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骨音 骨音(1/2)
天朝版 轉自 asano、[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你知道世界上最快的聲音是什麼嗎?
它不是夏天轟隆而來的雷聲,也不是改裝機動車風馳電掣的發動聲,更不是在風雨過後象徵天晴的清脆的小鳥唧喳。它的速度,比這些聲音還要快,還要更快。是的,也許你不會想到這是什麼。因為,任何一個人,包括我,在沒有與它面對面的時候,都無法意識到它的存在。
很低沉、很朦朧,但同時又異常的尖銳。沒有任何的徵兆,就在一瞬間出現。它只是執著於自己的速度,奔騰咆哮,感覺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一剎那,就整個把你包圍。它不像是出現在你的耳畔,而像是直接去劇烈地震撼你的神經。
我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聲音,是在池袋的Live House。這聲音集中了所有速度的特性,形成飽含激情的光圈,環繞著每一個充斥在樓層里的小鬼。而他們,只能以頂禮膜拜的姿態,沉醉,呼喊:
「太帥了!繼續吧!」
關於這些小鬼,還是有必要和大家交代一下。他們雖然看起來空洞無聊甚至頹靡,可以算是這個社會遺留下的畸形「產物」,但卻有著強烈的感官敏銳性。所有東西,他們都能夠非常輕易地劃分為「酷」與「不酷」。而這聲音,就被他們斷定為「酷」音。但關於這種聲音的由來,估計這些小鬼們就沒有心思去考慮了。
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欣賞到如此之快的聲音,也就足夠了。大腦已經不存在對其他任何事物的考慮,只是完全處於一種被征服的狀態。
喇叭牛仔褲伴隨著他們的吶喊,仿佛也被注入了情感般搖擺著。這聲音,這世界上最快的聲音,小鬼們享受其中,根本意識不到那背後的付出。
在這個顛覆的世界中,鮮血不是我們的目的,肉體只是一種客觀的存在。而殺人,只不過成了附屬品,作為結果出現而已。
我們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一種讓我們熱切渴望、近乎完美的事物。
今年夏天池袋最流行的,是可以露出股溝的低腰褲,還有就是對街友的惡意攻擊事件。這裡的街友,指的是那些露宿在公園裡面的一些上了年紀但卻有著奇特愛好或者是經歷的老人家。
而我,只是將自己定位為旁觀者。這兩件事情,都沒有令我產生太大的興趣。
炎熱的七月和漸涼的八月,我依然在西一番街的水果店看店,同時斷斷續續地進行一些專欄寫作。不談戀愛,不接案子,至於有沒有愛情就全部交給讀者您來想像了。我仍舊如流浪般徘徊在池袋的大街小巷,讀了很多的書,寫了一些專欄文字。而其他的時間,幾乎都是無所事事。
我在一本書中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擁有鏡子的孩子。」
我覺得這句話和我的狀態很像。我也像是拿著一面小小的鏡子,站在街頭。從鏡子裡面,我可以看到東京的街景,當然,還有那些小鬼們的身影。在我的眼中,這個世界有著淡淡的藍色以及不夠充實的厚度。有時候,我也會轉換一下鏡子的角度,希望能從中反射出沒有被發現的世界的另一面。當然,會為這樣的行為欣喜的,只有那些擁有二十歲以上的生理年齡卻還保持著單細胞小鬼特徵的人。
誰能真正理解小孩子的煩惱呢?
我可以。小孩子幾乎都不喜歡寫作文。
每當「Street Beat」要交稿之前,像是成了一種習慣,無論靈感是否已經衍生出來,我都無法靜靜地坐在一個地方,而總是要來到街頭無目的地徘徊。街上那些看似平常而又簡單的手機鈴聲、汽車鳴笛聲,甚至是行人邊走邊吐露出來的細密談話,都會像相互碰撞的音符備份在我的腦海中。就這樣在池袋的街頭體會兩個小時之後,我的腦海中就可以編織出一段有節奏的文字。
只要第一句話構思出來,我就會立刻衝進一家位於羅曼史大道的漢堡店,這間名叫Vivid Burger的狹小快餐店,成了我近幾個月來的書房。
九月,馬上又要到交稿的日子。我穿過自動門,以習慣性的姿態和語氣來到老櫃檯前點餐。
◇
「老樣子。」
留著金色長髮、戴著三角紙帽的隼人,不耐煩地回答:
「又只要咖啡嗎?反正你在這兒一待就那麼久,要不然嘗一下我們的套餐或是琉球堡吧?」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牽強的笑容。至於他推薦的漢堡,其實我之前就已經見識過了,只不過就是把油膩的肉片和鴨梨片一起夾在麵包里,感覺不到一點兒美國漢堡的味道。
「只靠這種食品來招攬客人,我估計這家店也撐不了多久了。」
「嗯,可能吧。」隼人邊說邊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咖啡機。因為目前店裡惟一的正式員工沒有上班,所以他還要代表著店長的職位。
「來,咖啡,讓您久等了。」
和咖啡一起擺在我面前的,還有一塊在任何快餐店都可以買到的派。
「這不是我點的啊?」
「我請你的。你忙完了來找我一下吧,我有事兒想請你幫忙。」
隼人一邊說一邊旁若無人地擺弄著自己的帽子。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的頭髮在多次的染燙過程後,已經變得毛糙乾燥,無精打采地趴在臉上。不得不說的是,隼人其實是一個在池袋很有名氣的樂團的副吉他手,雖然對搖滾樂手來說,他的臉頰未免有些過於豐潤。不過,誰都會有一兩個缺點的。
順便說一下,我的缺點就是過於心軟有些愛哭。不過,想必有些女生會覺得這樣很可愛吧。
當我的文字布滿兩張稿紙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了。池袋也迎來了它的又一個黃昏。身穿華美套裝的酒店公關,以及套著各色運動服的特種營業小姐,拎著千篇一律的LV和Hermes,紛紛走過樓下的羅曼史大道準備上班。
估計是通過店裡的攝像頭看到我在收拾電腦,隼人立刻倒好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了上來。
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嗎?」
隼人依舊露出牽強的待客笑容。其實,我連他的本名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樂團後天會在池袋Matrix舉辦現場演唱,我這邊還剩了一些票。」
「這樣。那我就來一張吧。」
「謝謝啦。可是這樣感覺還是太冷清了。阿誠,你和G少年的頭目不是兄弟嗎?能不能幫我順便提一下?只要他開口,演唱會的票一定很快就賣完的。」
崇仔那張仿佛凍結於南北極的笑臉頓時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那冰冷的笑容簡直感覺無法直接去碰觸。我真希望能讓這嬉皮笑臉的吉他手親自見識一下。不過說實話,我和崇仔的關係實在沒有他形容的那麼親密。
「我看還是算了吧。想從他身上得到好處基本不可能。要是你還想在這兒待下去,最好還是別打他的主意。」
說完,我拿出錢包。隼人不情願地點點頭,抽出兩張票放在我面前。我正想告訴他一張就夠了,他卻說:
「你肯定要帶上女朋友吧?一共八千塊。」
考慮到面子問題,我只好硬著頭皮掏出八千塊錢,看著癟下去的錢包,心裡當然很不是滋味。
為了放鬆剛才疲於寫作的緊張狀態,我踏進了池袋西口公園。坐在圓形廣場的長椅上,閉上乾燥發澀的眼睛。那一瞬間,竟然感到從四面八方湧來了無數的聲響,像波濤一樣席捲我的周圍。
那是被我們忽略的或者說是習以為常的聲音。它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我們卻沒有去注意它。伴隨著徐徐的微風,我感覺到了殘存的知了清脆的叫聲,仿佛可以判斷出它們正趴在哪棵樹甚至哪根枝幹上;伴隨著遠處汽車的行進聲,《教父》的主題曲盤旋到了空中,與氣壓的流動完美結合,如風一樣傾瀉下來。當然,還有世界上最自然的聲音,來自於微涼的風,來自於樹與枝的搖曳,來自於空氣的流動。這是一個城市最和諧的狀態,沒有修飾,只是這樣流露到我的耳畔。
我沉醉在這自然的聲音中,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才仿佛把自己喚醒。感覺剛才因為過多思索而發熱的頭腦已經徹底清醒,整個人乾淨得好像大桶純淨水。深呼吸,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沒有什麼比自然的聲音能夠給予我更多的欣慰了。我好像已經融入到這個城市中,成為它客觀存在的一部分。完全放鬆自己,儘管沒有錢、沒有夢想,也沒有女朋友,附著在池袋底部的生活倒也不壞。就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去考慮日本的未來吧!反正我已經無法更墮落,因此也完全不考慮改變自己。
◇
就像路邊最不起眼的小石頭,它們不懂得自我反省,也沒有人指望它們會蛻變成閃閃發亮的鑽石。
伴隨著輕鬆的心情,我起身離開池袋西口公園。走到廣場的紅綠燈旁
,那輛手推車又出現在慣常擺攤的位置。被藍色塑膠布包裹著的紙箱裡,擺放著剛上市不久的各類雜誌,以一百元一本的價格叫賣。
「嗨!小伙子,你是真島嗎?」
我本來打算悄悄走過去,卻突然被一個男人叫住,他的聲音深沉而又喑啞。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張嚴肅的面孔以及灰白相間的絡腮鬍。
「我一直在這兒等你,可以借幾分鐘聊聊嗎?」
他相貌威嚴挺拔,本以為身材一定很高大,沒想到站起身來,還比我矮了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發舊的牛仔外套和牛仔褲,腳下是一雙褐色的西部仔靴。他剛說完話,一個明顯是街友的男人便從暗處鑽了出來,幫他看著攤子。
「跟我來吧。」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權威感。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又和他一起回到了剛剛離開的池袋西口公園。
我又一次坐到了圓形廣場的長椅上,可以看到公園對面的東京藝術劇場,還有巨大的四角鐵柱扭曲變形而成的公共雕塑。環繞在我身邊的是這個男人低沉的嗓音。
「你已經聽說了對街友的連續攻擊事件吧?我就是想找你談談這件事。」
我確實聽說過。今夏的池袋經常被人談起的也就是低腰褲和街友攻擊事件了。這類事件已經令警方無所適從。沒有趕上末班車的小鬼們,把怨氣發泄到睡在公園裡的街友身上。在他們看來,這只是一種娛樂的方式。這些事情已經不會出現在新聞版面,可見類似的事件在日本早已是人盡皆知了。
「您貴姓?」
相貌堂堂的男子露出英俊卻又讓人難以琢磨的笑容。
「在我們的世界裡,名字只是個符號,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告訴你我的綽號怎麼樣?」
我點了點頭,男子便接著說道:
「日之出町公園的新叔,大家都這麼叫我。至少在這一帶,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子,確實與晚年的勝新太郎已故的日本武俠巨星,以《盲劍客》系列電影為大家所熟知。他飾演的人物「座頭市」,為正義而戰,行俠仗義,因為其崇高而偉岸的形象,給日漸頹靡的日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幾分神似。
「就是那個演出《盲劍客》系列電影的勝新?」
「沒想到你年紀不大,對時代劇還挺熟的嘛。」
我也笑了起來。很有意思的大叔,說不定以後可以寫進專欄。但是,關於是否要摻和眼前的街友攻擊事件,我還是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抱歉,我想我真的幫不上忙。這件事情的被害人和攻擊者這麼多,而且分散各地,我實在沒法調查。還是由警方介入比較好。」
男子的情緒有點激動,感慨地說:
「警察壓根兒就不管我們的死活,因為我們沒有錢去交稅呀。大部分街友都是五六十歲甚至年齡更大的老人家,因為無家可歸才會選擇在公園裡住下。現在的治安情況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沒有一些防身的傢伙在身邊,根本不敢踏踏實實地睡覺。
「你要知道,有些人甚至在閉上眼睛之後就再也沒有醒來,在夢裡就被十公斤以上的水泥活活壓死。可警察給我們的惟一建議就是搬到別的地方去,可是那樣和讓我們去死有什麼區別呢?」
我想像著這些街友年輕時候的樣子,也許就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無比意氣風發吧:懷著一些夢想,打拼著,幻想著自己的前途。而現在的他們,恐怕也就對應著我的未來。我既沒有專業的技能,也不敢保證哪天西一番街的水果店不會關門大吉。哦,我還有服裝雜誌的專欄稿費,不過跟高中生兼職的收入沒什麼差別。
聯想歸聯想,我還是要保持理智:「很抱歉,不過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
男子無奈地低下頭,自言自語般低聲說著:
「今年夏天,池袋附近已經發生了十五起這樣的攻擊事件。大部分的案子,警方都在現場抓住了喝醉酒的年輕人,帶回警署輔導教育。
「但還有五件案子,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查到真正的行兇者。其中一件,警方表示可能涉及幫派鬥毆。至於其他四件案子,就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了。」
說到這裡,男子低下了頭,嘴唇一張一翕,仿佛想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突然,他又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眼神里布滿殺意。
「我想我必須讓你知道這四件案子的嚴重性。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每個人都在被下了迷藥之後,被人折斷了骨頭。第一個人是小腿骨和膝蓋骨,第二個人是腰骨,第三個人是兩根肋骨,第四個人是肩骨和鎖骨!」
「警方知道這些情況嗎?」
「當然,他們都知道。但卻不願意為了我們加強警力,只是讓我們自己提高警惕。」
這麼說來,攻擊者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他想混在街友攻擊事件當中,借著街友攻擊事件的渲染,目的卻是趁機暗中折斷他們的骨頭。不過,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知道,對於你們年輕人來說,我們這些老傢伙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不論對社會還是對個人,我們都是早死晚死無所謂的傢伙。我聽說你是個很有手段的偵探,和街頭的幫派交情也不錯。這點錢,我知道,根本算不上什麼,但也是我們這些老傢伙一點點湊起來的。」
他好像有些激動,開始有些不規律地喘息:「只是希望你能夠幫助我們,查出這個可怕的『斷骨魔』!我們畢竟也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啊!」
這時,他相貌堂堂的臉孔竟然激動得泛紅。在我這顆小石頭面前,這個男人居然因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而自卑。我忍不住打斷他,十分肯定地說道:
「沒錯,你們的確都是一分子。」
他或許是驚異於我語氣的肯定性,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其實,我也只是因為父母在池袋開了一家水果店,所以才在這裡住下的。」我也恢復了一貫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其實都是一樣的,我沒有什麼優越的背景,也不算是富家子弟,只是渾渾噩噩地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日之出町公園的勝新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聽你的意思,你是準備接下這個案子了嗎?」
我點了點頭,站了起來,也挺了挺自己的腰杆,感覺它是這些日子以來挺得最直的一次。我的暑假結束了。在沒有真相需要我追查的時候,我也就等於是半具行屍走肉。我記下了相貌堂堂的街友的電話,告別了午後的公園——無家街友們的住處。
在返回西一番街的路上,我按下了崇仔手機號碼的快捷鍵,習慣性地等著他的手下小弟先來接聽。然後,崇仔的聲音就像帶有潮氣的寒流一般籠罩在我的耳畔。
「阿誠嗎?幹嗎?」
沒有一句像樣的問候。我好像已經習慣了這位池袋國王的規矩。
「我這兒多出一張Live演唱會的票,後天晚上的。」
「然後呢?」國王似乎很不耐煩。
「我們一起去怎麼樣?」
「我說阿誠,要是你只想告訴我這個,我可沒空奉陪。我可不像你那麼閒!有什麼事兒直說吧。」
「你的急性子不能改改嗎?本來就沒幾個朋友,小心都被嚇跑。我只不過是先通知你一個比較輕鬆的消息,現在才是重要的事情。嗯,」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有關街友攻擊事件。」
崇仔的聲音忽然變得像零下的氣溫一樣銳利。
「說下去!」
我把勝新對我說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尤其著重突出了那四起迷藥斷骨事件。
「好。我知道了。後天Matrix見!」
像電報一樣簡短的對話就這樣戛然而止。
第二天,我窩在四疊半的房間裡繼續昨天沒完成的專欄。因為開頭足夠精彩,整體的大綱已經確定,剩下的六頁稿紙只需要一半的工夫就可以搞定了。傍晚時分,我順利地完成了專欄,然後撥通了勝新的電話。現在的街友也是每人一部手機。趁著現在的時間充裕,我準備把斷骨事件整理一下,存到電腦裡面。
◇
「是日之出町公園的新叔嗎?我是阿誠。」
剛剛趕完稿,我想我的聲音也許有些飄飄然,電話那端勝新的語氣則還是一貫的嚴肅冷峻。
「嗯,是你啊!我們真的慘了。」
「怎麼了?」
「今天早上,在下落合的乙女山公園,發現了第五個被害人。」勝新的語氣在嚴肅中透出了一些失落。
感覺像是一下子墜入谷底,我剛才那種躊躇滿志的狀態仿佛被一下子抽走了,已經建立起來的信心被全然推翻。
「這次被折斷的是哪部分骨頭?」
「右手臂上的兩個部位。作案手法和之前的四件案子幾乎是一
樣的。街友都是先被藥迷倒,之後骨頭就被『啵嘰』一聲折斷了。」
我只能拿著手機,刺耳而又令人心寒的象聲詞傳入我的耳朵。
「沒有人看到攻擊者嗎?」
「根本就找不到目擊證人。攻擊者都是在深夜,趁大家熟睡的時候才開始作案。據說被害人都是在早上被疼醒的,根本就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嗯。知道了。現在,請把你所了解的關於『斷骨事件』的所有情況都告訴我。」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勝新以他那鏗鏘有力的語氣,向我描述了「斷骨事件」的來龍去脈。而我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偵探,邊聽邊記,同時也不斷地向勝新提出問題。
掛斷電話,我立即撰寫要交給崇仔的報告,最後以專欄寫作的二十四倍速度完成。
如果一直以這種速度寫作,說不定我可以放棄水果店看店的職業,變成能靠專欄維生的作家呢。不過應該不會有讀者樂於每期都看到探討池袋街友的專欄吧。
池袋Matrix,是一家位於東口豐島公會堂附近的Live House,屬於視覺系的鼎盛之作。每次路過門口,總會看到大白天就排著長隊的濃妝小鬼們,到處都是花掉整瓶髮蠟做出來的刺蝟頭,紫、綠、橘、粉紅……呈現出如彩虹般艷爛耀眼的效果。
但是,當晚的顧客卻全部放棄了平日的裝扮,整個Live House里只有黑白兩種色調。男人的衣服如中世紀教堂的修道服,而女人的服裝則像是《愛麗絲夢遊仙鏡》里的喪服。每個人順著臉頰直到鼻翼的兩側都塗上了深灰色的陰影。
隼人加入的樂團名叫Dead Saint,標榜哥德式風格。在這個充斥著麥當勞和迪斯尼的二十一世紀,他們崇拜惡魔,希冀著破壞和死亡。但話雖如此,他們崇尚的可不是什麼高深的哲學,那種高級樂團只存在於英國,從樂團並不高深的服飾裝扮中就可以看出,他們不過是抄襲罷了。無論在哪個時代,小鬼們總是拼了命想跟別人如出一轍。
我穿著打折的時候買的GAP,像異類一樣點綴在這些面如土色、穿著黑白色調衣服的小鬼們中間。他們從我的身邊經過,無一例外地都會斜著眼睛瞪住我,然後就像準備參加禁忌儀式一樣,面無表情地被吸入通往地下的樓梯。
離開場只有十分鐘的時候,一輛奔馳的RV休旅車終於出現在Live House門口。車門打開,池袋國王現身,一身帶有冰河般透明感的淺藍色外套及長褲。我雖然對自己的著裝漠不關心,不過憑藉著時裝雜誌專欄寫作的靈敏度,輕易就研究出了國王身上穿的是2001年版的Jill Stuart秋冬裝。無論在哪裡,國王都是貴氣逼人啊。
「等很久了嗎?」
崇仔瞥了我一眼問道。RV休旅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我搖了搖頭,把門票遞給他。
「走吧!」
於是國王和老百姓便也如參加禁忌儀式般並肩走下通往冥府的樓梯。
Matrix的面積很大,將地下一、二樓全部打通,形成一間有著絕對高度的空曠場地。習慣性地要了一杯無酒精的飲料,我和崇仔坐在三角形的走秀台旁邊,從這裡我們可以望到整個舞台以及樓層。雖然只坐滿了一半,整個樓層卻已經被穿著黑色僧服的小鬼們塞得滿滿的。國王開口了:
◇
「池袋還真是什麼樣的小鬼都有啊。」
我點頭表示贊同:「沒錯。還有一些小鬼會折斷街友的骨頭來消遣呢!」
廣播通知表演將推遲二十分鐘開始,這在Matrix是常有的事。我趁機把勝新告訴我的斷骨事件簡明扼要地傳達給了崇仔。國王的眼神投向樓層里密密麻麻的小鬼們,露出淺淺的一笑。
「聽起來,這像是一個遊戲。從腳開始,然後是腰、肋骨、肩膀,然後是鎖骨和手臂。被折斷的部位都是在依次向上移動。」
「嗯。我也注意到了。下一個受害人被折斷的地方可能是脖子和頭。這也未免太殘忍了。」
高傲的國王卻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態度:「如果能夠使警方重視到這件事情,也許是個不錯的途徑。」
我有點動氣:
「就算要犧牲一條人命,也算好事嗎?」
國王抬起原本注視著樓層的視線,看了我一眼。被枯枝划過臉頰一般的感覺。
「嗯。這也許就是你的優點吧。不過,就算『斷骨魔』不再作案,三個月之後,西伯利亞的冷空氣也會拿走幾十條人命的。」
國王說得沒錯,這是沒有任何反駁可能的事實。就像夏蟬永遠挨不到秋天一樣,寒冷的冬天對於東京的街友也像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雖然我並不知道,三個月後即將到來的寒冷冬天,對於東京的街友來講,究竟會涉及幾十條還是幾百條人命。我的態度不自覺地變得強硬:
「我不能贊同你的看法。自然死亡和被人殺害是完全不同的,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況且,那些露宿公園的街友和G少年的小鬼們有什麼不同嗎?大家都是一樣的。雖然我們現在看起來很神氣,但只要連續遇到倒霉的事情,遲早也會跟那些老人家一樣無家可歸的!我想,看他們的情況,就可以預見未來的日本吧!」
這一次,崇仔毫不掩飾地放聲大笑。
「哈哈!好吧,你就儘管把我的名字也加入候補街友名單好了。雖然我現在管著整個池袋的G少年,不過有的時候自己也會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夢。沒想到這場夢居然一直持續下去。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說阿誠……」
崇仔難得地收起他冷峻的語調,一臉正經地給了我一串長長的句子:
「如果我真的成了西口公園的街友,你有空一定來找我玩吧!咱們還可以敘敘舊呢。」
真是一個體恤民情的國王。現在我也好像更加明白,為什麼那些渾渾噩噩的小鬼們會如此愛戴他。正當我無言以對的時候,崇仔又恢復了一貫的冷峻口氣。
「我就不和你提報酬的事情了。你只需要去揪住『斷骨魔』的狐狸尾巴,其他的事情,全部交給G少年就好了。」
我正要開口道謝,場內的燈光突然熄滅了,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但還是可以感受到那悶熱而又浮躁的氣氛。靜謐的氣息,涌動著一種無聲的氣流。在熱氣翻湧的黑暗裡,我和一群小鬼一起聽到了那個聲音。
是的。就是那種聲音。與海底魚雷爆炸的聲音非常相似。雖然模糊不清,卻帶有更加鋼硬的特質。它有著低沉的氣勢而又異常鮮明、尖銳,你甚至來不及去分辨其中的成分。聲音仿佛不再依賴耳膜接收,在用身體來感受空氣振動的瞬間,兩耳中間就會清晰地浮現出聲音的輪廓。那無與倫比的速度感,如箭一般,直接插入你的心喉。
舞台上堆成小山的PA專業音響喇叭里,那種聲音一波波地如同海嘯一般席捲而來。而我們,只能仰視、閉目、屏息,選擇接受。直到在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樂音間響起低音大鼓和電吉他的熟悉音調,才總算讓人安下心來。我屏住呼吸,看向身邊的崇仔。崇仔揚起聲調喊道: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啊?」
我搖了搖頭。回想著這股聲音的力量,令人全身酥麻,就像酒精一樣讓人迷醉但又欲罷不能。隨著節奏慢慢走向低緩,音量越拔越高,Matrix里所有的照明設備和閃光燈在瞬間點亮,舞台的氣氛立即進入白熱化的狂潮。在明晃晃的黑暗中,一個全身垂掛著黑色羽毛的男人,伴隨著腰肢的搖擺和臀部的扭動,高唱著出場。觀眾的歡呼聲瞬間爆發。
◇
主唱的歌聲讓我感受到了當晚第二次的衝擊。難怪這個樂團會這麼走紅。聆聽吧。聆聽這首我將心臟撕裂寫成的歌曲吧!聆聽這首鮮血之歌。鮮血之歌。鮮血。血!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雖然有著澄淨的高亢嗓音,但卻像用毛巾摩擦玻璃、用指甲刮過黑板一樣,雖然在聽到這聲音的那一瞬間,我幾乎無法忍受。但當那聲音戛然而止,我卻突然間變得坐立不安。我強烈地渴望能夠再次感受到那聲音的衝擊,就像渴望能夠被粗糙的沙粒摩挲神經一樣。
我只是想再次去感受那種被穿刺的滋味。
像被颶風吹倒的一片秋草,充斥在樓層中的小鬼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肢體,瘋狂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仿佛在等待著靈魂的救贖,仿佛想要分享他的鮮血。崇拜、激情、推崇、仰慕,都已經無法形容小鬼們對他的熱忱。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會跟隨著他的歌聲,不顧一切地狂熱追隨,直到地獄深處。
吹笛人不只出現在漢默恩(Hameln),現在連池袋都有了他的足跡。
冷靜下來仔細聆聽現場的演唱,很容易就可以發現鼓手的節拍不是很穩;隼人的伴奏雖然在竭力地表現自己,但在音感方面明顯不足;主吉他手和貝斯手的演奏還算合格;至於擁有黑色羽毛
的主唱則是令人咂舌的亮眼。
在編曲方面,開頭的前奏、中間的音效以及整體的立體感,都相當緊湊,令人感覺眼前一亮。一般的搖滾樂,如果在樂器與樂器之間出現了演奏空當,只會用輕輕的節奏帶過。但這個樂團卻在中間填充上了有著極度重量感的旋律,每一個音符都有完美的碰撞,每一種樂器都將自己的音質特色發揮到了極致。背後想必有個天才的編曲者吧。
結束了長達七十分鐘的表演。我轉過頭去,崇仔臉頰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國王也興奮了。
「難得上街走走,看來也不錯嘛!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刺激的玩意兒。」
深有同感。
觀眾漸漸安靜下來以後,我走向後台,準備向漢堡店的代表店長打個招呼,順便給他介紹一下他仰慕已久的池袋國王。
休息室很小很髒,聽說曾經有樂團還在這裡多次鬧過事。白色的牆壁在經過重複粉刷之後,留下了凹凸不平的陰影。一面牆上掛著大大的鏡子,四邊鑲滿了燈泡。Dead Saint樂團的成員垂著肩膀,排成了一列面向牆壁站著。
我和崇仔走進休息室,眼睛上塗滿黑色眼影的隼人轉向我們:
「喲!阿誠,這位就是G少年的國王嗎?久仰久仰!」
他邊說邊伸出他那隻纏著髒兮兮繃帶的右手。剛結束了Live,他看上去還很激動。
崇仔的眼神一直盯著這位副吉他手的手臂。
「G少年的頭目,找我們有什麼事?」
從休息室的深處傳來一個人的聲音。隼人趕緊介紹道:
「SIN,這位是我的朋友阿誠,而這位是阿誠的好朋友,G少年的國王崇仔。我想國王也許可以幫我們樂團做宣傳,所以特地請他過來的。」
主唱的名字似乎是以英文寫成的「SIN」,自從樂團狂熱的氣氛漸漸散去之後,很多樂團成員都會給自己取這種有名無姓的蠢外號。SIN好像對我們沒什麼興趣,聽完隼人的介紹之後,只是在他那濕漉漉的額頭上蓋上一條黑色毛巾,就把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我沒有加入Fans團的意思,不過是來跟隼人打個招呼,所以對他的舉動當然也不會介意。當然,搖滾歌手本來也沒聽說過有舉止隨和的。這個時候,又一個陰鬱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SIN,走吧!」
該怎麼形容呢?就像用力把鋁箔紙捏成一團時發出的聲音。和SIN的音質不同,但同樣是令人很不舒服的金屬特質。我轉過身,看到了這個站在門口的男人。腐葉色的土黃色連帽T恤,由橘色和褐色隨機組成的迷彩褲,還有一雙紅色的工作靴。因為頭上戴著帽子,我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只看到下巴處細密的山羊鬍。SIN站了起來。隼人問:
◇
「SIN,今天的Live檢討會怎麼辦?」
SIN面無表情地從我的身邊走了過去:「你們自己開就好了。」
於是,「黑色羽毛」主唱便與「迷彩男」走了出去。樂團的鼓手對準SIN剛剛坐過的摺疊椅,狠狠地踹了一腳。
「搞什麼啊!一天到晚就知道跟須來混在一起。我們也是Dead Saint的成員啊!」
這個樂團的解散看來已是註定的事情。一個樂團中只有一名才華橫溢的成員,而其他的成員不過是默默無聞的陪襯。在這樣不平衡的狀態下,想堅持搖滾下去可不容易。
離開Matrix之前,我跟隼人聊了幾句,向他詢問剛才的那個迷彩男究竟是什麼角色。崇仔則站在燈光打不到的角落裡,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秋天色彩的迷彩男名叫須來英臣,是一個技術手法相當高超的音效師兼編曲者,據說他獨力負責樂團的CD及Live音效。而作為主唱的SIN,同時也是樂團歌曲的詞曲編寫者。這樣一來,SIN和須來就像是珠聯璧合的默契小團體,讓Dead Saint在池袋本地闖出一定的名號來。
「哈!其實剛才的表演,就有一家很大牌的唱片公司派人來欣賞了,就坐在你們桌附近。說不定,明年春天我們就可以正式出道啦。阿誠,要不要我現在先給你簽個名啊?」
還真是天真無邪的吉他手。不過在出道之前,還是先想辦法減掉你這身肥肉吧。我跟隼人告別,和崇仔再次滑向樓梯口,回到了地面上。池袋還沒有迎來深夜,吹來的風卻已經帶著些秋天的涼意。崇仔所說的西伯利亞寒流,對於日之出町公園的委託者來講,可真是一場嚴苛的考驗。
我和崇仔走在入夜的池袋街頭,四面八方不斷傳來對國王的問候聲,這種一直頻繁重複的聲音聽多了還真是很煩。崇仔不斷地向G少年們舉手、點頭或是微笑。當國王真是辛苦啊。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這條街上惟一高達六十層的摩天大廈——太陽城。這樣的大廈在新宿隨處可見,但在池袋卻僅此一棟。說句實話,我也不覺得池袋需要第二棟來充場面。
勝新和街友們居住的日之出町公園,就坐落在與這棟摩天大廈比鄰而居的西友銀行的拐角處,四周環繞著商業大樓和普通住戶。在零星種植著低矮灌木的公園一角,零星散布著五六間藍色塑膠布搭成的房子,這就是街友們的「家」了。
公園的環境很乾淨,也許是為了預防犯罪,水銀燈將整個公園都照得如白晝一般。但有些偏低的氣溫還是提醒我們,現在已經是公園的深夜了。公園的長凳上為了防止有人橫躺,還被釘上了隔離板。
相貌堂堂同時也威風凜凜的街友領導者從長凳上站起來迎接我們。
「啊!真高興你們能來。」
崇仔露出苦笑,然後和勝新打過招呼,算是拜了碼頭。我們都坐在長凳上,才剛剛準備商量事情,一個男人就跌跌撞撞地從樹叢里鑽了出來。
「朕憂心於吾國的未來……」
這個男人看起來大概五十歲左右,西裝上沾滿了泥土。頭上頂著吉野家的外帶便當盒套,還用橡皮筋固定在下巴上。我想,那就是他的皇冠吧。這裡也有一位孤獨的國王。
「國王,今天有什麼收穫?」我是第一次聽到勝新大叔這麼親切的口氣。
孤獨的國王搖搖晃晃地從他的背包里倒出了一大堆周刊和漫畫雜誌,其中居然還有我寫專欄的那本時裝雜誌。勝新看了看我們,繼續說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這兩位商量,具體的事情過會兒我會再向陛下詳細稟報。您現在能不能迴避一下呢?還有,今晚我已經準備了酒哦!」
頭戴飯盒皇冠的男人在聽到勝新的最後一句話時,微醺的眼中放出了一絲光亮。
「賢卿真是善解人意呀。好,那你們就儘快解決吧!」
搜集雜誌的國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向了灌木叢旁的「藍色塑膠部落」。
簡單地向勝新介紹過崇仔之後,我們很快就進入了正題。在日之出町公園遭到襲擊的五個人當中,有兩個人出席了我們的討論。其中一個是小腿骨和膝蓋骨被折斷的第一名受害者,另一位是被折斷左邊兩根肋骨的第三名受害人。其他三人還躺在醫院裡,其中第二名受害人雖然已經治癒了龜裂性骨折的側腰骨,但因為醫院太舒服,怎麼也不願再回到公園來。能填飽肚子的一日三餐,加上鬆軟的床,甚至還有隨時提供的止痛藥給他甜美的睡眠。
◇
第一個受害者只有四十來歲,戴著老式的黑框眼鏡,給人一種標準上班族的感覺。除了曬得黝黑的皮膚之外,如果他拎著公文包去上班,看起來也一點不奇怪。男人表情淡然地敘述道:
「我平時都是在首都高池袋附近活動的。六月七號那天半夜,我在睡夢中突然被人攻擊,一下子昏了過去。據說我是被一種叫三氯甲烷又叫氯仿的藥物給迷昏的。」
崇仔冷峻地說:
「你記得還真詳細啊。」
「還好吧。因為警察給我錄過口供,地點和時間我想忘都忘不掉。」
黝黑的臉龐呈現出了一副不勝其煩的表情,低頭撫摸摩曾經骨折的右膝。在這個男人的身邊,擺著一根光滑的鋁製拐杖,金屬的冷調質感與夜晚的靜謐並不協調。我問:
「三氯甲烷這種藥名,你也是從警察那兒聽說的嗎?」
「是的。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凌晨五點了。我只是感覺膝蓋腫得很大,簡直要從褲子裡頂出來,就好像褲子裡面被硬塞進去了一隻橄欖球。疼得很厲害,但也只能咬牙忍著,爬到離我最近的公用電話,打電話叫來了救護車。」
勝新手臂交叉在胸前,一言不發,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穿的只是運動服,他的氣勢卻仿佛是統領大軍的一方諸侯。我繼續提問:
「在被攻擊之前,你有沒有覺得曾經有人跟蹤你或者是特別地關注你?」
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只是擺了擺下巴。
「沒有。我想應該是沒有。我們平時就已經習慣了避開人群,如果被別人盯上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這樣默默無聞、靜靜度日的一群人,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隱藏在人群之中的人,他們究竟是怎麼被殘忍的「斷骨魔」選中作為攻擊對象的呢?
「還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事情?」
沒想到,那男人急忙重重地點頭,似乎對於這個問題已經等了好久。
「有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在醫院裡脫掉運動褲的時候,發現小腿和腳踝處都被塗了像泰國浴那種地方會用到的乳液。不過不像小姐們用的那麼滑啦,感覺比較黏,像是已經成型的固體。連警察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喂,大頭,你當時也是吧?」
被稱為大頭的男人,就是被折斷了兩根肋骨的第三名受害者。九月的池袋,這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卻穿著淺棕色的雨衣,甚至靠近脖子的地方都扣得嚴嚴實實,白色的頭髮柔軟地向後梳著。因為一直沒有說話,我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他只是筆直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腳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和你的情況一樣。然而我覺得那物質不像乳液,反而像年輕人用來固定髮型的髮膠。從我的腋下直到肋骨周圍,都塗滿了這種物質。雖然當時因為疼痛感覺不是很明確,不過我還是有一點依稀的印象,仿佛聞到了淡淡的薄荷味道。」
我和勝新都面面相覷。這位街友說話的語氣,簡直像是在大學裡講課的教授。被稱做大頭的街友說完這些話之後,便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本平裝推理小說。封面書名是英文,封面上印著一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正在接近一把銀色的手槍。他拿著書,走到離我們有些距離的路燈下面,翻開書開始閱讀。我壓低了聲音,問勝新:
「那位是何方神聖?」
勝新露出銳利的眼神,說道:
「我聽說過關於他身世的各種版本。有人說他以前是外交部的官員,也有人說他是瑞士投資銀行的融資專家。但沒有人真正了解他的身份。我們看到他的時候,他基本上都是捧著那種外文書或者是寫滿了漢字的書在讀。其實,如果你以為所有的流浪漢都一樣,你就錯了。公園就像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什麼樣的人都有。」
人類確實是無法去進行統一的類化的,也沒法用數字量化。不論是寫專欄、與人交談還是追查心理不正常的罪犯,都必須牢記這個最基本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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