他們又離開了。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裡是斑馬。那個男的又回來了。」
他是不是躲在哪裡偷看警察?穿著制服的警察一離開,他又跑回兒童遊樂區的長椅上,視線緊盯著鞦韆上的兩個女孩。
「我幫那個男的取好外號了,現在開始就叫他長椅男吧,他是最優先監視的象。」
由於太過在意,我一直在那兒等到下次警察前來巡邏。我一面和哲夫瞎聊,一面度過兩小時。他又開始玩漢字謎題了,這次我學到的是「妨礙」這兩個漢字。漢字可真是多得沒邊兒啊!
下午三點,又到了巡邏時間,警察快到之前,長椅男又站了起來。我對哲夫說:
「Bingo!你踩到他的狐狸尾巴了。」
我們的監視行動越來越刺激了。不知道對象是誰的時候,大家必須分心注意很多人,感覺很難監視,可一旦對象確定,鬥志就整個提升了。雖然每隔兩小時就換班,大家卻頻繁地利用手機互相討論。
然而長椅男沒有動靜,也不靠近小朋友,只是偶爾會露出笑容向經過的小朋友搭訕。大多數孩子都露出狐疑的眼神,沒有理他。
「哲夫,今天可以再麻煩你一下嗎? 」
眼前站著一對母子,是池袋的酒店紅牌小姐西野樹里和她的兒子廣海。廣海手裡拿著一個玩具喇叭。他媽媽穿著一件群青色的夏季洋裝,白皙的肌膚與鮮亮的藍色真是搭配,微妙地散發著華貴氣息。廣海穿著Deim西的短褲以及胸口濺上了柳橙汁的T恤,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出門穿的衣服。樹里似乎注意到我,輕輕向我打了招呼,然後微笑著向哲夫說:
「今晚我不會太晚回來,廣海就麻煩你了。」
她在講什麼啊?今天是星期六,哲夫又不上班。樹里把瘦小的廣海推向哲夫,快步往車站方向走掉了。洋裝下緣擺呀擺的,蓋住了她美美的小腿肚。
「今天不是休假嗎?為什麼還要幫她照顧孩子?這件事園長知道嗎?」
廣海把喇叭對在嘴上向我猛吹,好像在說「不准欺負哲夫」。哲夫溫柔地對廣海說:
「可以去玩溜滑梯,溜個十次也沒關係。」
廣海睜大了眼,一副「可以溜這麼多次嗎」的表情,向滑梯跑去,背影又瘦又小。他一句話也不說,是因為語言發展略微遲緩嗎?不過我本來就不熟悉幼兒的成長過程。哲夫小聲說道:
「這種事難道也應該告訴園長嗎? 」
「我不知道。但再怎麼想,假日有人在託兒所以外的地方拜託你照顧孩子,不是不太好嗎? 」
哲夫舉起右手,指著一棟高樓。那是最近剛落成的四十多層建築。
最上層有幾間似乎還沒賣出。不過我覺得這種超高層大樓並不適合池袋,反正有個太陽城已經很夠了。
「西野小姐就住在那棟大樓里。由於住得近,我經常會在這兒碰到她,久而久之她開始請我幫忙帶廣海。假日的時候,她也有很多事要忙,像是血拼啦,上美容中心之類的。」
我實在很想說「或是去和男人約會」。哲夫靜靜地繼續說:
「我沒有什麼朋友,假日經常會來這裡發呆。她願意讓我照顧廣海,我也很高興。」
利用別人的好心,趁機把自己的兒子推給他照顧,這個酒店小姐還真敢。廣海沒有一秒鐘是安靜的,一直像只小猴子一樣動來動去。看他一下反方向爬上滑梯,一下繞著滑梯跑,一下又鑽到滑梯下方,總覺得他媽媽很少讓他在外面的公園玩。
「所以你周末才會跑來這個公園是嗎?為了陪那孩子玩。」
哲夫難為情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不會告訴真治哥,反正和蘿莉控事件也沒什麼關係嘛。」
這只是那個叫樹里的媽媽與哲夫之間的問題而已。雖然哲夫被利用,但我也沒有什麼立場干涉。
「對不起,師父。」
哲夫在長椅上縮起龐大的身軀。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吧。等一下那個孩子怎麼辦?」
哲夫又露出那種讓人融化般的視線.看著在玩溜滑梯的廣海。
「讓他在這兒玩到傍晚,然後帶去我家一起吃晚餐。廣海大概八點就會睡了,然後就等樹里小姐來接他。」
個人經營的無照託兒所是吧。
「她應該沒付你錢吧?」
「對。」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這和我接受委託解決麻煩一樣,只是因為想接就接,不需要任何明確理由。
「我問完了,你去陪廣海玩吧。」
我就這麼一直看著身軀龐大的哲夫與身材瘦小的廣海一起玩耍。與其說他們像父子,不如說像是年紀差距較大的兄弟。廣海雖然不太會表達,但是哲夫還蠻能理解小朋友的想法。星期六傍晚安穩的西池袋公園。不過,盯著他倆看的,不是只有我一人。
第二周的星期六,長椅男直到最後都沒有行動。
對於沒有行動的對象,即使是G少年也難以出手。長椅男只是在公園內散步,或是在小朋友附近閒晃而已,就像在嗅聞獵物的氣味一樣。只有在兩小時一次的警察巡邏時間,他才會離開公園,並且準時在五分鐘後回來。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沒有什麼法律可以約束那樣的人。即使他看起來再怎麼可疑,只要沒有實際犯案,就拿他沒辦法。
真多虧他,星期日發生的事著實讓我冷汗直流。每次事件都是在我沒有做好萬全準備時突然爆發。
星期日下午,第一通手機響起時,我人還在西一番街的水果行。
「這裡是斑
馬。」
「怎麼了?」
「昨天那對母子,正在和長椅男講話。」
不祥的預感。我快步從站前圓環往西口五岔路而去,卡拉OK店的龍形招牌在我頭上左右搖晃著它的長脖子。
「我知道了。趕快告訴附近的小組多加留意。」
「不好意思,換班的人遲到,現在長椅那邊完全沒人監視。」
「你說什麼?!趕快打手機叫公園裡的其他小組往長椅移動。」
「了解。那個媽媽把孩子托給長椅男,離開公園了。」
我差點沒叫出來。他們原本就認識嗎?我對著手機大喊:
「哲夫不在附近嗎? 」
「他今天還沒有來過公園。」
「長椅男的穿著是? 」
「白色與深紅色相間的長袖橫條紋襯衫,還有牛仔褲。」
我按捺不住地跑了起來。假日的池袋大街,人行道滿滿都是人。我無視紅綠燈,穿過路口,推開兩旁的行人狂奔。斑馬說:
「長椅男把小朋友帶到樹陰處,看不見了。我現在出去找他們。」
「我馬上就到。儘可能把他們找出來。」
我切掉手機,全力往前沖。厚厚的雲層下,路的前方有棟超高層大廈高聳入雲地矗立著。我全身流著冷汗,奔向都市中心的公園。
一面跑,我一面打電話給哲夫。
「哲夫嗎?」
「怎麼了,阿誠哥? 」
我呼吸急促,好不容易才說得出話來:
「現在——你在——哪裡? 」
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在我家。」
「趕快去公園看看,廣海應該已經來了。」
我聽見嘎啦一聲拉開鋁窗的聲音。哲夫的口氣很著急。
「我看不到廣海。」
「你應該不是長椅男的朋友吧?
「不是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西口五岔路路口停了下來。再怎麼趕時間,也沒辦法在紅燈時逕自穿越多達六線道的大馬路。
「那個酒店小姐不知為何把廣海托給長椅男,自己跑掉了。」
「我也到公園去找找。」
我們結束通話。
我在七十秒後抵達西池袋公園。一臉蒼白的哲夫與G少年已經在寬廣公園的正中央集合。
「找不到廣海嗎?」
沒人回答。我對哲夫說:
「你知道那個叫西野樹里的女人的手機號碼吧?趕快打給她,叫她過來。其他人以公園為中心擴大搜尋範圍,找出那個小男孩。」
哲夫拿出自己的手機。
「阿誠哥你呢? 」
我已經在通訊簿里找號碼了。
「我和你一樣打電話。現在我要使出絕招了。」
接手機的是上次那個聲音像動畫角色的女生。
「我是阿誠。」
「啊,國王跟我說,阿誠哥很喜歡我的聲音。」
我急到不行,很大聲地對她說:
「吵死了!趕快叫崇仔聽。
受了傷的她為之啞然。一會兒崇仔的聲音出現了:
「怎麼啦?洋子受到嚴重打擊,現在說不出話來。」
這是緊急狀況,國王或平民都一樣。我對國王大吼:
「廣海被帶走了,不到十分鐘之前發生的。趕快動員全池袋的G少年,把廣海找出來。」
不愧是崇仔,腦子動得快,光靠拳頭可是無法在這條街上當國王的。
「了解。綁走他的人是?」
我把長椅男的外貌與今天的穿著告訴崇仔,同時用眼睛向哲夫示意,確認廣海是不是有什麼特徵。哲夫對著我沒聽手機的另一側耳朵說:
「阿誠哥,喇叭,廣海都會帶著喇叭。一有什麼事,他就會吹喇叭。」
我照實轉述給崇仔聽。掛掉手機後,我問哲夫:
「廣海那個喇叭,有什麼意義嗎? 」
哲夫似乎如坐針氈,身體一直微微地動來動去。
「這一代的假面騎士,是以喇叭與太鼓當做武器,用聲音的力量打倒怪獸。」
難怪上次我對哲夫大聲說話的時候,廣海那孩子拿著喇叭對我吹。
「這附近有沒有廣海想去的地方呢?」
梅雨季里暫時放晴的星期日,池袋到處人山人海。眾目睽睽之下,長椅男照理說不可能強迫小朋友跟著他走,而是帶著廣海到他想去的地方才對。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之前兩次監視,已經確定長椅男沒有開車。
哲夫雙手抱頭,拼命想著。
「廣海喜歡來西池袋公園,以及大都會廣場的Ducky Duck咖啡廳,他很喜歡那裡的巧克力戚風蛋糕。還有就是……太陽城地下的玩具反斗城。」
我馬上拿出手機,再次撥給崇仔,要他召集附近的G少年全力往這三個地點集中。掛掉手機後我說:
「認得廣海長相的人最好分散到不同的地點。我去Ducky Duck,哲夫去玩具反斗城。聽好了,一找到人,馬上抓住長椅男。」
我的雙腳已經自動準備要跑起來了。從西池袋公園到西口的大都會廣場,用跑的不到五分鐘。我忘了講一件事,又向哲夫補充道:
「你聽好,你就坐計程車去找他,總之先跟廣海媽媽說她兒子被綁架了,叫她趕快報警。連星期日都要自己跑出去玩,這女人真糟。」
哲夫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但仍跟著我一起跑。到了劇場通,他跳上計程車,我直接往西口五岔路跑去。我並不清楚那個長椅男屬於哪一種變態,腦海中只是不斷浮現瘦小的廣海眼睛睜得大大的、抬頭看著成年男子的景象。
那是小朋友猛然看到怪物脫下披著的人類皮時,會出現的眼神。我和跟在後面的兩個G少年一起跑過池袋的街道,就像從這一地下到另一地的雨。
Ducky Duck位於七樓電扶梯旁邊,店前的長椅坐滿了排隊的人。現在是星期天的下午,這麼擁擠也是正常的。我跟店員說要找人,進入不是很大的店裡環顧了一下。不是女生結伴就是全家共游,沒有成年男子與小男孩的組合。仔細想想,成年男子與小男孩的組合其實在街上也很少見,因為日本的父親在假日還是一樣忙碌。
我留下一名G少年在那裡守著,跑向通往東武百貨的通道。東武的玩具賣場商品很齊全,不輸給玩具反斗城。我很快繞了一圈鐵軌模型、樂高與變身戰隊周邊的賣場,沒有長椅男的身影。我再把另一名G少年留在這兒,走回Ducky Duck咖啡廳。
我心裡的焦慮越來越深。廣海到底消失在池袋街道的哪個地方呢?我杲呆地站著,看著另一側電扶梯。許多盛裝打扮的家庭或情侶搭乘電梯上上下下,鏡中映出無數個幸福表情。那種表情不屬於天生心智有障礙的廣海,或是住在池袋卻一個朋友也沒有的哲夫。之所以有這麼多人能夠幸福過活,也是由少數人的不幸襯托出來的。這樣一來,這個世界才能平衡。
這個世界充滿了高品位卻毫不關心別人的人。正當我快被絕望想法壓垮時,手機響了。哲夫的聲音充滿著快要爆發開來的喜悅。
「找到廣海了!在太陽城的露天座位,星巴克前面那裡。現在G少年已經抓住長椅男了。」
「他沒事。廣海和長椅男獨處時,似乎變得很不安。一開始我們在太陽城Alpa里到處跑,都沒有找到他;但是露天座位一傳來廣海的喇叭聲,我馬上就認出來了,聲音聽起來相當害怕。不久之後警察與樹里小姐就會趕來這裡。」
「了解。我等一下也會過去。」
準確來說,我抵達貼著茶色磁磚的露天座位,是六分鐘後的事。池袋市區其實沒有多大。一看到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我就知道地點了,是在一個很寬的樓梯間。警察銬上穿著橫條紋襯衫的長椅男,正要帶回警察局。他的雙眼就像在牆上開個大洞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試圖遮住自己的臉。
我走向哲夫。廣海的母親抱著廣海在哭,我們這位見習保姆只是微笑站在那兒看他們母子相擁。我不由得大聲斥責她:
「都是因為你把廣海托給奇怪的人照顧,才會引發這麼大的騷動。為什麼要把孩子交給他?」
身旁放著高級名牌購物包,淚流滿面的酒店小姐抬起頭看我。是因為在哭嗎?還是從事特種行業造成的呢?雖然是個美人,卻給人蒼老的感覺。她眼中燃燒著怒氣說:
「那個男的親切地說他是哲夫的朋友,說哲夫等下就到,他可以先幫忙看孩子。你根本一點都不懂女人獨自撫養孩子有多辛苦!反正
我沒資格當他的母親,在孩子出生前也是,當時我就沒有好好對待他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警方在遠方看著我們。我沒說話,樹里又叫道:
「害這孩子心智出問題的就是我。他的生父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我一直很擔心。自己一個人把他生下來之後,能否好好把他養大。那種不安讓我受不了。他還在我肚子裡時,我每天都喝酒。廣海出生時,體重只有一千七百克。醫生說他是『胎兒性酒精症候群』,所以語言發展比別人慢,身體也會比較瘦小。都是我的錯!」
我已經無言以對了。養一個孩子,實在不像解決一個事件那麼簡單啊。但我如果不說些什麼,又好像難以釋懷。
「即便如此,但你連假日都把孩子丟給哲夫幫忙照顧,不太好吧? 」
樹里猛然抬起頭瞪我。
「那,你要我怎麼做?只要這孩子在身邊,我就會覺得他不斷在責備我。他明明這麼瘦小,腦子的發育這麼慢,我還是一直覺得他在怪我。未來要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或許廣海這孩子沒出生會更好吧。」
瘦小的廣海似乎什麼也不懂,只是一手拿著喇叭,另一手以痙攣般的頻率撫摸著母親的頭。原本一直低著頭的哲夫慢慢地抬起頭說:
「因為我頭腦不好,所以並不是很清楚,不過樹里小姐真的很辛苦。廣海也很辛苦。未來大家都會碰到辛苦的事。不過,廣海可沒有覺得自己不該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啊。我雖然工作也做不好,但我也沒這樣想過呀。廣海,用喇叭吹出你現在的心情吧!」
小男孩把玩具喇叭對準嘴巴,用力吹出聲音。一開始吹得很大聲,維持好一陣子,最後那段吹得更大聲。他就以這種方式反覆吹奏喇叭。最後,廣海把喇叭從嘴邊拿開。
「媽一—媽,媽——媽,媽——媽。」
他一面撫摸樹里的頭,一面笑著叫她。
「廣海,我的乖寶貝!」
被媽媽緊抱著的小男孩,一臉開心地抬頭看著哲夫。中年的警官走了過來,拍了拍樹里的肩膀。
「要請你和我們回池袋警察署說明一下案情。」
樹里抱著廣海站了起來,迅速向哲夫和我點了點頭。我們沉默地目送母子倆跟著警官走下露天座位的樓梯。空中,雲朵與光線正上演一場壯麗的秀。太陽從雲縫露出臉來,讓池袋的街頭四處充滿透明而溫暖的光帶。
我拍拍哲夫的肩膀說:
「你真是最棒的徒弟。別喝什麼罐裝咖啡了,我們用星巴克的冰拿鐵乾杯吧!
長椅男名叫仲原雅樹。根據報導,他在東京出生,三十五歲。仲原在成年後的十五年間,有十一年半是在牢里度過的。每次一出獄,他就會因為性侵幼兒再度遭到逮捕,這已經是第五次被抓了。今年一月他出獄後,似乎就在池袋住了下來。針對轄區內的其他幼兒相關案件,池袋警察署也會追查是不是仲原所為。
我惟一知道的,就是這類事件不會就此打住。這種擁有扭曲欲望的人,一定會不斷地犯同樣的過錯。他們會一直拿自己的頭,以可能撞壞頭部的速度,用力去撞社會那面牆。
害自己變成欲望玩物的,就是他本人啊。真是一具可悲的玩偶。
由於協助逮捕仲原,池袋警察署頒發感謝狀給哲夫。我親眼看見橫山禮一郎署長讀出獎狀內容,再交給哲夫的場景。警察線的記者們不斷閃著鎂光燈拍照,真是一場盛大的表揚會。
頒獎儀式結束後,禮哥跑來找我。
「這次的事件,阿誠你又摻一腳了嗎?」
我刻意裝出吃驚的神情說:
「哪有?這次我什麼都沒做,是哲夫一個人的功勞,我只是在旁邊看著而已。不過那傢伙其實是我徒弟啦,呵呵。」
警察署長一臉狐疑,帶著手下警官走出了會議室。說真的,我這次還真形同什麼也沒做,全都是哲夫的功勞。
收到一個好徒弟,當師父的就樂得輕鬆了。今後我是不是應該多收幾個徒弟?
幾天後的傍晚,我跑去站前託兒所。由於時間還早,小朋友們都還沒有到。除了哲夫周末特別幫人帶孩子的事情外,我把一切全都告訴G少年前任國王,讓他知道哲夫有多麼活躍。
夕陽照進窗戶,將室內染成一片金黃,這時酒店小姐們帶著孩子來了。哲夫一一與媽媽們打招呼,叫著孩子們的名字。在帶孩子前來的隊伍之中,我看到了西野樹里,她向我點頭致意。
「從那天起,廣海就一直媽——媽、媽——媽地叫個不停,吵得不得了。阿誠先生,下次來我們店裡玩吧,我請你一瓶酒。好了,媽媽要去上班了,廣海要乖乖的唷!」
瘦小的男孩吹著喇叭回答媽媽。歐洲一些教堂的畫作,經常可以看到有天使在吹著角笛,對吧?我不知道那樣的笛子會吹出什麼聲音,但我想應該與廣海用塑料喇叭吹出來的聲音是一樣的吧。因為,那是一種很輕柔、很開朗又很單純的聲音。不但將烏雲從池袋的梅雨天空中吹得一千二淨,還喚來有如剛擦過的鏡子一股的夕陽。
所以,從站前無照託兒所回家的路上,我的幸福感比平常還要濃得多。
後來,我並沒有去廣海母親是第一紅牌的那家酒店,我想未來應該也不會去。樹里一面哭一面抱著瘦小兒子的臉孔,是我見過她幾次之中,最美的一次。我可不想在她們店裡看到她對男人露出賺錢用的標準笑臉,因而破壞了對她的好印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