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一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2/2)
白勝喊他龍哥,他卻不敢以兄長自居,所以自稱時仍然自認兄弟。
沒有自己的老婆身陷囹圄、卻讓他人衝上去拼命的道理,何況這個他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即使阻止不了白勝,自己也該先把這條命送掉,即使對不起白勝,總歸能對得起答里孛了。
白勝就微微笑了笑,搖頭道:「你上去不是白送麼?算了吧,還是兄弟我代勞吧,我向你保證,我和嫂子都不會有事。」
剛說到這裡,對面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中氣十足,顯得內力很是不俗,說的卻也是漢語:「你們都聽見了吧?這位就是遼國公主耶律答里孛休了她的丈夫蕭龍,改嫁我完顏宗賢了,今天是耶律答里孛,明天就是耶律骨欲和蕭鳳!」
完顏宗賢的確沒有懷疑答里孛,只不過慣於在人傷口上撒鹽的他為了坐實耶律答里孛的改嫁,在答里孛的後面加上了這麼一段話,如此便是今後答里孛反悔了,也無顏再見大宋軍民。他卻沒能想到,答里孛的丈夫蕭龍並不是宋國人,而是正宗契丹後族,北院樞密使蕭龍。
遼國的皇室宗親的婚姻向來有一條規矩,那就是姓耶律的男人娶妻必須是姓蕭的,因此遼國總是有個蕭太后、蕭皇后什麼的接連不斷。後來這條規矩就逐漸擴展成了姓蕭的取妻也必須要娶姓耶律的,這個規矩將皇族和後族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一度維持著兩個政治集團的關係牢不可破。
完顏宗賢不是不知道這條規矩,也不是不知道遼國北院樞密使叫做蕭龍,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遼國的北院樞密使會出現在宋軍之中,所以忽略了這個重名的疑點。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為了逞一時嘴快,把耶律骨欲和蕭鳳都說進去了,已經揭了某個殺神的逆鱗,兀自在那裡侃侃而言:「你們今天若是有能活著回去的,不妨跟大宋皇帝說一聲,就說凡是跟我們金國人作對的都不會有好下場,今天是遼國的美女改嫁於我,明天就會是你們大宋的后妃帝姬!」
這邊白勝緊閉雙唇一言不發,在這種場合下跟完顏宗賢鬥嘴毫無意義,他現在覺得即便是把完顏宗賢千刀萬剮,也消不掉他心頭之恨,就是曾經的白欽都沒讓他恨到如此地步。
梁山眾將尚且不知耶律骨欲和蕭鳳都是白勝的妻子,雖然也都覺得這個金國將領太過張狂,卻沒有像白勝那樣的切膚之恨,正想看看白勝如何回應敵將的張狂時,卻見白勝鐵青著臉走向了史進。
史進見狀就嚇得雙腿有些發軟,幹嘛啊這是?自從你上梁山之後我史大郎可沒招惹過你。
白勝用行動告訴了所有人他想做什麼,他緩緩伸出一隻右臂,將史進手中的青龍棍抓在手裡,史進不敢相抗,連忙鬆手。
白勝衝著史進點了點頭,淡然道:「別誤會,就是借你的棍子一用。」
將棍子拿過來斜斜拖在地上,才轉過身來,面對全體梁山將士說道:「今天這一仗你們只需為我觀敵掠陣……」
然後看向小李廣花榮,「花榮兄弟,你負責指揮弓箭手,用弓箭射住周圍包圍我們的敵軍,只要他們敢發動衝鋒,你們只需要射出一波箭雨,我就能夠回來支援,保各位平安無事,至於正面的敵人,就交給我了。」
這話一出,全體梁山將士立馬石化,怎麼個意思?白寨主這是要單挑敵人數萬騎兵?是這個意思麼?我是不是聽錯了?
但是沒人敢問出口來,只有李逵、阮氏三雄這幾個身中生死符尚未解開的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寨主你可要保重啊。」
他們是最不希望白勝死的人,因為如果白勝死了,他們就會生不如死。
白勝笑了笑答道:「都是我的錯,忘了給幾位兄弟治療身上的頑疾,嗯,這就給你們解了好了。」
說罷單手遙遙揮動,幾個身中生死符的人只覺得體內原本淤塞多日的經脈立時通暢開來,都不禁喜極而泣,紛紛跪下說道:「白寨主,你不能去啊!你一個人如何擋得了上萬的騎兵?」
這一次,他們是真心實意地勸阻白勝,哪怕因此被白勝責怪也在所不惜了,人家白勝在赴死之前給自己解開生死符,這是何等的仁俠大義?這就是擺明了告訴大家,我白勝不靠任何手段約束你們,你們若是不願意跟著我白勝,你們盡可以離我而去!
不知怎地,李逵就是靈機一動,說道:「你們都瞎吵吵什麼?你們以為白寨主那麼傻啊?白寨主是去找敵將單挑的,只要單挑贏了敵將,剩下的就是咱們弟兄往上沖了。」
說罷得意洋洋地看了白勝一眼,意思是怎麼樣?俺鐵牛猜對了吧?
白勝卻仍是搖頭,道:「鐵牛你錯了,正面交鋒的確用不著你們,我也知道你們大概理解不了,這樣吧,只要正面敵人的騎兵衝到咱們陣列五十步以內,你們即可出手迎敵,天罡首領全站正面第一排,我就不信他們一排幾十個騎兵能沖死咱們幾十個一流高手!」
話已至此,便不再多說,轉身,倒拖著那條青龍棍走向敵陣,只留下蕭龍、李逵以及梁山眾首領目瞪口呆。
每一個人都想說的是:這可不是在薊州偷營的那一次啊,那一次,敵軍不過一萬人,而且多半是睡在夢中的,而且是梁山將士一起襲入敵營才斬獲了勝果。這一次,人家可是列好了陣型等著衝鋒呢,就算大傢伙一起上也是白搭,你……真的要單挑麼?
在這梁山首領之中,小旋風柴進多少也能算是個文化人,此刻若有所悟,喃喃道:「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段話出自《孟子、公孫丑上》,意思是這樣的: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敢嗎?我曾經在孔子那裡聽到過關於大勇的道理——若是反省自己覺得理虧,那麼即使面對弱者,我就可以不害怕麼?而若是反省自己覺得理直,那麼縱然面對千萬人,我也要勇往直前!」
在柴進看來,白勝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曾頭市完勝對手的時刻,他於曾頭市的居民秋毫無犯,沒有半點生殺予奪的蠻橫和驕狂;而現在,面對數以萬計的金國鐵騎,他竟然毫不猶豫地上去了,就只一個人孤獨地上前!這不是大勇,又是什麼?
背誦完畢,柴進猛地收攏了手中那柄摺扇,慨嘆道:「白寨主!真乃世間大勇之人也!」