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波西米亞狂想曲(2/2)
「歌詞……」聽著音樂,艾米那火熱的心不僅冷靜了下來,還有漸漸變涼的趨勢。她想到了韓覺最近發生的事。
從事情發生,再到今天下午,所有人知道這件事之後,都在忙著站隊,都在忙著下判斷。
她在歌聲里聽出了韓覺被眼前現實折磨的痛苦,聽到了韓覺祈禱般呼籲大家睜開眼。
艾米突然有種預感,她可能以後再也聽不到這首歌了。
現場有著數萬人的場地,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只聽得到屏幕里的琴聲,和顧安,或者說,韓覺的歌聲。
一段清冷琴聲被重複兩次後,韓覺輕柔地唱道:
【Mama, just killed a ma
媽媽啊,我剛剛殺了一個人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我拿槍指著他的頭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扣下了扳機,現在他死了
Mama, life had just begu
媽媽啊,生活才剛剛開始啊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然而如今我卻遠走並拋之腦後
Mama, oooh, ooh, ooh, ooh
媽媽,喔——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我並不想讓你流淚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要是我在明天這個時候未能歸來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讓生活繼續吧,如同什麼都沒發生】
這段歌詞好似在講,一個人在殺了人之後,跑到家裡跟媽媽進行告別。
但柯本聽完後,卻一下子聽出了別的意思。
他覺得這是一個自殺者的告白。歌詞裡被開槍殺死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開槍人自己。
都說家長是擋在孩子和死亡中間的一層屏障,很多人心疼自己死後媽媽會難受,於是也就不敢去死。
而韓覺呢?
韓覺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他就像自己前一段歌詞裡的那個【可憐的小孩】,即便快要自殺了,他要安撫的家長,也是存在於幻想中的家長。如果韓覺在罵聲一片的現在死去,全世界只會是一片歡呼,究竟有多少人會為他的死而難過呢?
韓覺歌聲中的那聲【喔——】如泣如訴,是那麼的無助。他什麼都倚靠不了。
這就是世界的糟糕之處。人們不知道一人一句匯集而成的惡意是多麼可怕的龐然大物,在逼死一個人,從來不會覺得是自己的錯,他們只會說自殺的人都是懦夫,他們本就有錯,如果沒錯,你幹嘛要去死呢?即便最後輿論逆轉,風向開始惋惜死者,他們也只是假模假樣地點幾根虛擬的蠟燭,然後調頭去攻擊下一個人。
柯本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念頭,想著他如果是韓覺就趕緊去死了。其實他也的確想過在一個平常的下午,而且不是作為韓覺去死,而是作為柯本去死。在某個無人的地方開槍告別這個無聊的世界。
看著身旁淚如雨下泣不成聲的妹妹艾米,柯本覺得如果自己死了,艾米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
相比起韓覺,自己應該算是幸運了吧?
柯本突然感覺自己臉上生出了些許涼意,伸手一抹,才察覺到,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從雙眼淌了出來。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
太晚了,我的歸宿要來了
Sends shivers down my spine
我的脊樑開始發顫
Body「s aching all the time
渾身上下疼痛難忍
Goodbye everybody, I「ve got to go
再見吧各位,我要離開了
Gotta leave you all behind and face the truth
我將離你們而去,去接受現實的審判
Mama, oooh, ooh, ooh, ooh
媽媽,喔——
I don「t want to die
我也不想死去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甚至有時我希望自己未曾來到這世上】
艾米留著眼淚,情不自禁地大聲喊出了聲:「NO!!」
她不是在場唯一這麼做的人。現場不少觀眾聽到這裡都忍不住用哭腔大聲喊著「不」。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有抑鬱的傾向,所以了解過抑鬱症的一些資料,她知道嚴重的抑鬱症患者在最後一步之前,會有求救的本能,向周圍的人發出求救信號,如果人們忽略了這個信號,那麼患者將失去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沉沒進最深的泥沼。
艾米覺得這首歌就是韓覺的求救信號。
可是她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
對於那些把韓覺一步步推向深淵的兇手,她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艾米抱住柯本的身子,埋頭痛哭。
但所有哭聲都被悲涼的電吉他獨奏所掩蓋。
舞台上的大屏幕里,電吉他的琴聲逐漸減弱,正當人們以為旋律慢慢變得柔和時,韓覺的歌聲和曲子的風格猛然一變。
如同狂風,如驟雨。
【I see a little silhouetto of a ma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
Scaramouche, Scaramouche will you do the fandango
小丑角,膽小鬼,你會跳方丹戈舞嗎
Thunderbolts and lightning,Very, very frightening me
這雷鳴與電閃,著實驚嚇到我了
Gallileo, gallileo……
伽利略,伽利略……
Magnifico-o-o-o-oh
貴族大人
I「m just a poor boy, nobody loves me
但我只是個可憐小孩,沒有人愛我
He「s just a poor boy from a poor family
他只是個可憐人家裡的一個可憐小孩
Spare him his life from this monstrosity
饒了這怪胎一命吧
Easy come, easy go, will you let me go
我總是被人使喚,你們會放我走嗎
Bismillah! No, we will not let you go, let him go
以神之名!不我們不會放你走,讓他走
Bismillah! We will not let you go, let him go……
以神之名!我們不會放你走,讓他走……】
歌劇的唱腔和形式突然出現,觀眾聽得目瞪口呆,像是在悲傷中突然被淋了一場瓢潑大雨。
在今天這個音樂節里,不,在整個美利堅的音樂節歷史上,都沒有出現過歌劇亂入的歌曲。誰也沒想過,但偏偏又是那麼的合適。
這歌劇上演的是一場審判。
韓覺仿佛一個人面對數以萬計的人,他獨自發出的聲音,總是被對面一起發出的聲音所掩蓋。對面那聲音有的尖細刺耳,有的油腔滑調,有的含糊猶豫,但合到一起,卻能假裝成莊重正義的樣子,鬧哄哄地就要把韓覺當場審判掉。
就好比現實中人們對韓覺的審判。
在【我也是】這場運動里,韓覺好幾次通過官方說明強調了真相,配合了警方的調查,警方調查有了結果也都盡數發布出去,但所有人都不聽。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掌握的真相才是真相,所有人都覺得韓覺和官方聯手在掩蓋一場謊言,所有人都沉浸在牆倒眾人推的快感里。
真是鬧劇一場。
【So you think you can stone me and spit in my eye
所以你們以為可以拿石頭砸死我,唾棄我
So you think you can love me and leave me to die
所以你們以為可以愛著我,再讓我一個人死去
Oh, baby, can「t do this to me baby
哦,寶貝,不能這樣對我,寶貝
Just gotta get out, just gotta get right outta here……
我必須出去,我必須逃離這個地方……】
韓覺的歌聲一下子變得戲謔起來。
艾米作為一直相信韓覺是無辜的粉絲,此時情緒也隨之振奮起來。她聽出了韓覺歌詞裡的反擊之意。
《聖經·約翰福音》第8章里講了一個故事,大意是,有好事者拉來一個女人,說這個女人犯了淫X之事,按照先知摩西的律法,應該拿石頭砸死她,好事者想陷害耶穌拿住耶穌的把柄,於是問耶穌現在應該怎麼辦?圍觀者都等著看耶穌笑話。耶穌一邊在地上彎腰畫字,一邊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眾人聽後紛紛垂頭散去了。
韓覺用歌詞嘲諷那些用石頭砸他卻一點也不無辜的人。
他也嘲笑那些深愛過他,如今卻又懷疑著他唾棄他的歌迷和粉絲。
在激昂的音樂里,艾米開心起來,以為韓覺會像以往那樣,被否定之後奮起反擊,結果音樂在艾米呆愣的表情里,漸漸又變得蕭瑟起來。
在柔和的鋼琴聲里,韓覺意興闌珊地唱道:
【Nothing really matters
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Anyone can see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Nothing really matters
一切都無關緊要
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
對我來說已無關緊要了】
他累了,算了,想退出了。
韓覺在鋼琴前坐了一會兒,現場沒人發出一聲。沒有掌聲,沒有歡呼,人們只是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們希望屏幕里的那個人能說點什麼。
然而從頭到尾,除了唱歌,韓覺什麼都沒有說,又或者,他想說的都在歌曲里了。
過了十幾秒,韓覺站起來,離開鋼琴。
再幾秒,大屏幕突然一黑。
就仿佛是韓覺切斷了他和世界的最後一次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