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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1、要町電話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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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世界是何時分裂成兩半的呢?

一邊是日光照得到的地方,另一邊和陽光完全隔絕。冰冷的地獄與南國的樂園只有一步之遙,居住在那裡的是極少數得天獨厚的人,大部分則是運氣不好的傢伙。

某些大企業的社長曾經在電視記者會上說:「不論如何,揮汗工作仍然值得尊敬。」不過,就連只有高工畢業的我也知道,他們的公司是藉由「連干毛巾都要拿來擰一擰」的裁員手段,才使業績得以回升的。

這些被人用過就丟的打工族或合同工,即使工作得滿頭大汗,未來也毫無保障可言,更不用說加入年金保險了。他們揮汗如雨,從事著單純的勞力工作,生活在一個年收入兩百萬元的無情世界裡。

他們無法向任何人抱怨,只能悽慘地在世上任人踢來踢去,最後還被某大學教授貼上「下流社會」的標籤,認為這群人既無工作意願,也沒有進取心與生存下去的希望。我們以這種簡單到不行的方式把人區分開來,二話不說將他們捨棄。只要貼上標籤,就安心了;整理分類之後,就可以堆到倉庫里了。尼特族(註:即NEET(NotinEmployment,EducationorTraining),指結束義務教育後,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參加就業輔導,整天無所事事的人。)、打工族、繭居族(註:個性封閉,經常關在家裡足不出戶,也不關心外界的人,可能有不易參與社交活動、個性退縮等特點。)、御宅族,這個社會正以百萬人為單位拋棄著這群年輕人。

我先聲明,我可不是什麼社會改革家,也不是切·格瓦拉那樣的共產主義者,純粹是因為眼見池袋街道漸漸失去光澤、變得黯淡,實在看不下去。年輕人的眼底失去了光彩,變成無數個挖空的洞。我只能一面顧店,一面看著這樣的景象。因為,除了池袋以外,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不過,有件事大家都忘了。

不論是誰,都不會永遠處於挨打狀態。被人用過就丟的多數派之中,一定會出現一些人,集結力量反擊回去,而且用的是層次極低的手法。畢竟,誰都想要將自己所受的懲罰加諸別人身上。復仇永遠都是甜美的。

他們以不怎麼靈光的腦袋思考,認為自己之所以被人踢來踢去,只是因為太弱而已。既然如此,下次就找比自己還弱的傢伙,再踢他們的肚子就行了,愛怎麼踢,就怎麼踢。

弱小的傢伙,從更弱小的傢伙身上奪走東西。這種事,就發生在社會權威們看不見的世界裡。

今年的冬天異常寒冷。我已經很久沒在我們家的水果店前鏟雪了,久到完全沒有記憶。東京的雪只有第一天很美而已,再來就只剩滿地泥濘,不值一提。整個池袋站前,因為茶色的殘雪而變得濕漉漉的。由於我很怕冷,所以管它什麼氣候異常,我還是喜歡暖冬幾十倍。

不過,再怎麼嚴酷的冬天,也會有結束的時候。這是春天的奇蹟。或許你會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呀,不過,請試著在三月的某個早晨醒來之後,任由那一年春天最初的和風吹拂全身。這種每年都會降臨的奇蹟,實在令人陶醉。

當時我正在水果行門口,為第二十幾次到來的春天而感動。我先將產季即將結束的熊本與愛媛的柑橘沿著人行道擺好,再把剛上市的甲州枇杷與草莓一一陳列在內側平台的絕佳位置。

店裡的電視,播放著上午十一點半的新聞。

「豐島區西巢鴨的獨居老人自殺了。」

聽到這個地名,我抬起頭看向店內的電視。屏幕上有張失焦的黑白照片,勉強看得出是個老婦人。平冢亭(七十三歲)。

「平冢女士有輕微的老年痴呆症,據說幾天前遇到轉帳詐騙,從那之後就十分沮喪。警視廳正全力追緝該詐騙集團的下落。」

此時畫面上是一棟年紀比我還大的木造灰泥公寓,同時還有跑馬燈的說明。老婦人因為轉帳詐騙而自殺嗎?她在那個昏暗的地方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死去。如果死的是我,新聞報導的背景畫面會變成既明亮又髒亂、給人奇妙感覺的西一番街嗎?感覺很有我的風格,或許還不錯。女主播的聲音突然開朗起來。

「那麼,接下來是幼兒園小朋友在春天的媽媽牧場擠奶的報導。」

我對乳牛和幼兒園小朋友沒什麼興趣,回頭繼續做開店的準備工作。

在我完全忘記看過的新聞的隔天上午,接到了那通電話。我們店裡的生意不是很好,所以只要每兩個早上去進一次貨就好了。那天上午十點多,我還躺在二樓四疊半榻榻米的房間裡,在被窩裡翻來翻去,此時手機響了。確認來電顯示,是隱藏號碼。是哪個地方的哪個傢伙打來的呢?

「餵?」

傳來年輕男子利落的聲音。

「不好意思,真島誠先生在嗎?」

從他的說話方式就可以聽出這不是我任何一個朋友。因為,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能夠把敬語用得這麼像樣。

「是我沒錯,你是誰?」

「很抱歉,我還不能告訴您。不過您能否先聽我說一下呢?」

這是一種新式的手機購物營銷嗎?我從墊被上抬起了上半身。

「可以是可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聽說,真島先生願意不收費用,幫忙解決池袋這裡發生的麻煩。這是真的嗎?」

跟偵訊沒兩樣。我體內的警鈴被觸動了。

「這個嘛,你說呢?我好像做過這樣的事。」

對方很沉著,毫不羞怯地說: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尷尬,我們知道您很難回答。不過,根據街頭的傳言,真島先生在東京北半邊堪稱最厲害的麻煩終結者。」

為什麼這種正面的傳言,都不會傳到我這裡來呢?真是不可思議。

「因此,我們有一個請求,想請您將某個青年從極度的困境中拯救出來。」

ㄎㄨㄣヽㄐㄧㄥヽ!這個詞我就算會念,也不知道該怎麼寫。

「是什麼樣的麻煩呢?」

我總算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了。如果是要委託我什麼,早點講不就行了嘛。

「那個青年加入了一個從事非法活動的社團。在西巢鴨發生的老人自殺事件,真島先生知道嗎?」

我的眼前浮現出一棟昏暗的木造公寓,還有那張看不清長相的黑白大頭照。

「你說的社團活動,是轉帳詐騙嗎?」

「是的,我們稱之為『免費公司』。委託人希望脫離那家公司,但是社長和某些難纏人物有關係,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他沒那麼容易離開。」

說到和轉帳欺詐公司有關係的「難纏人物」,一定就是黑道了。這次的工作似乎又是我不擅長的那一類。不過,這也算是個好機會,可以趁機活動一下因為寒冷而怠惰很久的身體。我在薄薄的墊被上站起來,對他說:

「我現在還無法決定要不要接受委託。必須先和委託人好好談過之後,才能作決定,越快越好。那個男的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對方立刻回答:

「他們公司的忙碌尖峰時段聽說是下午兩點到四點。在那之前,委託人應該有空。我們會跟他聯絡,請他直接打給真島先生。」

最忙碌的尖峰時段,與白天的八卦節目時段重疊。轉帳詐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工作。

「我知道了。」

接著,我問了一個始終很在意的問題。

「對了,你是誰?」

男子以恭敬到不能再恭敬的語氣回答:

「我們是一個支持打工族、尼特族自立的NPO(註:全名Non-ProfitOrganization,即「非營利組織」。)法人,叫WideWorld。那麼,就麻煩您了。」

呼,總覺得這個男的好詭異。

五分鐘後,下一通電話響起。當時我的一隻腳正穿過牛仔褲的褲腿。

「餵?」

「是真島先生嗎?有人要我打這個電話。」

委託人似乎很快就打來了。

「聽說你想脫離轉帳詐騙集團?」

男子以一副沒自信的口吻說:

「……是的。可是,社長他……」

我的另一隻腳也穿進了這條很舊的牛仔褲。只用一隻手,實在很難扣上褲子前面的扣子。

「我知道,和某個組織有關係是吧。幾點可以碰面?地點在池袋西口公園。」

「果然還是要當面談才行嗎?可是我很不擅長和別人交談。」

這個小鬼還真是麻煩。我的聲音不由得變得冷淡。

「你很擅長打轉帳欺詐的電話,卻不擅長和人面對面是嗎?」

「沒錯,就是因為不擅長和人接觸,我才會選擇

打電話的工作。」

真是讓人受不了的騙子。

「總之,十一點,你到圓形廣場的長椅來。」

說完,我立刻掛掉電話。與其打手機或是寫電子郵件,我寧可直接碰面聊。畢竟,人和人彼此交換的並不只是單純的情報而已,還有很多無法靠電波傳送的東西,例如對方的為人、體溫、氣味等。

趁著出門之前的一點點時間,我播放了貝多芬第五號小提琴奏鳴曲《春》。聽起來開朗而快活,在一共十首的小提琴奏鳴曲之中,它最具有女性特質。寫出這支曲子時,音樂巨人貝多芬不過三十多歲而已,還沒有神經衰弱或憂鬱的毛病,利落而奔放地將旋律發揮得淋漓盡致。任何人是不是只要上了年紀,做像這樣的事就會變得很困難呢?

我跟老媽說了一聲就出門了。我一邊走在西一番街上,一邊吹著口哨,旋律是《春》的小提琴第一樂章。你看,我是不是正經得出乎你的意料?但是,為什麼上班族只要一看到我走近,就會閃避到人行道一側呢?真是莫名其妙的舉動。

春天的池袋西口公園,仍然一如既往。在這個季節里,即使是噴水池冒出來的水,都給人一種柔潤的感覺。原本那些似乎快要凍僵、相互貼著羽毛取暖的鴿子,也展開灰色的旗幟,在東京都心的空中盤旋。十一點剛過,我在鋼管椅上坐下。如果在冬天,這個行為可說是勇氣十足,畢竟不鏽鋼冷得足以讓人凍僵。

我四下觀看,六成以上的長椅都坐了人。翹班的上班族,待會兒要去上課的學生,一直待在這裡的流漢浪,到處都看不到像是打那通電話的小鬼。我放鬆地坐在長椅上,腿伸得直直的,盡情沐浴在春天的陽光里。

手機在上午第三度響起。對我的手機而言,這樣算是極度活躍了。

「那個,不好意思。」

是剛才那個小鬼的聲音。

「我還是很難跟你當面談。我實在很不擅長和活生生的人接觸。不過,我已經在西口公園附近了。」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像你這樣,真的能夠勝任轉帳詐騙的工作嗎?」

小鬼以鬧彆扭的聲音說:

「你自己還不是被我騙過一次了。」

「咦?」

接著,小鬼的聲音突然變了,變成剛才那個自稱NPO法人的男子。

「委託人在公司里表現得相當優秀,我想這也是他無法擺脫社長的原因之一。他似乎很擅長對付不同的對手,即興表演一套戲碼。」

我大笑起來。原來如此,無論什麼工作,都有所謂的勝不勝任。

「我知道啦,算你得一分!不過,如果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樣子,也很難跟你聊啊。你到公園來,在圓形廣場找一張離我最遠的長椅坐下也可以。然後我再跟你談。」

我又掛了電話。總覺得如果光靠手機交談,只會被那傢伙牽著鼻子走而已。我確認了來電記錄,是隱藏號碼。

那個小鬼沒什麼明顯的特徵,穿著黑色牛仔褲與灰色連帽外套,針織帽拉到眼睛上方。我看見距離這張長椅六十米左右的地方,那個傢伙正打開手機撥號。因此來電鈴聲一響起,我立刻知道是委託人。

「我是阿誠。」

「我叫高槻陽兒。不好意思,用了這麼麻煩的方式。但是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認真聽我說,我真的想了很久。」

我凝視著語氣單調的電話男。從最早的NPO男子,到剛才那個缺乏自信的小鬼,現在似乎出現了第三種性格。陽兒在電話里,究竟可以變身成幾種人呢?

「現在的你,是真正的你嗎?」

變色龍在圓形廣場的對面發出短促一笑。

「我自己也不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只要一打電話,就能自由自在地變身成無數的人。」

「這樣呀。所以,你天生就適合轉帳詐騙這一行囉?」

「我自己也這麼認為。直到昨天為止。」

自殺的那個老人……西巢鴨距離池袋不遠。

「在那之前,你沒有任何想法嗎?」

「嗯。」

我的措詞變得有點嚴厲。

「為什麼?」

「我們社長常說,公司的工作,對於日本經濟有幫助。」

轉帳詐騙有助於經濟的活絡?這真是現代經濟學的新說法。

「真島先生知道六十歲以上國民的平均儲蓄額是多少嗎?」

我說我不知道。

「據說是兩千三百萬元左右,這筆錢不是沉睡在銀行就是躺在衣櫥里。我們從老人家那裡把錢弄來,再拿去好好地消費,這樣可以促使經濟活絡起來。」

我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和平均儲蓄額相差兩位數,四十年後,我似乎也存不到那麼多錢。那些被騙走的錢,應該是老人家一輩子努力掙來、視之如命的財產。

「少說這種自私的話,被詐騙的人作何感想?」

他在長椅上低下頭,但是聲音很冷靜。

「又不會怎麼樣。我們並沒有騙光所有的錢,只不過要他們匯個幾百萬而已。他們或許很火大,但是那也算是很好的教訓,學會『不能輕信別人』,又不是明天就活不下去了。我和公司里的夥伴,原本都是這麼認為的。」

他陷入沉默。我替那傢伙把他說不出口的話講完。

「直到昨天為止,是吧?」

電話男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痛苦的感覺。

「沒錯,直到昨天為止。那個奶奶有個孫子——這個世上到處都找得到這種名單,告訴你『某個老人家有個孫子』。」

真是可怕的世界。這樣的話,應該也有一種名單,列出像我這類愛好古典樂、人長得帥卻沒有女人、年收入在平均值以下的健康男子囉。這種名單可以拿來做什麼生意啊?推銷歌劇還是色情按摩?我甩開腦中的幻想,問他:

「你打電話到獨居者的家裡?」

「不,不是我。最先使用預付卡手機的,是負責哭的。」

「負責哭的?」

真是什麼工作都有。詐騙公司「負責哭的」,那有「負責笑的」嗎?

「由負責哭的先打電話,告訴對方『發生車禍了,事情很棘手』。接著,開始低聲啜泣,驚慌失措。總之,假裝在哭就行了。這個角色大多是由腦筋不好的傢伙扮演的,趁對方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接下來就換我上場了。轉帳詐騙是一種團隊合作。」

「一講電話,你的腦子似乎就動得很快是吧。最重要的角色,應該就是接下來的傢伙吧?」

陽兒有點得意洋洋地說:

「這個角色需要具備應對各種狀況的演技,以及一點專業知識。在轉帳詐騙中,二號打者是最強的,必須扮演各種角色,比如警察、保險公司員工、律師之類的。一邊表示同情,一邊公事公辦地告知對方需要多少和解金。」

真不敢相信,只憑這種手段就能騙到錢。

「光是這樣,就能夠順利嗎?」

「嗯,還有其他扮演被害者或醫生角色的人會等在電話旁邊。順利的話,只到第二個人為止,後面的人都不用出馬了。每天只要根據名單打一兩百通電話,其中總會有幾個容易被騙的人,就像昨天那個奶奶一樣。」

總算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我演的是趕到車禍現場的警察。我說,雖然警方不能介入民事,但您的孫子實在太可憐了,我很同情。在和她通電話的過程里,我就摸透她的底細了。那個奶奶的孫子似乎有輕微智障,偏離常態的傢伙在日本都生活得很辛苦。她的孫子似乎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好像是做麵包的,奶奶很怕孫子丟掉工作。然後,我就告訴她匯款帳號。」

智障的孫子與痴呆症初期的奶奶……情況似乎變得很棘手。陽兒的聲音變小了。

「我說,進口車的前面半毀,修理費用預估要三百二十萬元。」

「這樣啊。」

「當天,車手就從銀行把錢領出來,扣除給他的百分之六報酬,公司淨賺三百萬。唔,車手是外包的,大多是一些缺錢又愛玩的人或是家庭主婦之類的。我們公司雖然只有五個人,但是每個月的業績目標是一千萬元。多虧了這一票,我們達到了三月的業績標準。那天晚上,社長請我們去吃特等肋排肉。」

我抬頭看著都心公園上方隱約透著藍色的春季天空。在這片天空之下,有無數的人活著。有犯罪的人與清白無辜的人,有行為端正的人與犯錯的人。我該怎麼區分呢?我對著廣場對面的陽兒說:

「聽到那則新聞時,你有什麼感覺?不要以任何角色回答,儘可能以你自己的身份回答我。要不要接受這個委託,全看你的答案。」

雖然他在電話里能變身成任

何人,似乎還是很難回答這個問題。陽兒嘆了口氣說:

「我很震驚。真島先生或許不懂,轉帳詐騙就像遊戲一樣。房間裡聚集的都是年輕人,大家一起嬉鬧,一起工作。那個房間裡有預付卡手機、名冊,以及轉帳詐騙手冊,那是一份光靠這些就能幹的簡單工作,賺到的錢全部進了黑道的口袋。我們的公司很出色,每個月都能達成業績目標。大多數時候都像社團活動一樣,很開心。但是到了昨天,一切都變了。社長雖然說偶爾也會有這種事發生,不要在意,但是自從聽到了那則新聞之後,我就完全無法再打電話了。我的電話說不定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一想到這裡,我就干不下去。可是,公司卻不放我走。」

我抬頭看著頭上的櫸樹,細小的嫩葉透著水色。

「你從剛才就社長社長地叫,那個傢伙是什麼樣的人?多大年紀?」

陽兒暫時調整了一下呼吸,回答道:

「他叫淺川達也,在池袋這裡似乎一直就是幹壞事的。我記得他是二十六歲吧。好像和池袋的地下世界也有聯繫。他說每個月會繳保護費,是營收的三成。」

我想像著二十六歲的年輕社長,感覺上比二十多歲的水果店店員帥氣。不過,黑道也太好賺了吧,自己什麼都沒做,就可以拿走別人的三成收入。雖然說是「保護」,但轉帳詐騙這種東西,應該不會發生什麼麻煩吧?只要掛掉電話,一切就結束了,而且預付卡手機又無法追蹤。

「公司的成員都這麼年輕嗎?」

「嗯,年紀最大的是社長,其他人都是二十到二十四歲,只有負責哭的那個是十幾歲吧。」

說是「社團活動」,搞不好真的是如此。這麼年輕就賺進大把鈔票,也許是很快樂的事。

「為什麼不能說你想要辭職呢?」

陽兒變成了哭聲。

「我們公司的規定跟鐵一樣硬。背叛者會遭到凌虐,而且社長說不定會叫黑道的人找個地方把我埋掉。無論是逃跑、獨立,還是把工作的詳細內容告訴警察,都會遭到嚴懲,就算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小鬼似乎都愛講這種話,雖然通常只是口頭威脅而已。

「真的有人遭到這樣的對待嗎?」

「不,目前還沒有。可是,我們公司有個員工就很慘。他被別的公司挖走,據說社長和黑道的人跑到那家公司,把大樓砸得亂七八糟,裡頭的員工也全部被打得鼻青臉腫。」

真是沒救了。在池袋街上晃蕩的小鬼,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固然保證高薪,公司背地裡卻和黑道掛鉤,從事真正的專業詐騙,雖然那個小鬼原本也不是什么正派的傢伙。

不過,諸如此類的故事,這幾年我在街頭已經聽到耳朵都要爛了。小鬼的失業率居高不下,也難怪會奮不顧身撲向眼前的鈔票。

我看向圓形廣場的對面。

「陽兒,你是真心想要離開公司嗎?」

「真的。」

「你不會再從事轉帳詐騙嗎?」

「不會。」

我從鋼管長椅站起來,緩步走在呈同心圓狀散開的石板路上,漸漸靠近他。

「雖然不知道能幫你什麼,但是我會試試。不要用預付卡手機打給我,告訴我真正的手機號碼。」

陽兒遲疑了一下。大概是有一種會被脫個精光的感覺吧?只要有號碼,他的本名、住址、年齡,以及其他的個人情報,全都查得出來。地下世界的情報網,只要肯出錢,什麼都有可能查到。

「知道了,你先掛電話。」

我掛掉手機。灰色連帽外套的小鬼從長椅站起來,邊走邊用另一支手機選號碼。我的手機響了。

「這是我的私人手機。這樣一來我可就毫無退路了。」

「沒錯,你要走出地下世界,回到光明之中。」

我們邊走邊講,彼此的距離漸漸縮小。我和電話男在圓形廣場中央面對面。到了可以看見他眼睛的距離時,我把電話掛了。

「嘿,叫我阿誠就行了。」

「知道了,阿誠。我是高槻。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專長是打電話。」

然後我們握了手。出乎意料,電話男的手相當溫暖。

這次,我們並肩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那,阿誠打算怎麼做?我這裡有一些可以動用的資金。」

我什麼都還沒想到,所以隨口胡謅:

「向警察密報是最簡單的。在你逃走的時候,警察會處理公司的事,把他們通通抓起來。」

陽兒以一種不屑的眼神看著我。

「你這樣也算很有本領的麻煩終結者嗎?那樣的話,我會被全國通緝吧。即使沒人找到我,暫時沒事,但進監獄的那些傢伙,也會知道是我出賣了他們。總有一天,我會被他們報復的,那就是地獄了。」

我在長椅上伸懶腰。

「我知道這個想法行不通啦。我才剛接受你的委託,哪可能想出什麼妙計?我會再跟你聯絡.從今天起,你就別再搞轉帳詐騙了。就說是感冒了什麼的,不要去上班。」

陽兒點點頭,站了起來。

「知道了。阿誠,拜託你了。」

他圓鼓鼓的灰色背影,逐漸遠離春意盎然的池袋西口公園。時間剛過中午,我從長椅上站起來,朝著大都會廣場前進。到TsubameGrill(註:一九三○年在東京新橋車站內創立的餐廳,以煎烤漢堡聞名,原名「日本遊覽協會食堂部」。為了紀念創立那年有一班特快車「特急Tsubame」開始由東京發車,後來不再停靠新橋站,餐廳才改名。)吃個漢堡再回家好了,或許順便逛逛HMV(註:全名「HisMaster’sVoice」,在日本、加拿大、香港、新加坡等地設點的英國唱片行。)。

我在音樂雜誌中讀到,古爾達(註:FriedrichGulda,奧地利鋼琴家,一九八○年曾錄製多首莫扎特鋼琴奏鳴曲,母帶卻不翼而飛,二十多年後才從當時錄在錄音帶上的音源轉錄為作品發行。)在二十五年前錄製的莫扎特鋼琴奏鳴曲,現在已經找到了,值得一聽。

在這麼美好的季節里,我才不想聽什麼又昏暗又艱澀的音樂。

那天下午,我一面聽著乍聽之下很簡單,其實充滿靈性的鋼琴奏鳴曲,一面顧店。我試著從各種角度思考,最重要的是那個二十六歲的社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他背後撐腰的組織,到底是什麼來頭?畢竟他是每個月上繳三百萬元以上的優良企業小弟,對方毫無疑問會拼死保護他。

到了傍晚,我拿出手機。時間是下午五點半,轉帳詐騙最忙碌的時段應該已經結束了。我選了陽兒的號碼。

「我是阿誠,現在方便說話嗎?」

陽兒的聲音背後,有街上的噪音。

「可以呀,我已經離開公司了。」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所以試著問他:

「你們的辦公室是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一般的短期租賃公寓,每三個月會搬一次。」

雖然都是公司,但是營業內容違法的公司,畢竟不太一樣。

「這樣呀。對了,社長他,呃,是不是叫淺川來著?給他撐腰的組織,你知道是哪一掛的嗎?」

「我不是很清楚,社長沒有把那方面的人介紹給員工。我們只知道他要上繳一筆錢。反正,社長認識的,大概是幾個小嘍囉吧。」

果然是以流氓為本業。即使陽兒公司的人全數遭到警察逮捕,只要切掉組織的末端就沒事了。這種制度的設計,讓警方動不了上頭的人。

「那麼,陽兒你那邊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出背後是什麼黑道組織?」

「就算有方法,這麼可怕的角色我可演不來。只要流氓記住你的長相,就沒辦法馬上抽身了。」

「我知道了。那,告訴我你們辦公室的地址。」

陽兒告訴我的地址,位於要町一棟短期租賃公寓。

「還有公司所有成員的名字,以及他們各自的角色。」

我攤開外送訂貨用的單子,以鉛筆寫下公司成員的資料。雖然是只有五個人的公司,但每個人還是有像樣的職稱。

淺川社長之下的第二把交椅,是古田恭介專務(二十四歲)。我把其他兩個一般董事的名字也寫了下來。

那天,我一直思考到半夜。我最想調查的是替淺川撐腰的,到底隸屬於哪個組織。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查出撐腰的流氓是誰——引發某種麻煩,看看對方有什麼行動。

我在大半夜拿出手機,打給池袋的孩子王,安藤崇。電話另一端傳來的是新年以來首次聽到的冰一般的聲音。

「這次又是什

麼麻煩?」

這個傢伙老是不懂得來點季節問候語。我好整以暇地說:

「今年一定要去賞花。不帶部下,也不帶女人,只有我和你。」

池袋的兩大型男,在立教通觀賞染井吉野櫻。國王完全沒興趣。

「三秒鐘之內,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我就要掛了。一,二……」

「等等,這次是轉帳詐騙。」

他的聲音稍微變得柔和,大概是覺得有趣了吧。

「那倒還不壞。」

「崇仔,你知道在西巢鴨獨居老人自殺的事嗎?」

「不知道。你說吧。」

我把從陽兒那裡聽來的情報,連同新聞的內容,全部講給崇仔聽,也講了員工平均年齡二十二歲的轉帳詐騙公司,以及有某個組織從中收取費用的事。

「那麼,阿誠希望G少年做什麼?」

我咧嘴笑著說:

「假扮流氓。」

崇仔也毫不掩飾地笑了。

「好像很有趣。」

「我就說吧。我希望崇仔幫我嚇唬一下對方,質問那個社長是在誰的許可下,在池袋工作的。」

崇仔的聲音變得更冷,似乎是願意加入了。

「然後,看看那家公司有什麼反應?」

「沒錯。讓他們動搖,引出背後的關係。無論如何,如果不知道背後是誰,就無法擬定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知道了。什麼時候?」

「明天。」

掛掉手機之前,池袋的國王說:

「我很擅長演壞人,對吧?」

「你那不叫演技,而是本色演出吧?」

崇仔好像想說什麼,但我立刻以革命一般的感覺,猛然掛掉國王的電話。

隔天上午,陽兒用手機將公司成員的照片寄來了。雖然每個月要付很高的通話費,但在這種時候,手機實在很方便。那張照片裡頭,轉帳詐騙的四個員工在太陽60通的高級燒肉店,圍著特等帶骨肋排肉的四周坐著。淺川皮膚黝黑,以髮蠟把短髮弄得直直豎起,是個體格好、像是牛郎的男子。他的旁邊則是長發視覺系的專務古田。據說兩人總是一起行動。

下午三點半,奔馳休旅車停在水果行門口。貼著隔熱紙的車窗降下來,崇仔向我老媽問好。

「午安,我借一下阿誠。」

真是奇妙,這傢伙明明是街頭幫派的國王,卻很善於掌握老人家的心。每次只要我拋下顧店工作都會不停嘮叨的老媽,聽了他的話竟然笑逐顏開。她都這把年紀了,依然是外貌協會的成員。

「阿誠,你幫G少年帶些吃的去吧。喏,那邊那個瓦楞紙箱。」

老媽以下巴指向一個裝著半打甲州網紋香瓜的銀箱子。太逞強了。不過,如果我不照著指示去做,敵人馬上就會不高興。我默默地把高級香瓜抱在胸前,朝著奔馳車走去。崇仔以爽朗得詭異的聲音說:

「謝謝,母親大人!」

莫名其妙!怎麼會有這種令人作嘔的虛擬母子關係!

休旅車發動了,除了崇仔之外,車子裡還坐著三個G少年。每個小鬼都很魁梧,跟突擊部隊沒兩樣,連手背都刺了青,也太嚇人了吧!拜託別這樣。他們都戴著一樣的貝雷帽,直直地盯著我看。是在和我打招呼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出乎你們意料地膽小。而且,我最討厭暴力與武力了。

「開到要町。」

司機的貝雷帽往下一點,這輛總重量少說超過兩噸的休旅車,緩緩地往前駛去。不過,要町就在池袋隔壁,坐地鐵只有一站而已。幾分鐘後我們就抵達住宅區,找到那棟短期租賃公寓。

那是一棟除了整面白色瓷磚什麼也沒有的四層建築。這個時間不會有什麼人出入,不論是要町還是其他的住宅區都一樣——上班的人還在公司,主婦還在觀賞下午八卦節目的後半段。

我們將奔馳停在狹窄的巷子裡,等著轉帳詐騙公司的社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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