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教授(2/2)
徐潔還是不明白,不為修行,跑到這深山老林里來幹什麼?
天完全黑下來,老李放下了窯洞門口的棉門帘,屋裡點了一盞馬燈,在門口靠窗子的地方,還有一個鐵皮爐子。平時窯洞所在的山崖全天都能曬著太陽,吸足了熱量,晚上並不冷,除了做飯,也就不點爐子。
劉萬程從西面窯洞裡弄了木柴過來,點著了爐子,把弄好的野兔肉和飛龍,加了干蘑,放在爐子上一個鐵鍋里燉著。又洗了自己帶來的幾條黃瓜,放在桌子上。
老李看著黃瓜說:「這個好,蘸著黃醬吃,香!我今年夏天在下邊種了點黃瓜,水少,不接。總算接幾個,還不夠蟲子吃的。」
屋裡慢慢暖和起來,只是有些藍煙散不出去,稍有點嗆。劉萬程又把棉門帘打開些縫隙,讓藍煙飄出去。
鍋里的肉燉熟了,劉萬程就連鍋一起端到桌子上,順手把一個鐵水壺放到爐子上燉著。大家圍著桌子喝酒吃肉,有說有笑。
徐潔不喝酒,只吃些兔子肉。干蘑的味道,都到了肉裡面,這樣的美食,在外面是吃不到的。
終於,徐潔就問起老李,為什麼放著外面舒適的日子不過,跑到這缺水少吃的深山裡來?
老李就笑,用嘴唇抿一口酒,放下杯子說:「其實,這裡的日子才是最舒服的。」
看徐潔不明白,就解釋說:「早上起來,這裡的空氣新鮮,還是城裡的新鮮?當然是這裡!這裡清靜,沒有鄰里和你打招呼。你正思考著問題,別人和你打招呼,你回答不回答?一回答,思考的東西就全亂了。好容易在漫天烏雲中找到一絲曙光,一下子就又被烏雲重新遮擋了。所以,亂世里,是沒有真正的學問的,都是胡說八道!我在這裡,已經完成了兩部著作了。待到我有一天死掉了,就讓兒子把我這兩部書印出來,一定震驚學術界那幫渾渾噩噩之徒。那時候,他們就是罵我,我也聽不到了。」說罷哈哈大笑。
徐潔倒越聽越糊塗了,這太平盛世,怎麼就變亂世了?
「怎麼不是亂世?」老李很注重養生,喝一杯酒,也就是二兩多一點,就不喝了,反倒要和徐潔討論學問了。
他於這深山之中,人煙罕至,平日裡極少有人說話。而劉萬程和父親又都知道他學富五車,不敢隨便詢問學問方面的問題。倒是徐潔初生牛犢不怕虎,敢隨便問他研究的啥學問?
「就說這紅樓,」老李終於找到了傾聽者,話匣子就打開了,「誰說紅樓的作者是曹雪芹了,從哪找到的依據?一個脂硯齋,身份都搞不明白,男女都沒有定論,生活時代也鬧不清楚,憑這人三兩句評語,就斷定有曹雪芹這個人了?那個胡適,純粹就是牽強附會,自造證據,胡說八道!從民國到如今,多少人靠這個胡說八道吃飯?還什麼大家,狗屁不通!我已經寫出了一部專著,就是論述胡適之流胡說八道,其後那幫假文人為一己之私,牽強附會,無恥之極!
紅樓乃當時才子所作不假,然才子寫白話小說,當時要被人罵,是不恥之舉,故而隱去真名,就這麼簡單。從文筆、手法逐一分析,無非就那麼幾個人能寫如此才情之文,但到底出自誰之手,恐怕就是個永遠的謎了。與曹雪芹何干,又與脂硯齋何干?這麼清楚的道理,那些文人們豈有不知之理?把簡單之事搞如此複雜,其心可誅!
再說其意義,當真便是反映明代之官宦生活?當真就勝過考古研究?我已經找到了八百餘處與當時生活不符之謬誤,可以說,臆造成份居多。
然為何還有人奉之若神明?我觀紅樓不下十遍,唯一可圈可點者,敘事手法,小說節奏,獨別於他國小說,獨樹一幟。自古文人捧之者,源於此耳!
自己浸淫於文風而托以更高尚之藉口,文人之臭,莫過於此!」
徐潔聽的稀里糊塗,劉萬程父親卻驚得目瞪口呆,半天說:「老李,你這專著一出,那可要鬧十級地震哩!」
老李就哈哈大笑,笑完了說:「文風尚且如此,其餘豈不是更亂?所以我說,外面的世界亂的很,還是這裡,方是一片淨土!」
看徐潔一臉迷茫地望著他,就沖她一笑說:「生活,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理解法,你認為是樂趣的東西,我不見得認為好。反之亦如此。我在這裡,學術上沒有人與我爭吵,也不用顧忌半輩子名聲,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直率而隨意,活的性情。你說,這算不算是一種樂趣?這樣的樂趣,外間的世界裡,能有麼?」
劉萬程卻明白,這老李估計是在外面學問上和別人不一致,又怕在多數人維護的傳統文學觀念上動刀,引起眾怒,壞了自己名聲。可又時常忍不住心裡的觀念,實在活的壓抑,這才跑到這裡來,總算可以暢其所言。待有朝一日自己去了,把自己的觀點一發,從此不計身後之毀譽了。
可這些深刻的感悟,以徐潔的文化素養和理念,是體會不到的。
當下就對徐潔說:「李伯伯的意思,是人活在世上,貴在自娛自樂。不去冒犯別人,損了別人的利益,又讓自己生活的愉快,心裡安逸,這就是快樂了。」
老李就看一眼劉萬程說:「你小子有如此感悟,孺子可教。只是,你滑頭的很,這是在把我比作縮頭烏龜吧?」
劉萬程急忙說:「李伯伯您別誤會,我不敢有這樣的隱喻,是您自己想多了。」
老李就哼一聲說:「明日都早起來,跟著我修行入定,你們就知道這裡的好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