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遺書(2/2)
說謊固然是一種辦法,但真相的維護成本才是最低的。人每撒一個謊,從此戴一副腳鏈。而事情只要被人記得,一個謊言帶來的永遠不止一副腳鏈。等到謊言被發現的那天,腳鏈全部變成鐮刀。
但韓覺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經歷,讓他面對章耀輝又不能全說真話。確保自己不露破綻地撒謊,並不輕鬆。
「這些事情小曼知不知道?」
「她知道的,」韓覺說出了今天的目的,「外面的人怎麼看我,我不在意,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們。」
章耀輝沒說話。他眉頭緊皺了有三分鐘,一杯茶喝完了卻還一直舉在嘴邊。
韓覺雙手緊握,焦急等著章耀輝的回覆。
終於,章耀輝放下了茶杯。
「我不支持。」
韓覺一瞬間感覺地心引力突然增強,把他的心臟狠狠往下拽了一下。
「我不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是因為抑鬱症?我的病現在已經好了!真的!」
章耀輝只是搖頭。
「是因為翁楠希?我跟她已經沒有聯繫了!」
章耀輝還是搖頭。
韓覺沉默了許久,才問:「那是為什麼?」
章耀輝也沒立馬給出一個答案,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緩緩道:
「我啊,也想過當一個讓女兒驕傲的好爸爸,想做幾件留在小曼心底的好事,撐起她人生的根基,我也想說幾句富有哲理的話,被女兒默默記下當做信念。但是我在小曼的生命里缺席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現在張口閉口都是你,說的都是你和她講過的話,我難受是挺難受的,也很嫉妒你,但是我不後悔。
如果我不缺席那些時間,我就沒辦法保護小曼,讓她開開心心地唱歌;沒辦法在有人說了侮辱小曼的話之後,讓他身敗名裂滾出娛樂圈;也沒辦法在有人想修改小曼比賽結果的時候,把那些髒手擋下來。」
人一旦有了想要保護的東西,是最強大的。
章耀輝面目平靜的展示著他風光表面下的陰暗。
「小曼很小的時候就沒了媽媽。有記者問過我,我什麼時候會想小曼的媽媽。我沒有說,現在我告訴你:
每天。
我每天都會想我的太太。我太太是古箏老師,人很溫柔。她得了血癌,我們沒錢,傾家蕩產都沒把病治好。有時候我都想,為什麼死掉的不是我呢?如果活著照顧的是小曼的媽媽,那小曼一定會比現在要更幸福。我現在有很多錢,可以治一百次兩百次三百次,但是這有什麼用?我最愛的人都沒了。」
曾經擁有的東西被奪走,並不代表就會回到原來沒有那種東西的時候。擁有過愛人,失去愛人之後也不會回到單身的時候。
章耀輝看到好看的東西聽到好聽的音樂就會想,如果他太太也能看到聽到就好了。看到幸福的情侶或者和諧的一家三口,章耀輝總是不敢多看。女兒的學校要開家長會,章耀輝在國外實在沒法過去,聽著女兒打電話來寬慰他,說【沒關係的,爸爸!我叫師父來就好啦!】的時候,章耀輝總是喉嚨發堵,深感自責。女兒第一次來了月事的時候滿臉慌張,章耀輝強作鎮定,叫來了秦姐,讓秦姐教章依曼那些本該由母親來教的東西,而他之後在夜晚,看著章依曼媽媽的照片哭得不成樣子。
死去的人死去了,但活著的人依然受苦。
章耀輝體會過痛失愛人的滋味,章耀輝不希望女兒跟他一樣,承受愛人逝去的痛苦。
「你為了翁楠希自殺了七次,讓我怎麼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只能趁著感情還不深的時候,阻止事態滑向。
章耀輝把信封往前推了一推。
韓覺愣了一下,拿過信封,打開。
薄薄的一張信封,裡面並非是一張支票。
而是一封信。
韓覺把信展開,看著信上熟悉的字跡,心裡一沉。
開頭第一句——
【這是我第七次自殺……】
一個人能活成現在的樣子,實際上由種種複雜的因素形成。人生中經歷的成功和失敗,不斷回味的書籍,深受感動的電影,聽到的一句教訓,吃過的虧,愛過的人,言傳身教的父母……人絕不是憑空就能成為一個人的。
章耀輝分析韓覺去年復出至今的每一個視頻,訪談,對話,分析出了一個全然不同的韓覺。
人的一生總是在彌補童年的缺失。
韓覺像是擺脫了原生家庭的影響,也放下了過去榮辱,像是和過去的人生一刀兩斷。
章耀輝好奇,韓覺在空白的那幾年裡,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他是不會放心女兒和韓覺越走越近的。
當時夏原的報導還沒有出來,章耀輝決心自己去探究答案。
私底下調查一個人,章耀輝也知道絕非好事。
沒有惡意並不能一個萬能的開脫理由,然而又有誰願意承認自己的惡意呢?定義【惡意】的標準完全取決當事人,只要事情沒發生在自己身上,就不用替別人換位思考。
他從去年夏天的《吐槽》開始往前追溯。派人找到因韓覺而遭殃的【金沙】的前韓覺前經紀人。
關溢沒有簽下韓覺,處罰是降級。而韓覺那位前經紀人就沒那麼幸運了,「未能及時發現韓覺的才華」被辭退了。
在給出一筆錢之後,問來了一堆「我其實也不知道他那幾年在幹什麼,我連他家都不敢去,他會打我」、「我們基本不聯繫」、「他給我的手機號碼備註是手機尾號」這樣的無用信息。
章耀輝準備換個方向,去找曝光日記的人時,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條——「他給我轉了一百九十七萬,要我給以前被他打過的那個粉絲,還有兩封信要寄過去。」
不是一百九十萬整,也不是兩百萬整。
章耀輝讓人去找那個粉絲,搞清楚打錢的原因。
在送閨女去瓊省的那天,事情終於有了進展。
他們從粉絲那裡找到了這封信。
或者說,找到了韓覺的遺書。
章耀輝繼續說:「抑鬱導致的自殺,是病逝,我不會指責病逝的人自殺是懦弱的行為。但人離開了就是離開了,有過七次自殺,那會不會有第八次呢?你說你病已經好了,但這種病不能確保永遠不復發。你以後和小曼吵架,小曼是不是要擔心你病情復發,然後委屈自己?跟你分手之後,是不是還要擔心你病情復發,然後沒法跟你分手?而且,看你遺書的最後一句,讓我怎麼放心讓小曼和你在一起?」
少年時期的愛恨不得驚天動地,一點小憂愁便能成為心裡的瓢潑大雨,覺得沒了對方就會死。有的人說死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有的人卻是會真的死。
章耀輝想告訴女兒,永遠永遠,不要跟拿自己生命威脅別人的人談戀愛。跟這種性情極端的人談戀愛,兩個人當中有可能會死一個。
社會上這樣的案例不多,儘管那個概率小到不能再小,但對章耀輝不願冒這個險。
韓覺聽到章耀輝的話,掠過遺書里大段大段帶著絕望表達對翁楠希的愛,視線往下移,看到了遺書的最後一句,閉上了眼睛。
【……要怎麼證明我愛你呢?我說沒有你我會死,你不信,說讓我去死。好,我證明給你看。】
「《戀愛吧》這個節目小曼會下車的。」章耀輝收拾著茶具,「抑鬱的病例你應該準備好了,今天回去就可以發了。【金沙】有在背後推你的負面新聞,還有職業追星的那些人也在整你,【艾都】這裡會幫你一把。病情發布之後,你去散散心,出國也好,去外地也好,休息一下。就算病真的好了,也出去待一段時間,姿態要做足。網絡暴力一個明星和網絡暴力一個抑鬱症患者,概念是不一樣的。至於自殺的消息,你就別說。遺書我從別人截下來,別人不會有,你自己保管好。」
就像章耀輝的斯諾克球技一樣。打出一個球,他已經算好了接下來的三個球該怎麼打。
他只是希望韓覺自覺離開女兒,而不是想毀了韓覺。
雖然韓覺接下來沒法給章依曼當新專輯的製作人,他上台後的第一筆成績沒有了,但章耀輝毫不在意。
講到為女兒的將來打算,天底下沒有人會比父母更替女兒著想了。
章耀輝現在是一個巨型公司的執行長,這個位置無人可替。但對他來說,章依曼父親這個角色,同樣無人可替,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章耀輝直視著韓覺的雙眼:
「你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