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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寂忙掉過頭,躬身道:「殿下。」
吉貞坐在太后身側,成堆的火燭熏得嗆人,她把燭台推開一些,一雙眼睛在昏黃的光中如珍珠般溫潤,如秋月般明澈。夜來微涼,輕紗如煙一般纏裹在她肩頭。被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楊寂簡直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人命何其珍貴,又豈止價值萬金?死了六人,那是一樁極惡劣殘暴的罪案了。國有律法,殺人者死,難道殺人者拿六萬兩黃金來,就饒了他性命?國法豈不成了兒戲?應聽州府審理,再轉至刑部復勘。武威郡王與滕王不隸屬刑部,怎能擅專?」
滕王還在氣頭上,楊寂只能答道:「殿下說得是。」
「平盧軍要出這個頭,怎麼,這錢是平盧軍的?不是幽定兩州州府的官銀?」她笑一笑,「河北軍府豪富得很呢,怎麼還要去做這種賠命的買賣?」
這話不好答,官營商船,邊軍押運,是各藩鎮與朝廷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明面上從來沒有揭破過。楊寂琢磨了一會,答道:「是河北邊軍營田所得——去歲平盧軍奉詔勤王,太后與陛下加恩,准河北三鎮的營田賦稅不必上繳國庫,殿下還記得?」
這是吉貞和溫泌在平盧軍出兵前夕的約定。吉貞不情願地點頭,「記得。」
「錢是正道來的錢,諸位不必懷疑。」楊寂道,「從去年到今年初,戰事頻起,使君曾請陛下開府庫以資軍用,誰知河北各州府庫都已枯竭,臣等也是不得以,准當地私商假鹽鐵院與織錦坊之名,赴高麗、南詔等地貿舶。所得稅銀,半數充作軍資,半數納入內庫,以作貢獻。」他作勢張望了一下,往太后手上一指,「太后用來飲茶的七彩琉璃盞,正是河北今年所獻。」他笑呵呵,有幾分憨厚,「做點小買賣而已,一為保家安國,二為孝敬天家,並非有意與朝廷爭利。太后、陛下,不會降罪吧?」
內庫是皇帝太后的私庫,太后茶飲到一半,捏著這燙手的琉璃盞,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睇了吉貞一眼,「這裡正商議要事——你扯那些無關緊要的幹什麼?」
只會窩裡橫的太后,吉貞對她是沒脾氣了。楊寂油嘴滑舌,洋洋灑灑的說了半晌,吉貞打斷他,「邊軍私下行商不提,你二十艘官船價值多少,還有待核實。你要索賠,先著人將船上所押貨物一五一十、清楚明白地列出來,到底是珍珠瑪瑙、象牙琉璃呢,還是銅冶鐵石……」她對著楊寂微微一笑,「只要不是違禁之物,滕王賠不起,陛下開內庫賠你。不必興師動眾到嶺南去問罪了。」
「這……」楊寂一窒。
「什麼類別的貨物,用作何種用途,數量多少,是和哪家蕃商交易,納了多少舶腳,切記要寫的絲毫不差。」吉貞慢悠悠地,「否則內侍省查起來,誰也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